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57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4304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滕府一戰後,甘雨鎮表麵依舊繁華,暗流卻已徹底逆轉。冀靖柔閉門不出,青會群龍無首,滕府大門緊閉,連門口那兩名護衛身上的陰戾之氣都消散了大半。唯有聽雨閣內,因一位金丹長老的突然“閉關參悟玄機”,掀起些許波瀾,卻又被上層以“長老修行,凡俗瑣事勿擾”為由強行壓下。
    何子君果然如他所言,回了雜貨鋪便一頭紮進床榻,睡得昏天黑地,足足三日不曾起身。江逸則守在鋪內,一邊打理著門可羅雀的生意,一邊默默調息,將體內因連番大戰而有些紊亂的九陽功氣息梳理平複。他心中清楚,阿君並非真的貪睡,那日施展“鎮魂敕令”,看似輕描淡寫,實則必然損耗巨大,此刻正在以最深沉的睡眠恢複。
    第三日黃昏,何子君終於醒了。他披著外袍,頭發散亂地走到前堂,眼下的青黑雖未完全消退,但那雙眸子卻恢複了慣有的清冷與銳利。他也不說話,隻是走到櫃台後,自顧自地倒了杯冷茶灌下,隨即懶洋洋地斜倚在椅背上,目光透過窗欞,望向遠處雲霧繚繞的鳳華山。
    “睡夠了?”江逸放下手中擦拭貨架的布巾,低聲問。
    “嗯……骨頭都睡酥了。”何子君伸了個懶腰,語氣帶著剛醒的沙啞,“那老女人的洞府,大概快被翻遍了吧?”
    江逸點頭:“聽雨閣規矩,長老閉關或外出,其洞府自有禁製守護,並由值守弟子定期查看。不過……”他頓了頓,“冀靖柔此次是”閉關參悟”,並非外出,按理說,值守弟子隻會守在入口,不會進入核心區域。而且,經滕府一事,她必然心緒大亂,對洞府的防護也可能出現疏漏。”
    “疏漏……”何子君指尖輕輕敲擊櫃台,發出有節奏的輕響,“她怕的不是弟子進去,而是怕我們進去。所以那禁製,除了防賊,更可能是防她自己見不得光的秘密外泄。越是這種時候,越要進去看看。”
    他站起身,走到江逸麵前,神色是難得的認真:“阿逸,那”相思扣”的解法,冀靖柔未必知道,或者說,她知道,卻絕不會告訴我們。唯一的希望,在她兄長冀靖安留下的東西裏。一個修煉邪術走火入魔的人,總會留下點筆記之類的玩意兒,妄圖死後還能有人繼承他的”衣缽”。我們要找的,就是這東西。”
    “何時動身?”
    “現在。”何子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趁著天色將暗未暗,值守弟子最容易鬆懈的時候。而且,有件小東西,正好派上用場。”
    他從袖中摸出一個小紙包,打開,裏麵是些許暗紅色的粉末,散發著極淡的、類似檀香卻又帶著一絲甜膩的氣息。
    “這是從滕府那邪陣裏沾染的一點”凝魂丹”殘渣,雖被汙染,但核心氣息未變。冀靖柔的洞府禁製,定與她修煉的功法同源。用這點”引子”,或許能騙過最外層的感應。”何子君解釋道,隨即又補充,“當然,核心禁製還得靠你我的手段。你主修九陽功,至剛至陽,是破除陰邪禁製的利器。我則負責隱匿氣息,規避巡查。”
    計劃既定,二人不再遲疑。何子君簡單易容,化作一個麵容普通、眼神精幹的中年漢子,江逸則收斂氣息,扮作隨從模樣。他們從雜貨鋪後門悄然離開,沿著僻靜小巷繞至鎮外,而後施展輕身功法,借著山林掩護,直撲鳳華山。
    聽雨閣坐落於鳳華山深處,山門處有弟子輪值,更有大陣籠罩。但冀靖柔作為長老,其專屬洞府“靜心庵”卻位於主峰側翼一處較為偏僻的懸崖之上,雖也有禁製,但相比山門大陣,要薄弱許多。
    二人避開大路,從陡峭的後山崖壁攀援而上。何子君雖自稱懶散,但身法卻靈動異常,如壁虎遊牆,悄無聲息。江逸緊隨其後,九陽功內斂,腳下發力,每一步都踩得極穩。不多時,他們便抵達了“靜心庵”外的平台。
    平台空曠,唯有盡頭一座古樸的石殿,殿門緊閉,門上鐫刻著複雜的符文,流轉著淡淡的靈光,正是禁製所在。殿前空地上,一名聽雨閣弟子正抱著長劍,百無聊賴地打著盹,顯然是值守之人。
    何子君對江逸使了個眼色,二人屏息凝神,如同融入岩石的陰影,緩緩向石殿靠近。距離十丈、五丈、三丈……那弟子渾然未覺。就在何子君準備將手中那包暗紅粉末彈出的刹那,殿內忽然傳來一聲低沉的歎息!
