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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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心庵一行,所得之解雖凶險,卻也是絕境中唯一生路。江逸與何子君不再耽擱,當夜便返回雜貨鋪。何子君將《凝魂劄記》與玉簡貼身收好,又將鋪中無關緊要的雜物稍作整理,那副“雜貨鋪掌櫃”的偽裝,自此便可卸下了。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何子君將鋪門板上那塊“何記雜貨”的牌匾取下,隨手扔進角落,又在櫃台上留下幾塊下品靈石,算是結清了這段時日的房租。做完這一切,他伸了個懶腰,懶洋洋地對江逸道:“走了,這地方臭了這麼久,總算能換個地方喘口氣。”
江逸最後看了一眼這間承載了他們最初謀劃與數次驚險的小鋪,點了點頭。二人不再掩飾行藏,換上便於行動的素色道袍,直奔甘雨鎮碼頭。
此時的碼頭尚在沉睡,霧氣彌漫,一如他們初至時的模樣。但江逸知道,這平靜之下,早已暗流湧動。滕府一事後,冀靖柔雖未公開追究,但聽雨閣內部恐怕早已生出無數猜測,監察司那幫嗅覺靈敏的鷹犬,說不定也已在暗中盯上了這座小鎮。此地,不可久留。
他們要去的“忘情海”,並非下界凡俗之地,而是位於上界“門”內的一處絕險秘境。要抵達那裏,唯有先渡過那片隔絕兩界的弱水。
碼頭上,那艘破舊卻神奇的烏篷船依舊靜靜地泊在岸邊。船頭的五伯,還是那副古拙的模樣,仿佛亙古未變。他見江逸與何子君前來,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了然,並未多問,隻是默默撐起竹篙,將船駛離岸邊。
“小少爺,江公子,此番前去,與前次不同。”五伯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穿透迷霧的平靜,“弱水之上,監察司的耳目多了不少。前幾日,已有幾撥人盤查過往船隻,問的都是些”何家餘孽”、”邪陣異動”之類的閑話。老朽這船,怕是瞞不過了。”
何子君斜倚在船頭,聞言隻是淡淡掀了掀眼皮:“五伯放心,該來的,總會來。遮遮掩掩,反倒惹人疑心。我們這次,便大大方方地過去。”
他這話看似托大,實則暗藏機鋒。五伯這船能往來兩界,本身便與監察司有著某種默契或規則,隻要他們立場不偏不倚,監察司的人通常也不會輕易為難。更何況,何子君如今已非吳下阿蒙,那日震懾冀靖柔的“鎮魂敕令”,便是他最大的底氣。
烏篷船悄無聲息地滑入濃霧,四周頓時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竹篙劃破水麵的輕微聲響,以及那永遠清澈卻毫無生機的弱水,在船舷邊緩緩流淌。江逸站在船尾,看著甘雨鎮的輪廓在霧氣中徹底消失,心中既有對故土的淡淡離愁,更有對未知前路的凝重。
行出約莫半個時辰,前方霧氣中忽然亮起數點幽藍的燈火,一艘體型大上數倍的鐵殼樓船,無聲無息地橫在了水道中央。樓船甲板上,數道身影矗立,氣息沉凝,目光如電,瞬間便鎖定了這艘不起眼的烏篷船。為首一人,身著統一的玄色勁裝,胸口繡著一隻獨眼獾的徽記——正是監察司的標誌!
“停船!例行檢查!”一個冰冷的聲音穿透霧氣,喝道。
五伯放緩了竹篙,烏篷船緩緩停下,與那樓船相隔十餘丈。何子君卻依舊懶洋洋地倚著,連姿勢都未變,隻抬了抬眼皮,瞥向那樓船。
隻見一道身影從樓船上輕點而下,踏水而行,竟是踩在弱水之上而不沉!此人麵容陰鷙,修為約在築基大圓滿,他身形一閃,便落在了烏篷船頭,目光如刀,先在五伯身上掃過,隨即落在何子君與江逸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懷疑。
“下界凡人,也配乘五伯你的船渡弱水?”陰鷙男子冷笑一聲,矛頭直指五伯,“五伯,你這規矩,是不是壞了?”
五伯神色不變,淡淡道:“陳百戶,規矩是規矩,人是人。這二位是老朽的舊識,送上界辦點私事,與規矩無礙。”
那陳百戶冷哼一聲,顯然不信:“舊識?五伯,莫要忘了,上月甘雨鎮那邊可是出了大事!聽雨閣的冀長老閉關前,可是向監察司遞了文書,說有邪修作亂,損毀了滕家重要陣法!上頭有令,凡形跡可疑、與邪陣氣息相關者,一律嚴查!這二人,我看就很可疑!”
他說著,目光死死盯住何子君,尤其是何子君周身那看似尋常,卻隱隱與弱水死寂之氣格格不入的“活人”氣息。築基修士,竟能在這弱水之上氣定神閑?這本身就透著古怪!
“小子,報上名來!從何處來,往何處去?身上可攜有邪祟之物?”陳百戶厲聲喝問,周身靈力隱隱鼓蕩,竟是直接擺出了動手的架勢。他身後,樓船甲板上又有數道氣息鎖定了烏篷船,隻要他一聲令下,便是雷霆一擊!
