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的靈根……多是傳說，書上寥寥幾筆，當不得真。”何子君擺擺手，將話題引回現實，“倒是你，對自己的靈根就不好奇？”
    “我？”江逸一怔，“我自然想知道。可這如何得知？”
    “簡單。”何子君夾了一筷子菜，慢悠悠道，“等你混入聽雨閣，參加他們的入門測試，不就清楚了？”
    “混入聽雨閣？”江逸皺眉，“就為了找那冀靖柔？這法子……”
    “雖是下策，卻是目前最穩妥的。”何子君咽下菜，解釋道，“聽雨閣勢大，硬闖或明著打聽，隻會打草驚蛇。你以弟子身份入內，一則能掩人耳目，二則能借其資源修行劍術。你那套野路子劍法，遇上真正的仙家劍術，怕是不夠看。”
    “那你呢？”江逸問出了關鍵，“你不與我同去？”
    何子君嘻嘻一笑，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我？我自然是在聽雨閣山下的甘雨鎮，開家小小的雜貨鋪，當你的後勤”應援”呀。”說著，還朝江逸比了個“加油”的手勢，那模樣，活脫脫一個精明的市儈商人。
    江逸瞬間啞口無言。他算是看透了，這阿君哪裏是想支持他，分明是嫌修行麻煩，想找個由頭做生意！他壓下吐槽的**，正色道：“道不同，不相為謀。那你的”道”，又是什麼？”
    “快吃飯吧，問題真多。”何子君卻不答，隻是拿起酒壺，將江逸麵前的酒杯斟滿，又夾了滿滿一筷子他愛吃的菜放進他碗裏，生硬地岔開話題。江逸心知他必有隱瞞，卻也不追問，隻是安靜地吃著碗中菜，心中那份信任卻愈發堅實——阿君這麼做，總有他的道理，時候到了，他自然會說。
    然而，這頓飯注定無法平靜吃完。江逸剛咽下幾口，便覺眼前一黑，天旋地轉，手中的筷子“哐當”落地，整個人軟軟地歪倒在桌上，徹底失去了意識。竟是那酒水被人下了“三日醉”！
    何子君見狀，並未驚慌，隻是輕輕歎了口氣，放下了筷子。幾乎同時，“砰”的一聲巨響，房門被人粗暴地踹開！幾名彪形大漢一擁而入，為首那漢子獰笑著喝道：“把這兩個不知死活的捆了！”
    眨眼間，二人被團團圍住。那漢子見江逸已昏死，何子君卻氣定神閑，不由仰天大笑：“丫頭，你那同伴中了”三日醉”，三日內甭想醒過來！我勸你乖乖聽話，跟我們走一趟，免得皮肉受苦！”
    何子君托著腮，眸中不見半分懼意，反而帶著幾分玩味：“我倒不記得，何時得罪了閣下？”
    “哼！你們狗膽包天，得罪了我家小姐，就是得罪了我們莫家！”漢子厲聲道。
    “小姐？”何子君眸光一轉，恍然道，“莫非是……弱水之上，那位以符籙偷襲不成、反吃了暗虧的掩麵女子？”
    “算你識相！少廢話，綁了帶走！”漢子不耐煩地揮手。旁邊大漢立刻上前欲抓何子君。何子君卻挑眉起身，理了理衣裙，淡淡道：“住手。我自己走。”說罷，邁步向外，行至門口時，還不忘回頭，對那幾個大漢嫣然一笑：“我那朋友，可要勞諸位好生照看，莫要綁壞了，他可是值錢的”貨色”呢。”
    一行人押著二人，大搖大擺地穿過客棧大堂。掌櫃和小二早已嚇得縮在櫃台後，戰戰兢兢，連大氣都不敢出。待他們走遠，一個指甲蓋大小的“小紙人”悄無聲息地從江逸的包袱縫隙中鑽出，順著窗縫溜了出去，如一道輕煙，消失在暮色裏。
    江逸和何子君被押到了一處氣勢恢宏的宅院前。高牆大院，朱門巍峨，背靠青山，麵朝碧水，顯然是大戶人家。何子君被押著從側門進入，剛進院子，便見一名小廝急匆匆迎來，低聲嗬斥那為首漢子：“大少爺今日在府，你們胡鬧什麼！還不收斂些！”
    那漢子頓時矮了半截，躬身道：“是是是！小的明白！”隨即轉向小廝，低聲道：“這二人得罪了小姐，小姐傳音令我們拿下，等她回來發落。”
    小廝眉頭一皺：“小姐胡鬧！關進湖底地牢？那地方陰寒，豈是活人能久待的？三日醉而已，無需理會。先關進普通牢房，等小姐回話！”說罷，便要帶人離開。
