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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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房之內,江逸盤膝坐在榻上,呼吸綿長,看似已入定境,實則識海之中波瀾翻湧。滕府屋頂窺見的種種,如燒紅的烙鐵般印刻在心底。滕筱筱提及林致遠時那癡狂又詭異的神情,冀靖柔那句意味深長的“飲鴆止渴”,還有那所謂的“凝魂丹”……這一切,都與他和何子君正在追查的線索——無論是老者遺命中的“妹妹”,還是自己體內潛伏的“相思扣”之毒——隱隱纏雜在一起。尤其何子君最後那句關於“同性雙修”的驚人之問,更是在他心頭投下巨石。她為何突然提起這個?是純粹的戲謔試探,還是……另有所指?
隔壁房間,何子君指尖把玩著那隻被拎得蔫頭耷腦的小紙人,並未立刻逼問。她慵懶地倚在床頭,另一隻手的指甲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床柱,發出極輕微的“嗒、嗒”聲,在寂靜的深夜裏格外清晰,仿佛某種無形的壓力,緩緩籠罩向掌中之物。
小紙人似乎感受到了來自造物主的無形威壓,努力挺直了被倒提著的身子,墨點畫成的嘴巴一張一合,雖無聲,卻竭力傳遞著討饒的信息,那姿態,活像個被拎住後頸皮的貓崽。
“說吧,”何子君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絲剛睡醒般的沙啞,卻讓紙人身子猛地一僵,“今晚在滕府,除了我們聽到的,你還瞧見什麼有意思的了?別跟我裝傻,你那點小伎倆,瞞不過我。”
紙人小巧的肢體靈動起來,它指了指窗外滕府的方向,然後雙手合十,做出一個沉睡的姿態,接著又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模仿出吞吐霧氣的樣子,動作雖稚拙,意圖卻清晰——它在描述一種影響神智的霧氣。
何子君指尖一頓,眸中閃過一絲冰冷的銳光。“你是說,林致遠房中常有淡紫色霧氣,帶著……魂息的味道?而且,滕筱筱靠近時,那霧氣會主動縈繞她,讓她神情恍惚,愈發沉迷?”
紙人連連點頭,隨即又做出一個害怕顫抖的動作,小小的身體縮了縮,指了指滕府深處冀靖柔居所的方向,傳遞出強烈的忌憚感。
“連你也忌憚冀靖柔的感知……”何子君低語,鬆開了手指。小紙人輕飄飄落在錦被上,迅速爬到她肩頭窩著,一副尋求庇護的模樣。“看來那”凝魂丹”多半不假,林致遠那屋裏,怕是藏著吸納生魂、汙染神智的陣法。滕筱筱沉迷其中,以為是情愛滋潤,實則是魂力被潛移默化地抽取、汙染,難怪性情大變,從原本的”資曆平平”變得如此……執著。”
她沉吟片刻,指尖凝聚一滴鮮紅的本命精血,迅速點在紙人眉心。紙人周身樸素的黃色紋路一閃,浮現出細密的銀色符文,氣息頓時內斂了幾分。何子君低聲道:“去,再探滕府,避開冀靖柔,重點盯住林致遠和那間屋子。若有異動,即刻回報,不可戀戰。記住,你的任務是觀察,不是對抗。”
紙人得了指令,化作一道微不可查的黃光,從窗縫鑽了出去,消失在濃重的夜色裏。
何子君攏了攏身上的薄毯,目光投向窗外。甘雨鎮的夜空被地氣熏得渾濁,不見星辰。她知道,江逸定然未眠。有些話,需得與他私下商議。這潭水,比她想象的還要深。
仿佛心有靈犀,幾乎在紙人離去的同時,她的房門被輕輕叩響。
“姐姐,還未歇息?”江逸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沉穩依舊,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何子君唇角微勾:“進來吧,門未拴。”
江逸推門而入,反手輕輕合上。屋內燭火已熄,僅有月光透過窗紙,勾勒出何子君倚靠床榻的側影。他走到桌邊,就著冷掉的茶壺倒了杯水,才低聲道:“姐姐也覺察到了?滕府之事,絕不簡單。”
“豈止是不簡單。”何子君輕笑,那笑聲裏卻帶著涼意,“滕筱筱那般癡迷,絕非尋常情愛所致。加上冀靖柔默許甚至暗中推動,那林致遠……怕是個精心偽裝的”餌”,或者說,”容器”。”她將紙人探得的信息簡略告知,語氣篤定。
江逸瞳孔微縮,握杯的手微微收緊:“吸納魂息,汙染神智……這與我們之前在花影閣遇到的邪術,頗有相似之處。冀靖柔是冀靖安的妹妹,莫非她也在修煉此類邪功?滕英傑之死,是否也與這有關?”
