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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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上不了台麵的失敗品,連正經名字都配不上,在我家那邊,這種東西是扔在汙穢桶裏都沒人撿的貨色。”何子君望著顧風岩消失的方向,語氣裏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冷意,“沒想到,在這花影閣,倒成了搶手貨,還養出這麼大的市場。真是奇了,這玩意兒到底是怎麼流竄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來的?”
他頓了頓,側過臉看向江逸,見江逸眉頭緊鎖,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語氣罕見地認真了些:“江逸,我不想多說廢話。顧風岩這人,活不了多久了。他願意用餘生去換眼前的無限風光,那背後的苦楚,就是這”風光”的價碼。這種慢性自殺的勾當,沒人會心甘情願,他自有他的苦衷,可那苦衷,不是旁人能探究的。就算刨根問底,也不過是把人家快要結痂的傷疤,再血淋淋地撕開罷了。我們如今能做的,也就是”盡人事,聽天命”,給他配點藥,減減痛,這就夠了。”
江逸自然明白何子君說的是實情,可心裏那股子堵得慌的鬱氣,卻怎麼也散不掉。他沉默著,和何子君一同回了藥廬。
一回到住處,江逸便一頭紮進藥房。顧風岩需要的藥並不算複雜,主材是罌粟殼,關鍵在於提純的過程,繁瑣又精細,稍有不慎,藥效便大打折扣,甚至適得其反。江逸花了整整一上午,小心翼翼地處理藥材,過濾,熬煮,濃縮,最終製成半年的用量。之所以隻配半年,是何子君的主意——他斷言顧風岩命不久矣,每半年讓他來取一次藥,既能確保顧風岩活著,不至於讓這份人情隨著死亡而消散,也能借此機會,暗中觀察這“噬壽丹”的源頭。
深秋的夜空格外澄澈,繁星如碎鑽般鑲嵌在天幕上。江逸趴在窗邊,下巴抵著手臂,怔怔地望著星空出神,也不知看了多久。
“想什麼呢?這麼入神。”何子君斜倚在床上,雙手枕在腦後,聲音帶著一貫的慵懶。
“……你想念家中的親人嗎?”江逸沒有回頭,聲音有些飄忽。
“嗯?”何子君眨了眨眼,側過身,望著江逸寬闊卻略顯單薄的背影,“沒什麼好想的。怎麼,你想了?”
江逸沒有回答。何子君的話,像一根針,輕輕刺破了他努力維持的平靜。離家數年,他確實從未回去過。每月領了例銀,總會分出一部分托人捎回家中。而家裏,也確實每年會寄來一封信。隻是那信,內容一年比一年寡淡,除了報一聲平安,便是些客套的寒暄。字裏行間的生疏與客氣,像一層無形的隔膜,漸漸將他記憶中那個溫暖的家,隔成了遙遠的背景。起初,他還會為此心慌,會反複誦讀那寥寥數語,試圖從中找出一絲親昵。可時間久了,那點“怕”也就淡了,變成了一種麻木的“淡”。父母的麵容在家書中日益模糊,最終,隻剩下一個“活著,安好”的概念。他,似乎正在被那個家,溫柔地遺忘。
“江逸,”何子君坐起身,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走到江逸身邊,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腦袋,聲音裏沒了往日的戲謔,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蒼涼,“別讓親情絆住了腳。你隻要知道他們還在,過得還不差,這就夠了。你和他們,終究是不同的。你要走的,是一條漫長得看不到盡頭的道,而他們,在你未來的歲月長河裏,不過是彈指一揮間的過客。這話你現在或許聽不懂,但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
江逸渾身一震,猛地轉過頭,對上何子君那雙在星光下顯得格外幽深的眸子。那裏麵,沒有安慰,隻有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最終隻是怔怔地看著,許久,才緩緩垂下眼瞼。
“睡吧。”何子君收回手,語氣恢複了平常的懶散,仿佛剛才那番話從未說過,轉身又躺了回去。
幾天後,顧風岩依約前來。江逸將配好的藥交給他,神色鄭重:“這藥能壓製痛楚,但切記,不可貪多,它有成癮性,服多了,便是另一種枷鎖。”
顧風岩捧著藥瓶,如獲至寶,連聲道謝,言語間滿是劫後餘生的感激:“江師弟,何師妹,大恩不言謝!顧某銘記於心,他日若有差遣,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江逸搖了搖頭,隻道:“半年後,記得再來取藥。這半年份,已是耗盡了手邊可用的上好罌粟,新材還需時日培育。”他並未提“人情”之事,隻將這約定,當作一種無聲的監視。
顧風岩表示理解,此刻他心急如焚,隻想立刻回去試藥,驗證那是否能驅散纏繞他多年的劇痛夢魘,也未多留,與江逸匆匆作別。
平靜的日子並未持續太久。幾日後,一場原本尋常的內門弟子切磋擂台,驟然演變成一場血腥的噩夢。一名弟子在眾目睽睽之下,身體毫無征兆地劇烈膨脹,隨即“砰”地一聲,炸成了漫天碎肉!血雨腥風瞬間席卷了整個擂台,離得近的幾名弟子甚至被濺了一身血汙,個個麵如死灰,嘔吐不止。現場一片混亂,尖叫與驚呼幾乎掀翻了天頂。