    “何方道友,既已到此,何必再藏?”聲音蒼老,卻並非冀靖柔,而是另一個陌生的男聲!
    何子君與江逸動作同時一滯!被發現了?!
    石殿大門上的符文光芒一閃,殿門竟自行緩緩開啟。那打盹的弟子也被驚醒,茫然四顧,待看到開啟的殿門,連忙起身,恭敬道:“韋師叔?您怎麼出來了?”
    殿內走出一人,正是韋羅一!他依舊是那副邋邋遢遢的模樣,摳著腳,打著哈欠,仿佛剛睡醒。但此刻,他看著何子君與江逸的眼神,卻沒了平日的散漫,而是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清醒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行了,你先下去吧。這裏沒你的事了。”韋羅一對那弟子擺擺手。
    弟子一愣,雖有些疑惑,卻不敢違逆師叔命令,應了一聲,躬身退下。
    平台之上,隻剩下韋羅一,以及現出身形的何子君與江逸。
    “韋長老。”何子君拱手,語氣平靜,不見慌亂,“深夜造訪,打擾了。”
    韋羅一沒理會他,而是徑直走到平台邊緣,望著山下甘雨鎮的萬家燈火,沉默了片刻,才幽幽開口:“滕府之事,我已盡知。冀靖柔……她走錯了路。”他轉過身,目光掃過何子君和江逸,“你們傷了她,也毀了林致遠那個”容器”。按門規,我該拿住你們,交由執法堂處置。”
    江逸心中一緊,手按上了腰間軟劍。何子君卻依舊神色不變,隻是淡淡道:“韋長老若要動手,此刻便請賜教。不過,晚輩鬥膽問一句,長老可知冀靖柔所行之事,究竟是何性質?又可知,聽雨閣立派根本,為何?”
    韋羅一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他歎了口氣,擺了擺手:“行了,別跟我來這套。老夫活了這把年紀,什麼是正,什麼是邪,心裏有數。冀靖柔沉迷邪術,以凡人魂魄修煉,此事若傳揚出去,我聽雨閣百年清譽,將毀於一旦!她閉關是假,實則是躲起來收拾爛攤子,順便……看看還能否從那殘局裏,再撈出點什麼。”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何子君身上,帶著幾分審視:“至於你小子……你身上那股子鎮魂的味兒,老夫年輕時在仙盟大會上聞過,錯不了。何家的小崽子,跑這兒來幹嘛?就為那”相思扣”?”
    何子君與江逸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驚愕。韋羅一竟知道何家,更知道“相思扣”!
    “看來,韋長老知情。”何子君不再掩飾,“晚輩此來,確是為解”相思扣”。冀靖柔不可信,唯有從其兄冀靖安遺留之物中尋找解法。此事關乎晚輩道侶性命,還望長老行個方便。”
    “道侶?”韋羅一挑眉,目光在江逸和何子君之間轉了轉,雖覺二人關係有些怪異,但此刻也懶得深究,隻是嗤笑一聲,“為了個男人,連何家秘術都使出來了,你這性子,倒有幾分像你那個瘋叔叔……罷了罷了!”他揮了揮手,像趕蒼蠅似的,“老夫不管你們什麼狗屁道侶不道侶的,也不管你們進去做什麼。但是——”
    他語氣陡然轉厲:“隻準看,不準拿!更不準毀了靜心庵的根基!若讓老夫發現你們動了不該動的東西,或是留下了半點痕跡……哼,便是天涯海角,老夫也要把你們揪出來!”
    這顯然是默許了!
    何子君眼中閃過一絲喜色,立刻拱手:“多謝長老成全!晚輩謹記教誨,隻看不拿,絕不損毀!”