“很有可能。”何子君眸光幽深,“林致遠一個凡人,能安然做”容器”至今,背後必有冀靖柔的手段。至於滕筱筱……”她頓了頓,語氣帶上幾分嘲弄,“她以為的雙修佳話,恐怕是冀靖柔用來穩固她自身修為,或是培育某種”大藥”的一環。她那點癡情,不過是蒙眼的布罷了。冀靖柔需要的是一個被汙染、可控、甚至能反哺她的”爐鼎”,而非一個真正的道侶。”
江逸沉默片刻,想起蕭離洛白日所言,沉聲道:“那我們接下來……”
“蕭離洛那邊,暫時按兵不動。”何子君截斷他的話,“他心性不定,貪玩好賭,知道太多反而不美,甚至可能無意中泄露風聲。林致遠那邊,按你說的,去會會他。不過,不是明著去。”
“姐姐的意思是?”
“明**照常回山,過兩日再尋機下山。屆時,我們換個身份,去會會這位”名動甘雨鎮”的新郎官。”何子君指尖劃過桌麵,留下無形的痕跡,“我倒要看看,一個凡人,是如何做到讓修士沉迷,又如何藏住那滿屋的魂息。另外……”
她抬眼,目光在昏暗中對上江逸的視線,那眼神深邃,帶著探究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警示:“你之前問及”同性雙修”,我後來細想,雖不合常理,但若輔以特殊的邪術,或是借助某些罕見的異寶,未必全然是空談。冀靖柔若真在走她兄長的老路,保不齊會嚐試些禁忌之法。林致遠這個”容器”,或許不止一種用途。滕筱筱的癡情是幌子,冀靖柔的野心才是根源。”
江逸心頭一震,何子君的推測大膽卻邏輯自洽,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他想起自己體內尚未根除的“相思扣”,與冀家兄妹功法的關聯似乎越來越清晰。“我明白。那蕭師兄那邊……”
“他嘛,”何子君笑了笑,帶著幾分戲謔,“明**回山後,我自有說辭應付他。隻需讓他覺得,我們也是好奇林致遠的”魅力”,順便看看能否從他那裏淘換點有趣的東西即可。他愛湊熱鬧,便讓他湊個熱鬧,隻要不礙事就行。他若問起滕府,便說是探查青會舊事,滿足他的八卦之心。”
兩人又低聲商議了些細節,包括如何避開聽雨閣其他人的耳目,以及如何應對可能出現的突發狀況。何子君心思縝密,將各種可能都考慮了幾分,江逸隻需補充一二。
許久,江逸起身:“那我先回去了,姐姐早些歇息。”
何子君點點頭,卻在江逸轉身時,忽然開口:“阿逸。”
江逸駐足回望。
月光下,何子君的臉龐半明半暗,她看著他,緩緩道:“無論冀靖柔在謀劃什麼,無論那林致遠有何古怪,記住,你的命是我的。在查清一切之前,不許擅自涉險。”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占有和一絲極淡的擔憂。
江逸心中一暖,唇角漾開極淺的笑意,低低應道:“嗯,我知道。”
待江逸離開,何子君才重新躺下,指尖無意識地在被麵上畫著繁複而詭異的圖案。林致遠、滕筱筱、冀靖柔、已死的滕英傑、失蹤的五伯……這些看似無關的節點,正被一隻無形的手串聯起來。而她和江逸,已然身處局中,退無可退。
“同性雙修麼……”她閉上眼,唇邊泛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若真有人敢打這種主意,便讓他們嚐嚐,什麼叫真正的”陰陽失調”。”
翌日清晨,蕭離洛頂著兩個黑眼圈從偏房出來,顯然一夜未眠好。見到何子君時,還試圖擺出風流倜儻的模樣,卻被何子君一句“蕭公子臉色不佳,可是昨夜茶涼傷胃?”噎得直咳嗽,隻得訕訕回了房。
江逸則如常,與何子君告別後,便施施然返回聽雨閣,一切如舊,仿佛昨夜的驚心動魄從未發生。
又過兩日,甘雨鎮最大的成衣鋪“錦繡閣”裏,來了兩位氣度不凡的客人。男子一身寶藍錦袍,麵料考究,襯得身形挺拔,麵容俊朗沉穩,隻是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女子戴著輕紗麵巾,身姿窈窕,隻露出一雙靈動的眸子,顧盼之間自有風情,正是改換了容貌和裝束的江逸與何子君。他們此次,是以某位遠方富商及其眷屬的身份出現。
“掌櫃的,將你們店裏最新式的料子都拿出來瞧瞧。”何子君聲音清脆,帶著富家小姐特有的驕矜與隨意,指尖輕輕劃過一匹流光緞,姿態自然而挑剔。
掌櫃見這二人衣著華貴,氣度不凡,哪敢怠慢,連忙招呼夥計將鎮店之寶一一呈上,口中讚不絕口。江逸則看似隨意地踱步到臨街的窗邊,負手而立,目光似無意地掃過對麵那座氣派的滕府。大門緊閉,唯有那兩塊“滕府”匾額在陽光下顯得有些陰冷。他注意到,門口那兩名護衛的氣息,比前幾日似乎更沉凝了一些,隱隱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陰戾,仿佛被什麼不祥的氣息浸染過。
“客官好眼力,”掌櫃討好道,順著江逸的目光也看向對麵,“對麵便是滕府,這幾日正忙著籌辦喜事呢,聽說姑爺是個少見的美男子,可惜是個凡人,不然哪輪得到咱們甘雨鎮的滕仙子下嫁……”
何子君輕笑,指尖撚起一縷緞料:“哦?凡人能娶到滕家仙子,想必有過人之處吧?掌櫃的可知曉詳情?”