江逸心中一緊,手已按上腰間軟劍。何子君卻忽然輕笑出聲,那笑聲在寂靜的弱水上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陳百戶,是吧?”何子君終於坐直了身子,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袖,抬眼望去,那雙清冷的眸子裏,沒有絲毫懼意,反而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漠然,“你口口聲聲說邪修作亂,可曾親眼見過?還是隻聽冀靖柔那女人一麵之詞?”
陳百戶臉色一沉:“放肆!冀長老名諱,也是你能直呼的?!我看你這廝,果然有鬼!”他手已按上腰間佩刀,刀鞘上符文隱現,顯然是一件不錯的法器。
“有鬼?”何子君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若我真有鬼,你這區區築基圓滿,又能奈我何?至於冀靖柔……她修煉邪術,以凡人魂魄溫養殘魂,此事五伯可為證,滕府上下亦可查。她不敢聲張,隻能捏造”邪修作亂”的由頭,向你們監察司施壓,好掩蓋她的醜事。你們監察司,便是這般被一個金丹修士當槍使的?”
這話如同驚雷,炸得陳百戶臉色驟變!他雖知甘雨鎮有變,卻不知內情竟如此不堪!更沒想到眼前這個看似年輕的築基修士,竟敢直斥金丹長老,還道出如此駭人聽聞的內幕!
“胡言亂語!滿口雌黃!”陳百戶色厲內荏地喝道,但握刀的手,卻不由自主地鬆了幾分。監察司雖強勢,但內部派係林立,也絕不願平白卷入一個金丹長老,尤其是聽雨閣這種十大門派長老的私人醜聞之中。萬一事實真如這小子所說……他一個小小的百戶,可擔待不起!
何子君見他色變,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便不再緊逼,反而語氣一緩,帶著幾分不耐:“我二人此去上界,是為尋一樁前代秘辛,與冀靖柔的破事毫無幹係。陳百戶若不信,可自行搜查,不過……”他頓了頓,聲音轉冷,“若搜不出什麼,這誤我行程的罪過,還有汙蔑我等的罪名,你,可擔待得起?”
說著,他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彈,一縷極細微、卻帶著何家特有鎮魂氣息的靈光,悄然沒入陳百戶的體內。陳百戶隻覺神魂微微一顫,仿佛被什麼冰冷的東西凝視了一下,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連背後的弱水都似乎變得更加陰冷了幾分!
他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再看向何子君時,眼中已沒了之前的厲色,隻剩下驚疑不定和後怕。這小子……身上絕對有能威脅到他的手段!而且,聽對方語氣,似乎真與冀靖柔之事無關,隻是被卷進去的倒黴蛋……
“哼!算你們走運!”陳百戶終究沒敢真的動手搜查,他色厲內荏地冷哼一聲,退開兩步,指向烏篷船,“速速離去!不得在此逗留!若讓本百戶發現你們與邪事有染,定不輕饒!”
何子君嗤笑一聲,不再理他,對五伯道:“五伯,走吧。”
五伯應了一聲,竹篙再次點入水中,烏篷船悄無聲息地從樓船旁滑過,將那陳百戶和一眾監察司修士甩在身後。直到船行出很遠,江逸才低聲道:“阿君,那監察司的人……”
“色厲內荏罷了。”何子君重新懶散地倚回去,“監察司內部也並非鐵板一塊,他們隻想維持秩序,不想惹禍上身。隻要不把冀靖柔的破事直接捅到他們臉上,給他們個台階下,他們樂得做個人情。不過……”他眸光微冷,“經此一鬧,我們的行蹤,算是徹底暴露了。冀靖柔,或許很快就會知道我們去了上界。”
江逸點頭,心中凜然。這上界之路,果然從一開始就步步荊棘。
弱水之行,有驚無險。數日後,烏篷船終於抵達了對岸那處隱秘的渡口。五伯將二人送上岸,便要撐船離去。臨別前,他看著何子君,低聲道:“小少爺,上界不比下界,弱肉強食,更為**。那忘情海,更是凶險絕地,曆代探尋者,十不存一。老朽隻能送君至此,前方之路,還望……珍重。”
何子君難得正色,朝五伯拱了拱手:“多謝五伯一路照拂。大恩不言謝,他日若有緣,必當回報。”
五伯擺擺手,不再多言,撐船消失在茫茫霧靄之中。
江逸與何子君站在荒涼的渡口,前方是崎嶇的山道,山道盡頭,雲霧繚繞,隱約可見巍峨的山門與穿梭的遁光——那便是真正的修真界,上界“門”內的世界。
“走吧。”何子君拍了拍江逸的肩膀,臉上那慣有的懶散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與決絕,“忘情海,斷塵蓮……我們的路,才剛開始。”
二人不再猶豫,邁開步子,踏上了通往上界、通往那片傳說中能斬斷一切情執的忘情海的險途。而他們的背影,在渡口荒涼的礁石映襯下,顯得既孤單,又蘊含著某種破開萬法的堅韌意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