    就在這時，一個慵懶中帶著幾分貴氣的聲音從回廊盡頭傳來：“哦？我倒要看看，是誰這麼大膽，把我妹妹抓回來的人，往那吃人的湖底地牢裏送？”
    眾人回頭，隻見一個身著錦袍、麵容儒雅、約莫二十出頭的男子緩步走來。那為首漢子一見，臉色更白，慌忙跪下：“二、二少爺！”
    莫少言，莫家二少爺，曲瀨鎮乃至這片區域都頗有名號的世家子弟。他目光掃過跪了一地的手下，最後落在被押解的何子君和昏迷的江逸身上，眉頭微蹙：“這就是雪怡抓回來的人？她又胡鬧了。隨便抓人拘禁，大哥若是知道了，你們一個都跑不了。”
    眾人磕頭如搗蒜，連聲求饒。莫少言擺擺手，示意他們起身，目光卻落在何子君身上，眼中閃過一絲極細微的訝異與了然，語氣也緩和下來：“雪怡不懂事，驚擾了貴客，還望小少爺莫怪。雙瑞，帶他們去”棲子堂”——我的院落。”
    他竟直接稱何子君為“貴客”，還點出了他的身份！那喚作雙瑞的小廝也是機靈，立刻會意，指揮其他人小心架起江逸，簇擁著何子君，跟隨莫少言向深處走去。
    棲子堂內，陳設清雅，書香馥鬱。莫少言親自斟了兩杯茶，一杯自飲，一杯推至何子君麵前，並做了個“請坐”的手勢。“雪怡年幼無知，行事莽撞，還望何小少爺海涵。待她回來，我定當嚴加管教。”
    何子君卻不急著喝茶，隻是微微揚眉，似笑非笑地看著莫少言：“莫二公子客氣了。隻是……不知公子是如何認出在下身份的？”
    莫少言輕呷一口茶，坦然道：“十餘年前，家父帶我赴仙盟大會。彼時，曾有幸得見何家小少爺一麵。雖時過境遷，但小少爺容顏未改，風采依舊，莫某雖愚鈍，卻也還記得。”
    何子君眸光微動。仙盟大會，何家……看來這莫少言不僅認出了他，更知曉他何家的底細！他端起茶杯，卻不喝，隻嗅了嗅茶香，意味深長道：“二公子好記性。不過，今**這般維護於我，想來……不隻是為了化解舍妹的胡鬧吧？莫家在西北的商號，可是遇到了不小的麻煩？”
    莫少言神色一正，放下茶杯，不再迂回：“明人不說暗話。何小少爺果然慧眼。不瞞您說，我莫家西北商號，因一批貨物……惹惱了魔族一位貴族。對方下了禁令，莫家商號永不得踏足西北之地，違者燒砸不留。這損失……莫家承受不起。”
    “魔族貴族……”何子君指尖輕點茶杯，“西北隸屬魔族管轄，那位的手段，我雖未親見，卻也略有耳聞。莫家雖富甲一方，在這位麵前，怕是討不了好。”
    “正是！”莫少言眼中閃過希冀，“但若有何小少爺出麵，隻需一句話，那魔族貴族，想來也會給何家幾分薄麵。此事……便有轉圜餘地。”
    何子君輕笑一聲，將杯中冷茶一飲而盡：“幫忙，自然可以。不過，讓我何家為你莫家在魔族麵前說項，這代價……可不是幾句好話能抵的。”他目光轉向被安置在軟榻上、依舊昏迷的江逸，“我隻有一個條件——此人，江逸。我要你莫家，動用一切關係，保他順利通過聽雨閣的入門考核，並成為內門弟子。此事，你能做到嗎？”
    莫少言一怔，顯然沒料到何子君的條件竟是這個。他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江逸那張平凡卻堅毅的臉上，又想起何子君的身份，終於點頭：“……好！莫某應下了！定保他入聽雨閣，並得妥善安置！”
    “爽快。”何子君笑了，隨即又問，“另外，我欲在甘雨鎮開一家雜貨鋪，不知莫家可有閑置的商鋪？算我入股，年底給莫家分紅。如何？”
    莫少言先是一愣，隨即失笑。這何小少爺，倒真是個妙人，剛談完關乎家族存亡的大事，轉眼就聊起開鋪子分紅的市井生意。不過，他既已應下條件，這點小事自然不在話下：“甘雨鎮東市，恰有一處三進院落的商鋪空置，設施齊全，小少爺若看中，盡管拿去便是！”
    二人正說著，院外忽然響起一個帶著怒意的女聲：“二哥！你什麼意思？我抓回來的人，憑什麼關在你的院子裏？還待如上賓？！”莫雪怡去而複返，顯然已從手下口中得知了經過，氣衝衝地闖了過來。