    韋羅一不再多言,轉身走回石殿,在門口又停住腳步,背對著二人,低聲道:“靜心庵內,冀靖柔修煉的核心密室在最後麵,禁製最密。但她兄長的東西,那癡人多半舍不得放在那種地方,反而可能藏在前麵書房的暗格裏……或者,是她自以為是的”安全之處”。你們自己找吧,速去速回!”說罷,他竟是盤膝在殿門內坐下,閉目養神,擺明了是為他們護法,也是監視。
    何子君與江逸再不猶豫,躬身一禮,快步閃入殿內。
    殿內陳設清雅,與外表的古樸一致,分為前後兩進。前進是會客廳與書房,後進才是靜修密室。二人直奔書房。書房內書架林立,擺滿了各類典籍。何子君示意江逸警戒,自己則如穿花蝴蝶般,在書架間快速掠過,指尖拂過書脊,憑借某種特殊的感應搜尋著。
    “找到了。”片刻後,何子君停在一排書架最下層,指尖點向一本看似普通的《清心訣注解》。他並未直接抽取,而是運指如飛,在書架側麵幾個不起眼的凸起上連點數下。
    “哢噠。”一聲輕響,旁邊一個書架悄然向內滑開,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暗格!暗格內空間不大,隻有一張石桌,桌上放著幾本冊子和一個封閉的玉盒。
    何子君拿起最上麵一本冊子,封麵已經泛黃,上書三個潦草的字:《凝魂劄記》。
    翻開第一頁,字跡狂亂:“魂魄之秘,世人皆知神魂三寶:元神、識海、真靈。然則,尚有第四物,藏於識海最深處,無形無質,卻能牽引神魂,是為”相思扣”!此物非毒非蠱,乃情執所化,執念所凝!以凡人之軀強修仙法,情關最難破!若能以秘法種下”相思扣”,則可強行鎖住一人神魂,使其為我所用,或……為其續命!”
    江逸湊近觀看,心頭巨震。這“相思扣”,竟是冀靖安從情執中悟出的邪門秘術!
    何子君快速翻閱,後麵記載了更多試驗細節,字跡也越來越癲狂,顯然冀靖安已逐漸失控。直到最後一頁,記載似乎到了尾聲,字跡卻變得相對工整,帶著一絲絕望後的瘋狂:
    “……”相思扣”已成死局,無解!強解之,則種扣者神魂俱滅,受控者亦受重創!然,天無絕人之路……聞上界有”忘情海”,海中有”斷塵蓮”,取其芯,輔以九陽真火煆燒,或可煉製”斷塵丹”,可斬斷一切情執因果,自然也包括這該死的”相思扣”!然此法過於凶險,九陽真火非大毅力者不可控,忘情海更是凶險萬分……若後人得見此卷,可依此一試,成則脫困,敗則……罷了,罷了……”
    冊子到此戛然而止。
    “忘情海……斷塵蓮……九陽真火……”何子君低聲念誦,眼中精光閃爍,“原來如此!冀靖安自己也解不開,才想出這種近乎自殺的解法!九陽真火……阿逸,這或許就是你的機緣!”
    江逸握緊拳頭,體內九陽功自行流轉,一股灼熱之氣湧遍全身。這解法凶險,卻也是一線生機!
    何子君又拿起那個玉盒,小心翼翼地打開。盒內沒有丹藥,隻有一枚玉簡。將神識探入,裏麵記錄的並非功法,而是一段影像,以及幾句遺言。
    影像中,冀靖安麵容枯槁,眼神卻亮得駭人,他嘶聲道:“靖柔……若你見到此物,說明我已然失敗……勿要再走我的老路!那”相思扣”是絕路!聽兄一句,毀去所有相關之物,專心向道……否則,我冀家,將萬劫不複!”
    遺言之後,是一些零散的、關於如何穩定“凝魂丹”藥性、以及如何延緩“相思扣”反噬的偏方,顯然是他留給妹妹的最後一點“幫助”。
    何子君收起玉簡和《凝魂劄記》,將暗格恢複原狀。他看向江逸,神色鄭重:“看來,我們的路,要往上界走了。忘情海、斷塵蓮……這不再是甘雨鎮能解決的問題。”
    江逸重重點頭,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堅定:“隻要有一線希望,我便要去試一試。多謝阿君,為我尋到這條生路。”
    二人不再停留,悄然退出靜心庵。韋羅一依舊閉目盤坐,仿佛從未動過,隻是當他們經過時,極輕微地歎了口氣,低語道:“……上界凶險,遠非此地可比……罷了,是福不是禍……去吧。”
    走出聽雨閣山門,回望那雲霧深處的殿宇,江逸與何子君都知道,他們在下界的這段因果,算是暫時了結。但前方的路,通往上界的路,才剛剛開始。而那忘情海中的斷塵蓮,究竟是救命良藥,還是另一個更深的陷阱,尚是未知之數。
2024, LCREAD.COM 手機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