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的力氣也用盡了一般，像是斷線的紙鳶，猝然跌落，卻是跌落在一個溫暖的懷抱中。
    王。
    王凝視著我，暗紫的眼眸裏彌散著幾絲悲傷，滿是疼惜。一股溫暖的力量從我的背後擴散開來，如同一泓清澈甘洌的清泉，瞬間流遍全身，而我的身上也不那麼痛了。
    小陌和鐲衣扶著我站了起來，我這才注意到周圍的法老都是麵色蒼白，有的甚至嘴角在淌著鮮血。微藍的天空沒有一絲風，諾大的王城寧靜無聲。彈指之間，那個被泫澈的悲嘯聲驅散雲層後露出的藍色天空，變成了詭異的紫黑色，一縷縷極細極細的金光緩緩從四麵八方彙聚。然後，清脆如絲竹劃破空氣的聲音遍布整個王城。結界，結界上竟然出現了無數的細碎裂紋。
    那一瞬間，我的呼吸都停滯了。清脆的破碎聲仿佛融化的雪水一樣，一滴一滴，墜落到透藍的水麵，而墜落的過程中，卻是閃爍著耀眼的光芒和刺痛心扉的色彩。
    我怔怔地望向另一個方向，泫澈已經摔落在地，蒼白的臉龐，眼眸緊閉著。淩亂的銀藍色發絲鋪了一地，猶如疼痛，猶如憂傷。我慢慢走向他，將他抱在懷裏，他的胸口還有著輕微的起伏。
    剛才，我看到了，是泫澈體內綻出的紫色光芒化去了漫天狂風。繼而，那團光芒四下散開，似水一樣地流淌，猛烈地向四麵八方擴散。然後，結界上出現了無數的裂紋，繪成繁複而詭異的圖案。
    恐慌，再次潮水般襲來開來，如湧起的千層巨浪，每一個人的心情都變得無比沉重。聚集在城牆下的人們有的在慌亂奔走，驚惶不知所措，有的匍匐跪拜在地，不住地瑟瑟顫抖。
    王眼眸微垂，走到我的身邊。
    我的心跳突然慌亂起來。
    王——
    他舉起左手，在空中劃了一個符號，空氣中出現了一團灰白色光芒，隨即泫澈的身體飄浮起來。光芒落在泫澈的上方，如蕩漾的水波次第亮起，一圈一圈地擴展開去，瞬間將泫澈包裹起來。而泫澈的胸口依舊微微起伏著，他被王封印了起來。
    看著王，我已淚流滿麵。
    王攬過我的肩膀，將我擁入他用懷中。輕撫著我微黃的發絲，他的聲音輕柔得像溫柔的溪水，那是一如既往的寵溺。他說，霜兒，不哭了，好嗎。
    我使勁點點頭，可是淚水依然泛濫著，浸濕了王的裘袍。
    我說，王，謝謝你，謝謝你讓泫澈活著。
    王的聲音忽然地悲傷起來，他說，如果我殺了他，你會恨我，對麼。
    他暗紫色的瞳孔裏滿是比流光還慘淡的落寞與憂傷，那憂傷紛碎漫野。
    我……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他，如果他殺了泫澈，我也不知道我終究會不會恨他。
    王凝視著我的眼睛，他說，霜兒，你要好好地活下去，如果有一天，我死去，你也要一個人好好活下去。
    我從王的瞳孔裏看到了一種迷離的光亮，光亮裏是一種透明的深沉，沉靜得如沒有瑕疵的雪峰，彌漫著奇異的淡極似無的微涼清香。可是，我的悲傷卻更盛，因為我覺得王就像在彼岸的花，盛放在水中，漸離漸遠。
    回到在紫讖閣後，王就一直斜靠在紫讖閣門前，有些慵懶的神態。他一直微仰著頭望著布滿裂紋的結界，許久，久到讓我自己都快遺忘掉些什麼。
    當月光鋪滿了整個庭院的時候，他側過臉頰來望著我說，霜兒，彈首曲子給我聽好嗎，我好想聽你彈的曲子呢。
    王的臉龐上漾著一抹淡如煙的笑意。可是，我卻突然好懷念那些流亡在凡界的日子，那時王的笑容燦爛如朝陽，每當看到王微笑，我會聽見花朵綻放的聲音。回到離境後，王的笑容卻總是讓我聽見了漫野花瓣紛碎的聲音，他眼底那抹隱忍的憂傷濃重像是紛碎了的月光，綿延四散。
    庭院裏，粉色的八重櫻花瓣伴著淡淡柔柔的月光舞著，旋轉，飄落。獨幽輕鳴，流淌向悠遠的寥廓天際，那是蕩漾在水上的聲音。天空中一片緋紅，恣意地覆蓋整個視野。
    王凝視著我，微閉著眼睛。當浮雲遮擋住半邊月光時，王的呼吸變得均勻而平穩，他早已累極了。
    琴音漸漸隱散，粉色的櫻花瓣踩在腳底，有輕微的碎裂聲。銀色的月光冷冷的，淡如薄紗。我將氅衣輕輕蓋在王的身上，然後靜靜地看著他。濃密的睫毛，挺秀的鼻梁，優美如櫻花的嘴唇，早已鐫刻入我記憶的最深處。他的眉心微微蹙起，那裏總有太多的憂傷。
    我輕握住王的手，寬厚而溫熱的手掌。
    王，霜兒今天又讓你傷心了，對不起。霜兒很自私，總是隻想著自己，不顧及你的感受。霜兒這麼地任性，而王卻依舊那麼地疼霜兒。霜兒知道，將泫澈封印起來，已以是對他最大的寬容了。
    一群飛鳥從天空掠過，它們拍打著翅膀，在空中飛旋出一道美麗的弧線，羽毛簌簌地落下來，淒涼無比的哀鳴聲。
    結界上的裂紋繁複而詭異，在淅淅落落的月光下，如同水波的痕跡，別樣絢麗。
    我閉上眼睛，依偎在王的懷裏。記憶中，我有很久都未曾這麼依偎在王的懷裏了，他的肩膀和父王一樣寬闊，令我安心。
    睡夢中，我回到了冷泠湖畔，流螢翩躚起舞，猶如無數顆墜落入離境的星子。我伸出手，它們便停在我的手心，帶著我一同翩躚起舞，旋轉，旋轉，旋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