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那些隨風揚起的微涼清香卻讓我想到了王的瞳孔。那些是我曾在王的瞳孔中看到過的迷離的光亮，光亮裏是一種透明的深沉，沉靜得如沒有瑕疵的雪峰，彌漫著奇異的淡極似無的微涼清香，如同彼岸的花，盛放在水中。
    我望向王暗紫色的眼瞳，他麵色冷峻地念著古老的咒語，而我竟好像聽懂了那些深奧晦澀的詞。
    然後，我看見那些冰雪雕成的花朵竟似有了生命，變得生動起來。可卻隻在轉瞬之間，它們便絢爛了短暫的生命，潔白的花瓣一片一片外翻彎曲，恬靜地簌簌凋落，如同揉碎了的眼淚。
    王的眼底驟然一黯，聚集起令人心驚的寒意，我從未在他眼中見過如此徹骨的寒意。
    眨眼之間，那些飄落在半空的花瓣變成了熾烈燃燒的火焰！
    團團火焰飄擺如同微風中的飛絮，我清晰地看到潔白的花瓣上燃燒著的絲絲縷縷的莖絡。而那些燃燒著的熾芒，竟是暗暗的藍紫色！
    火，藍紫色的火絮，空氣中是澎湃的氣息。恍似，灰暗的大地在燃燒，幽藍的大海在燃燒，無窮的天穹在燃燒，滾燙的岩漿汩汩四溢。
    望著漫天的飄落的藍紫色火絮，翟椏卻突然笑出聲來，清泠的笑聲，純淨而潔白的笑容綻靜靜放在她完美的臉上，像是所有的生命在春天一瞬間複蘇了。
    她揚起臉龐，神情寧靜而平和，隻是琥珀色的眼中滿是落寞與憂傷，和無盡的絕望。
    她最後地望了王一眼，平靜而清澈的眼眸，好像她從未升起過任何一絲情緒。她說，我終於可以不用再寂寞了。
    繼而她微笑著緩緩閉上了眼睛。
    藍紫色的火絮一朵一朵地飄落下來，翟椏翠雀藍的裙紗旋即化為灰燼。
    但是，我卻清楚地看到，在火絮觸碰到翟椏的瞬間，她卻如同那些氤氳著幽謐氣息的白衣人一般，竟憑空地散去，消失了痕跡。隻有一滴晶瑩的血滴落下來，飄浮在空中許久，然後叭地一聲落在地上，和塵土融在一起，響徹了整個寂靜的冰雪宮殿。
    黑色的暮雲翻滾著露出魚肚白，金色的陽光撒落大地，雪花不斷地墜落進這座晶瑩剔透的宮殿，然後落在我的身上，落進我的瞳孔裏。
    一切又開始輪回了。
    王凝視著我，他的眼眸冰冷，看不出一絲心緒，好像他一直就站在這裏這樣凝著我看。金色的陽光落在他的裘袍上，恍若神祗。而他就這麼凝視著我，許久許久，久到令我似乎要忘卻些什麼。
    可是，看著王淡漠的表情，我的心卻悸痛到無以複加。
    從王的瞳孔中，我看不到過去，看不到未來。我知道，在那寒如深潭的眼瞳下麵汩汩流淌著的，是比憂傷更深的傷痛，和漸起的絕望，那些是已經凝結住一切的悲傷。
    隻在片刻間，那滴晶瑩的血終究湮沒在了漫天風雪之中，帶著淒婉傾國的絕世容顏，不留絲毫痕跡地霧消雲散。在它消失的盡頭，我隱約看到了些許過往的一切，也看到了無盡真切的悲傷與絕望。
    我知道，翟椏的仇恨，將會給離境帶來無盡的傷痛，直到時間的盡頭。
    站在漫天風雪中，周圍一遍岑寂，隻有漫天撒落的雪花在翩翩回旋。
    我站在雪地裏靜靜地看著這一切，茫茫雪原，很美。
    我終於就這麼一個人看了一場雪。
    許久，呼嘯的風停了，飄蕩著的雪散了，絢白的陽光穿透這個世界。一隻斑斕的蝴蝶旋轉著，在那絢白的陽光中翩躚著穿過雕花的窗欞。
    我知道，那些過往，我們都已經無法探究。隻是我心中仍是止不住的悲涼。翟椏，她就那般無聲息地消散了，如同藍天下一絲流逝的霞光，沒有留下絲毫痕跡。
    凝視著那隻在陽光中漸漸隱去的蝴蝶，我開始懷疑這所有的一切，浮塵的夢魘。
    空氣裏是微冽的沉水香，沉香爐中餘煙嫋嫋，獨幽靜靜地憩息在瑪淄木桌上。
    原來，我已經回到了紫讖閣。