掌櫃壓低聲音,露出八卦的神色:“誰說不是呢?不過小的聽說,那位林致遠林公子平日深居簡出,極少露麵,神秘得很。倒是滕姑娘對他言聽計從,寵得沒邊了,要星星不給月亮的。有人說他是得了奇遇,有神仙手段;也有人說他是用了什麼狐媚之術,把滕姑娘迷得團團轉……唉,咱們這些凡夫俗子,哪懂修仙之人的事喲。”
正說著,街角處,一輛青篷馬車緩緩駛來,在滕府側門停下。車簾掀開,一隻蒼白修長、毫無血色的手搭在侍從臂上,扶著一名身著儒衫的男子下車。那男子身形頎長,麵容確有幾分俊秀,隻是膚色過於蒼白,如同常年不見天日的石膏,嘴唇更是淡得幾乎無色,一雙眼睛看向滕府時,流轉著一種奇異的光彩,溫和之下,似乎藏著深潭,讓人看不真切。
“看,那就是林致遠林公子!”掌櫃低呼,聲音裏帶著敬畏與好奇。
江逸與何子君目光同時凝聚在那男子身上。就在林致遠踏入側門的刹那,江逸敏銳地感覺到,自己懷中一枚用於感應陰煞之氣的玉佩微微發熱。而何子君則眯起了眼——她神識外放,雖極其隱晦,卻仍感覺到留在滕府外圍的紙人傳來極其微弱的波動,似乎受到了什麼吸引,又像是……本能的畏懼。
林致遠似有所感,忽然回頭,視線精準地掃過錦繡閣二樓窗口的方位。他的目光並無焦點,卻讓江逸和何子君同時心頭一凜,仿佛被什麼冰冷滑膩的東西觸碰了一下。
那雙眼眸深處,沒有屬於活人的蓬勃生氣,隻有一片沉寂的、吸納一切的虛無,如同通往幽冥的孔洞。
何子君指尖在袖中輕輕一彈,一道無形的、帶著探查意味的氣機悄然掠出,纏向林致遠。然而那氣機在觸及林致遠身周三尺時,竟如泥牛入海,消失無蹤,沒有激起半點漣漪。林致遠卻似毫無所覺,甚至嘴角還勾起一抹極淡的、溫和的弧度,轉身步入側門,厚重的木門緩緩合上,將一切隔絕。
“如何?”江逸低聲問,背對著掌櫃和街麵,掩去唇動。
何子君眸中閃過一絲厲色,聲音壓得極低,隻有兩人能聽見:“果然有鬼。他周身魂息繚繞,卻內斂至極,非但不散逸,反而形成一個詭異的漩渦,吞噬一切接近的探查。方才我的氣機,便是被那漩渦吞了。這絕非自然形成,必是有人布下的陣法,或是……他本身已成異數,一個行走的”魂器”。”
她頓了頓,語氣凝重:“而且,我注意到,他袖口內側,繡著一個極小的暗紋,形似扭曲的蓮花,與當初花影閣老東西身上那枚玉佩的紋路,有七分相似。這絕不是巧合。”
江逸心中一沉,線索再度清晰而冰冷地指向了花影閣的餘孽,指向了冀家兄妹傳承的邪術。“相思扣”的毒,冀靖柔的“機緣”,林致遠這個“容器”……似乎都源於同一個汙濁的源頭。
“看來,這位林公子,比我們預想的還要麻煩。”何子君輕撫著窗欞,看著那緊閉的滕府大門,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躍躍欲試的弧度,“不過,越是麻煩的獵物,獵起來才越有意思,不是麼?這甘雨鎮,是時候徹底熱鬧起來了。”
他們的第一步,便是要找個合適的時機,以新的身份,與這位神秘的“新郎官”,來一場“深入”的交流。而這場交流,或許將揭開聽雨閣與甘雨鎮之下,那沉積已久的血色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