正文 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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殤州極北,天地蒼茫。
灰黃色的霾在這裏濃得如同實質,壓得人喘不過氣。而當江逸翻過最後一道赤紅色的山脊,眼前豁然開朗——或者說,是陷入了另一種更為震撼的絕望。
一片巨大的、無邊無際的墨黑色海域橫亙在天與地之間。海水粘稠,沒有波瀾,沒有濤聲,死寂得如同凝固的墨汁。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了鐵鏽、腐朽與某種甜膩到令人作嘔的氣息。這便是殤州絕地,忘情海。
海風拂麵,帶著刺骨的陰寒與神魂撕裂般的痛楚。江逸運起九陽功,周身泛起淡淡的金紅色光暈,才將那股侵蝕感隔絕。他低頭看了一眼腰間,那把素白的折扇正微微震顫著,扇骨透出一絲極淡的、與這忘情海格格不入的清涼氣息,仿佛在共鳴,又仿佛在排斥。
“斷塵蓮……就在底下……”江逸低聲自語,眼中燃燒著決絕的火焰。他取出從陰陽洞帶回的“情魔枯根”,這半截焦黑的根莖此刻竟微微蠕動起來,指向忘情海中心區域。
他沒有猶豫,深吸一口帶著腐朽味道的空氣,將枯根揣入懷中,連同那件染血的衣袍和折扇貼身收好,然後,縱身躍入了那粘稠如墨的忘情海水之中!
“刺——!”
仿佛不是跳入水中,而是跳入了濃硫酸!忘情海水帶著強烈的腐蝕性,即便有九陽功護體,江逸也感到皮膚一陣刺痛。更可怕的是,一股龐大而混亂的精神汙染,如同億萬根細針,直刺他的識海!無數混亂、痛苦、絕望的碎片意念湧入腦海——那是上古情魔隕落時殘留的、無數生靈的癡念與怨憎!
“呃啊——!”江逸悶哼一聲,咬緊牙關,強行守住靈台一絲清明。他按照冥差和家族情報的提示,催動九陽功,將那股陰寒汙染之力逼向經脈一側,與自身佛道二氣形成對峙。他像一條逆流而上的魚,艱難地向著深海潛去。
越往下,水壓越大,海水越粘稠,精神汙染也越恐怖。不知潛了多久,眼前光線徹底消失,隻有一片絕對的黑暗。但緊接著,一點幽藍色的光芒在前方亮起。
那是三層海的入口——迷魂霧障。
幽藍的霧氣如同活物,纏繞上來。江逸隻覺眼前一花,周遭景象驟然變換。他不再是身處深海,而是回到了那個山村的打穀場,夕陽西下,爹娘正笑著喊他回家吃飯……
“爹……娘……”江逸心神一恍,幾乎就要沉溺在這虛假的溫馨裏。但就在這時,胸口處,那件染血的衣袍微微一熱,何子君臨死前那蒼白的臉、那最後的目光,如同冰錐般刺破幻象!
“假的!”江逸猛地清醒,九陽真火轟然爆發,將纏繞而來的幽藍霧氣焚燒殆盡!他衝破迷魂霧障,眼前出現了一片更加詭異的海域——弱水化煞。
這裏的海水不再是粘稠的墨色,而是化作了無數細密的、如同牛毛般的銀色液體針芒。這些針芒無孔不入,不僅能腐蝕**,更能直接滲透護體靈光,侵蝕神魂!江逸的護體金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侵蝕、削弱!他不得不將佛道二氣同時運轉到極致,佛力厚重如山,道法靈動似水,二者在體表交織成一層薄薄的、不斷湮滅又重組的屏障,每一步前行,都消耗巨大。
就在他即將耗盡靈力,被弱水化煞徹底淹沒之時,腳下終於觸碰到了實地——一片布滿詭異符文的黑色礁石。礁石中央,是一個巨大的、緩緩旋轉的漩渦,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吸力。這便是通往忘情海核心——情魔殘骸的入口!
江逸沒有任何退路,他縱身跳入漩渦!
天旋地轉,失重感傳來。當雙腳再次落地時,周圍已不再是海域,而是一個奇異的空間。天空是灰白色的,沒有日月星辰,地麵是望不到邊際的、暗紅色的晶石,晶石中仿佛凝固著無數扭曲的人臉,發出無聲的哀嚎。空氣中彌漫著那股甜膩到極致的腐爛氣息。
這裏,便是情魔殘骸內部,也是“情魘”的真正巢穴!
“江逸……你來了……”
一個聲音響起,縹緲,多變,仿佛能勾起人內心最深處的渴望。江逸猛地抬頭,瞳孔驟然收縮!
在他前方不遠處,站著一個人。白衣勝雪,容顏清麗絕倫,眉眼間帶著三分懶散、三分戲謔,還有四分他無比熟悉的、看透一切的淡漠。
是何子君!
但這何子君,與記憶中又有些不同。他唇角勾起的弧度更加妖異,眼神裏沒有了那份深藏的關切與決絕,隻剩下純粹的、玩弄人心的**。
“阿君?!”江逸心髒狂跳,幾乎就要衝過去。但他強行止住步伐,九陽功在體內奔騰,警惕到了極點。他知道,這絕不會是真正的阿君!阿君已經……魂歸冥舟了!