    我忽然地想笑，眼淚卻一同從眼眶中滑落。
    吱——隨著躥進來的寒氣，紫讖閣的大門被從外麵推開。輕步進來的人手端紅漆盤，一襲黃裳，是侍女纖瑕。她和母後的近侍女墨竹一樣，有著一雙如剪水般的雙瞳。
    纖瑕見我正在看著她，先是一愣，繼而激動地匍匐在地，連連叩首說，公主醒了，太好了，太好了！
    我略微點點頭說，起來罷。
    纖瑕叩謝過，理理衣擺，走近我的床邊。她的臉上滿是喜悅，眼角處竟有點點淚花，說，公主醒了就好，可擔心壞奴婢們了。
    我淺笑著說，我沒事了呢，王呢，他怎麼樣了？
    纖瑕的神情卻一下子有些慌了，她望向紫辰閣的方向，微微咬起了嘴唇。
    她的神情令我緊張起來。
    那天，翟椏幻作血滴消失後，那座冰雪宮殿也如同浮雲變幻般瞬間崩塌，隻剩下無垠的天空如同被大雨洗濯過後的清澈。後來，陽光撒落下來，大片大片的雪花落進我的瞳孔，我看見王暗紫色的眼眸冰冷。隨之，我就失去知覺了。而當我醒來時，我已經回到了紫讖閣。可是，王呢？
    我掙紮著站了起來，隻覺頭昏目眩，身上更是無一處不痛。纖瑕連忙攙扶住我，我深深呼吸，空氣沁涼入心肺。然後，我一步一步緩緩走向紫辰閣。
    粉紅的八重櫻花瓣飄蕩在王城的上空，暮靄沉重。
    我在心中默默祈禱，王，你一定不會有事的，王，你一定沒事的，王，你說過你要保護霜兒的，你不可以撇下霜兒。
    去往紫辰閣的道路忽然變得好漫長，恍若穿越幾個世紀。
    扶著紫辰閣半掩著的南陽石大門，我看到大殿裏聚集了王城所有的法老和巫醫，黑壓壓地站滿了諾大的紫辰閣。他們見到我，紛紛匍匐跪拜在地。
    越過金絲屏風，我看到了正躺在睡榻上的王。他的臉頰蒼白沒有一絲血色，緊閉的眼眸，眉心微蹙，更顯削瘦。暗紫色的發絲散落了一地，他的胸口在微微起伏著，一絲淡若的呼吸。
    王……
    我跪坐在他的身旁，輕聲喚著，王，霜兒來了。
    我的指尖拂過他微蹙起的眉心，濃密的睫毛，然後糾纏上他暗紫色的發絲。我說，王，你說過你要保護霜兒的，你說你永遠都會好好保護霜兒的，現在霜兒來了，王，你不可以不要霜兒！
    王仍靜靜地睡著，沉睡中的他像孩子般安然恬靜。
    玉妍在一旁默默垂淚，她如花般皎好的麵龐上有著幾絲掩不住的疲倦，她凝視著王的眼神純淨而熾烈，那是最深刻的愛戀。轉而，玉妍看了看我，然後舉起羅絹拭去眼角的淚水，說，紫芒的反噬很厲害，王被傷得很重，但是性命無憂，巫醫說隻要再休養上些時日，王終會醒來的。
    我這才心下稍安，王，他不會撇下霜兒的。可是，撕裂般的疼痛瞬間從胸口清晰而猛烈地傳來，天地似乎都在旋轉，四周的空氣降至冰點。繼而我隻覺眼前一片黑紅交織，身體輕飄飄地似是從半空的雲層中往下墜落，我眼前最後出現的畫麵是纖瑕失措地在大聲地呼喊著什麼，和她驚慌不已的神色。
    當我醒來時，冬暖玉閣，沉香爐中餘煙嫋嫋，徐徐散開，瑪淄木桌上的獨幽在仍在靜靜地散漫著淺芒，紫讖閣。
    而我的手正被另一雙寬厚的大手緊握著，他的掌溫熱而無比熟悉，王。他暗紫的發絲散落了整個紫讖閣，隻是他的臉頰仍舊蒼白，微微蹙起的眉心鐫刻著極深沉的憂傷。
    霜兒，你醒了。
    王望著我，微微笑了起來，他深邃的暗紫色眼瞳中忽然地有了神采，月夜花澗般美好。
    我也微微笑起來，將王的手緊握著貼在自己的臉頰上，靜靜地說，王，你沒事就好了呢。
    霜兒，還疼嗎？
    王注視著我的神情滿是關切與寵溺。
    我搖搖頭說，不疼了呢，隻要王陪著霜兒，霜兒就不疼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