事件發生後,花影閣高層反應極快,幾名長老聯袂而至,第一時間封鎖了消息,嚴令在場所有弟子噤聲,違者重懲。然而,詭異的是,那些當時在場、目睹了全過程的核心弟子,竟在一個個深夜裏無聲無息地“消失”了,至今下落不明。整個閣內,籠罩在一片壓抑而詭異的氣氛中。
深夜,凶案現場已被清洗過,但空氣中那股濃重的血腥和焦糊味卻難以徹底散去。何子君獨自一人如同鬼魅般出現,他並未驚動任何人,隻是蹲在擂台邊緣的縫隙裏,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刮取著幾片未被清理幹淨的、深嵌在木板紋理中的暗紅色碎肉和幹涸血漬,裝入一個特製的玉盒中,隨即隱入黑暗。
第二日,何子君命江逸去後山捉了幾隻野兔。兔子被關在籠子裏,掛在老桑樹最粗壯的枝幹上,一整天不給吃喝。直到傍晚,日頭西斜,何子君才端著一碗香氣撲鼻的蘋果泥,放到饑渴難耐的野兔麵前。餓極了的兔子立刻蜂擁而上,狼吞虎咽,不一會兒便將碗裏的食物舔食幹淨。
何子君將空碗拿開,退到一旁,雙手環胸,目光銳利地盯著籠中的兔子。江逸也屏息凝神,守在旁邊。約莫一盞茶的功夫,異變陡生!原本吃飽喝足、安靜下來的兔子,突然開始焦躁不安,在籠子裏瘋狂衝撞、撕咬籠壁。緊接著,它們的身體如同被吹脹的氣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膨脹、鼓起,表皮被撐得薄如蟬翼,皮下血管根根暴起,清晰可見。最終,“砰!砰!砰!”數聲悶響接連傳來,幾隻野兔在同一時間爆體而亡,血肉碎骨濺滿了籠壁和周圍的地麵,景象與那日擂台上如出一轍!
江逸看得目瞪口呆,臉上血色盡褪,喃喃道:“這……這是……”
何子君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籠邊,蹲下身,仔細觀察著那些尚帶餘溫的碎肉,又拿起那個空碗,指尖沾了點殘留的蘋果泥,放在鼻下輕嗅。半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江逸,你知道這些兔子為何會爆體嗎?”
江逸搖了搖頭,隻覺得胃裏翻江倒海。
“那日擂台上弟子暴斃的事,可聽說了?”
“你是說……那個突然炸開的弟子?”
“對。”何子君站起身,目光幽深,“這些兔子,剛剛經曆了和他一模一樣的過程。”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種冰冷的篤定,“他一定是服用了某種不知名的藥物,一種能短時間內大幅提升功力,卻埋藏著毀滅性隱患的”靈藥”。”那夜從擂台取回的樣本,經他初步提煉,得到了極小劑量的可疑藥粉,混入蘋果泥中,便是這場殘酷實驗的全部真相。
何子君眉頭緊鎖。這藥,和顧風岩服用的“噬壽丹”,竟隱隱透著同出一源的詭異氣息,都是那種在他們“那邊”被視為垃圾的失敗品。可究竟是誰,在花影閣內部,悄然散布著這種飲鴆止渴的毒藥?一個念頭如電光般劃過他的腦海,他猛地抬頭,眼中精光一閃。
“江逸,去,找顧風岩。”何子君語速加快,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讓他暗中排查閣內弟子,不必大張旗鼓,重點留意那些平日資質平平、近期卻突然武功大進、一鳴驚人的家夥。記住,要隱秘,絕不能打草驚蛇!”
顧風岩接到消息時,滿臉狐疑,但在何子君那不容置疑的目光逼視下,還是硬著頭皮去暗中摸排了一番。結果很快反饋回來——問題比想象的更嚴重。服藥的弟子數量雖不算龐大,但絕非個例。大多是些天賦中庸、在殘酷競爭中倍感壓力的弟子,他們將這禁藥當成了改變命運的救命稻草,享受著力量暴漲帶來的虛榮與地位,卻不知死神已悄然臨近。那名當眾暴斃的弟子,以及之前幾起被內部悄悄定性為“叛閣”的失蹤或死亡事件,真相恐怕都是這藥物的副作用!他們被無聲無息地處理掉,隻為掩蓋這見不得光的汙穢。
幾日後,顧風岩再次來到藥廬,神色複雜。何子君親手沏了杯茶,推到他麵前,並未看那茶盞,目光卻直直地刺向顧風岩:“顧師兄,到現在,你還不肯說出那藥丸的真正來源嗎?”
顧風岩盯著杯中沉浮的茶葉,手指死死扣住膝蓋,指節發白。良久,他才抬起眼,目光中帶著掙紮與試探:“何師妹……你,是不是已經知道些什麼了?”
何子君輕笑一聲,那笑聲裏沒有溫度:“我能知道什麼?不過是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罷了。告訴你來源,對你,對我,又有何益處?你想去尋根究底,去報仇,還是去告密?有些事,知道得越少,反而活得越久。”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語氣轉淡:“顧師兄,你好自為之。這杯茶,是提醒,也是警告。喝下去,你我或許還能做半年的”藥友”。若執意要淌這渾水……”他未盡之言,化作一室冰冷的沉默。
顧風岩渾身一顫,看著那杯清茶,如同看著深淵。最終,他頹然垂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隻是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道:“……多謝師妹提醒。”
窗外,老桑樹的葉子在夜風中沙沙作響,仿佛無數冤魂在低語。花影閣這片看似寧靜的修真樂土下,腐爛的種子已然發芽,一場由內而外的崩壞,正悄無聲息地蔓延開來。而江逸與何子君,這對本欲獨善其身的少年,終究是被這股暗流,卷向了未知的漩渦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