“我是你心中所想,是你魂牽夢縈之人……”那“何子君”款款走近,聲音如同情人低語,“你辛苦了……一路走來,背負著血海深仇,還要為我報仇,尋找解藥……何必呢?放下吧……留在我身邊,永遠陪著我,不就好了嗎?”
隨著他的話語,周圍的景象變幻。暗紅色的晶石地麵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間溫馨雅致的房間,熏香嫋嫋,錦被柔軟。那“何子君”伸出手,指尖幾乎要觸碰到江逸的臉頰,一股難以抗拒的、混合著何子君氣息與甜膩腐爛味的**之力,如同潮水般湧來,衝擊著江逸的道心!
與此同時,江逸腦海中,那些被深埋的、不可言說的秘密被無限放大!
他想起阿君懶洋洋靠在窗邊曬太陽的樣子,想起阿君算計滕府時眼中冰冷的殺意,想起阿君教他劍法時指尖偶爾劃過他手背的微涼觸感……更想起阿君“死”前,冥舟帶走“遺骸”時,自己心底那荒謬而強烈的、想要與阿君同生共死的衝動!那不僅僅是對恩人的感激,更是對一個……有著特殊羈絆之人的、近乎執念的眷戀!
這眷戀,在情魘的放大下,變成了一種扭曲的、令人窒息的渴望。仿佛隻要沉淪於此,就能永遠擁有那個“何子君”,就能彌補那撕心裂肺的失去之痛!
“留下來……陪我……忘卻一切煩惱……得到永恒的解脫……”那“何子君”的聲音如同魔咒,江逸的眼神開始渙散,抵抗的意誌如潮水般消退。他體內的佛道二氣也變得遲滯、混亂,仿佛也被這股甜蜜的絕望所感染。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虛幻的“何子君”,就在他的道心即將徹底崩潰的刹那——
“啪!”
一聲清脆的、毫不客氣的敲擊聲,在他腦後響起!
江逸隻覺得後腦勺一痛,一股清冽、冰冷、卻又帶著無比熟悉氣息的力量瞬間湧入識海,如同冰水澆頭,將他瞬間從那甜膩的泥沼中拉了出來!
他猛地清醒,定睛一看,隻見那把他一直貼身收藏的、何子君留下的素白折扇,不知何時已自動飛出,扇骨的一端正不輕不重地敲在他的腦袋上!而扇麵……那素白的扇麵上,此刻竟隱隱浮現出一張極其擬人化的、帶著無比清晰“鄙視”表情的臉!那表情仿佛在說:“蠢貨!差點就著了道!這點**都擋不住?”
“你……這折扇……有靈智?!”江逸又驚又疑,看著那扇麵上不斷變化的“鄙視”、“無語”、“快醒醒”的表情,一時間甚至忘了身處險境。
那由情魘幻化出的“何子君”似乎也對折扇的出現感到驚愕和憤怒,身形一陣扭曲,尖聲道:“破扇子!壞我好事!”
折扇“呼啦”一聲展開,扇麵上依舊是那枚極淡的何家暗記,但此刻卻散發出一股與忘情海截然相反的、清正幽冥的氣息,將周圍那甜膩的腐爛氣息逼退三尺!扇骨輕搖,仿佛在對江逸說:“別看那假貨了!快清醒過來!”
江逸深吸一口氣,徹底從情魘的幻境中掙脫。他看著那不斷變幻表情、活像個小精靈般的折扇,又看向那個因憤怒而顯得愈發扭曲的“假何子君”,心中最後一點動搖也消失了。
“假作真時真亦假……”江逸冷笑一聲,眼中重新燃起冰冷的火焰,“阿君……從來不是這樣低俗**的東西!他是懶散,是精明,是嘴毒,但更是……那個在滕府敢震懾金丹、在黑水澗為我謀劃後路的何子君!你這贗品,也配冒充他?!”
他不再猶豫,體內佛道二氣在折扇清氣的刺激下,以前所未有的方式開始瘋狂交融、碰撞!佛力的厚重包容與道法的靈動鋒銳,在這一刻打破了某種微妙的平衡,不再是簡單的並行,而是開始產生一種更深層次的、**般的共鳴!
“滾!”江逸一聲暴喝,不再防禦,而是主動出擊!他並指如劍,一道融合了九陽真火、佛門獅子吼與道法庚金之氣的磅礴劍氣,撕裂空氣,直衝那“假何子君”而去!
那情魘幻化的“何子君”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在純粹而霸道的佛道融合之力下,如同陽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瓦解!周圍的溫馨幻境也隨之破碎,重新變回那暗紅色、布滿哀嚎人臉的晶石地麵。
折扇輕飄飄地飛回江逸手中,扇麵上的表情也恢複了平常的素白,隻是那股清冽的氣息,似乎更濃鬱了一絲。江逸握緊折扇,感受著其中傳來的、微弱卻真實的脈動,心中五味雜陳。這把扇子,果然不簡單!它不僅是法器,更像是阿君留下的、另一個形式的守護!
而他的道心,在經曆了這場以自身最深眷戀為餌的情魘考驗後,非但沒有受損,反而因折扇的敲打和最終的破妄,變得更加堅定、通透!
他抬頭,望向這片殘骸空間的深處。那裏,一點微弱卻純淨的七彩光芒,正在緩緩綻放。
斷塵蓮芯,就在前方!而他的修為,也在剛才那佛道交融的巔峰感悟中,水到渠成般,觸摸到了那個嶄新的、更高的境界——金丹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