    莫少言臉色一沉，立刻起身迎出，將妹妹攔在院門之外。“雪怡！休得胡鬧！裏麵是我的貴客！你再這般任性，我便請大哥來定奪！”
    莫雪怡卻不吃這一套，她今日在弱水之上吃了大虧，顏麵盡失，正一肚子火沒處發，見何子君安然無恙地坐在二哥院裏，更是氣不打一處來：“貴客？二哥你被他騙了！他就是個臭蟲！在弱水之上戲弄於我，差點讓我葬身弱水！此仇不報，我莫雪怡三個字倒著寫！二哥你讓開，我今天非得好生教訓他不可！”
    “放肆！”莫少言勃然變色，厲聲喝道，“弱水之事，孰是孰非，你心裏沒數嗎？若非看在你年幼，大哥早已罰你！還敢在此胡鬧！再不回去，我便請大哥家法處置！”
    莫少言從未用過如此嚴厲的語氣，莫雪怡被嚇住了，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卻仍不服氣地瞪著院內的何子君。
    就在這時，一道更為沉穩威嚴的聲音響起：“雪怡！成何體統！”隻見一個身著華貴常服、麵容與莫少言有七八分相似、卻更添成熟穩重的中年男子大步走來。正是莫家現任家主，莫少玦。
    莫少玦看也不看妹妹，先是對著何子君深深一揖：“何小少爺，舍妹頑劣，衝撞了貴客，莫某代她賠罪！還望小少爺海量汪涵！”他顯然已從弟弟口中得知了全部經過，更清楚何子君背後代表的份量。為了家族利益，他必須壓下妹妹的任性。
    莫雪怡見大哥出麵，更是又驚又怒，尖叫道：“大哥！你也要幫著外人嗎？！他不過是個……”
    “閉嘴！”莫少玦猛地打斷她，眼中寒光一閃，“不得對何小少爺無禮！跪下賠罪！”
    莫雪怡難以置信地看著大哥，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懾於大哥從未有過的嚴厲，不敢不從，咬著唇，極不情願地跪了下去，卻仍梗著脖子，對著何子君啐了一口：“賠罪？我憑什麼給他賠罪！他算個什麼東西！”
    她這話，不僅是辱及何子君，更是打莫家的臉！莫少玦臉色鐵青，眼中厲色一閃，猛地抬手——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結結實實地扇在莫雪怡臉上！力道之大，直接將她扇倒在地！莫雪怡捂著臉，嘴角滲出血絲，滿眼驚駭與委屈，連哭都忘了。
    莫少玦收回手，聲音冰冷：“再敢放肆，家法伺候！帶回房中，禁足三月，無我允許，不得踏出院門半步！”立刻有侍女上前，攙扶起魂不守舍的莫雪怡，匆匆退下。
    莫少玦這才轉向何子君，臉上重新掛起歉然的笑容，隻是那笑容裏，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狠厲與決斷：“讓小少爺見笑了。家妹已受懲戒，還望小少爺莫要介意。關於西北商號之事，以及令友入聽雨閣之事，莫某定當全力以赴，絕不讓小少爺失望！”
    何子君靜靜看著這一幕。莫家兄妹的反應，莫少玦的果斷與狠辣，都在他預料之中。他端起茶杯，將冷掉的茶水緩緩飲盡，才淡淡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莫家主言重了。令妹年少無知，既已受罰，便罷了。隻是，希望莫家……能記得今日的承諾。”
    莫少玦躬身：“莫家上下，銘記於心！”
    何子君微微一笑，眸底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莫家的承諾，江逸的入閣之路，聽雨閣內的冀靖柔，以及自己身上的秘密……這曲瀨鎮，乃至整個上界，果然處處是局。而他，正一步步，將這些棋子，推向他預定的棋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