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為什麼我們一定要是敵人？
    泫澈的眼眸瞬間黯淡了下去，忽而，銀藍色的瞳孔刹那間閃過犀利銳迫的光影。他大笑起來，有許多無名的悲愴在洶湧著。
    他說，因為想讓你們所有人都死，你們不該活在這世上。
    玄鐵鏈被泫澈的笑聲震得顫起來，他的麵容變得越發地蒼白。看著他，我感覺到被撕裂般的疼痛。而泫澈卻似感覺不到痛楚一般，直盯盯地看著我，以一種居高臨下的攝人氣勢看著我，嘴角扯出一絲嘲諷。
    我想起了陽光下旋轉翩舞的蝴蝶，在風中飛舞的黑色發絲，比夜色更黑更幽深的墨色瞳孔，和那墨黑色睫毛上的細微光芒。
    我感覺到如掉入冰淵般寒冷。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微微閉上眼睛，伸出左手無名指，輕輕化掉了穿透他肩胛骨的玄鐵鏈。
    我轉過身，背對著他，我已淚流滿麵。
    我說，泫澈，我恨你。
    我感覺到身後的他身形略為一滯。隨之，是他悲愴的笑聲穿透回蕩，散落在整個地宮。
    當我離開冥室的時候，風吹在臉上灼灼生痛，吹幹了我滿麵的淚痕。隻是，我的心還是在肆無忌憚地疼痛。
    沒有星子的黑夜，看起來是那麼的空洞，仿若陷入了黑暗的沼澤裏，掙紮，掙紮，卻無法逃脫。
    王，他會被處以什麼刑罰？
    站在紫辰閣裏，我微仰起頭望著王。他正斜躺在紫金王座上，雕刻在王座上的圖案是一隻在泣血的鳳凰。
    生魂祭。
    三個字淡淡傳入我耳中，卻令我心中的疼痛更加泛濫，臻致麻木。
    我說，非得如此嗎？
    王專注地看著纏繞在他指間的暗紫色發絲，恍似不知周遭其它所有的存在。他的眼神冷淡而專心，似乎隱藏著一股莫名的力量，泛著幽冷的寒光。
    許久，他的聲音才在紫辰閣中響起。他說，非得如此。
    坐在王城的最高的屋脊上，我仰視著天空正北方那顆淡紫色的星子，在這黑夜中唯一的星子。
    風漸過，我聽到的卻是如同絲竹劃破綢緞般尖銳破裂的聲音。
    淡紫色的光暈，零落在我的身上，那是千丈冰淵般的寒冷。
    翌日。
    滿城城民沸騰，因為那個被七族玄陣生擒回來的人將被處以離境最殘酷的刑罰，生魂祭。人們紛紛聚集在古老的城牆下，仰視著城牆的最高處。
    在城牆的最高處的那個人發絲銀藍如冰，他的四肢被滿是長刺的矛戟深深地釘入城牆。
    由十個風族法老召喚風來執刑。風，疾風，狂舞的風，翻滾著沙石鋪天蓋地，比刀更銳利的風，要在他身上劃過千萬次。每劃一次，比錐骨裂心更痛苦。這刑罰將持續七日，每過一日，將在他身上多釘入一把矛戟，直至沒有一寸肌骨完整，直至流盡最後一滴血。
    那一天，我真切地看到了無數的風從四麵八方湧過來，集結幻化成最可怕的利器。
    風拉出一道一道透明的痕跡席卷狂行，然後，劃過泫澈的身體。
    空氣中，靜靜的，隻有狂風呼嘯的聲音，和血珠滴落在在地上的聲音。
    血，在地上繪成了熾烈的蔓陀羅。
    我在城牆下仰望著他，我看見他銀藍色的發絲在風中淩亂紛飛。他的身影在風中的孤獨而脆弱。血絲不斷地從他的嘴角溢出，但他的表情沒有痛苦，反而很平靜。他一直在望著我，微笑著望著我，傲然而略帶邪肆的笑容。
    可是，狂烈的風不停地，一道又一道猛烈地從他的身上呼嘯而過。
    我的心很痛，可是我什麼也阻止不了。殤。
    於是，我笑了，就這麼微笑著抬起頭仰視著他。
    泫澈，霜兒陪你。我在心裏默默念著。
    泫澈微微點點頭，我知道，他是聽得見的，我知道他懂。
    日出，日落。
    城牆根下的噬血草開始瘋狂地生長，一點一點蔓延開來，直至攀上城牆。無數飛鳥盤旋留滯，叫聲淒涼響徹天際，仿佛恒古的歎息，和千年不變的憂傷。
    時間忽而變得好漫長，在指縫中穿梭徘徊。而我就這麼微笑，微笑著仰視他。
    風卷雲湧，我看到月見草六次絢爛地綻放，漫山遍野的恣意。
    空洞的夜空，隻有一顆淡紫色的星子綴在天空的正北方，泛著幽寒的冷光，默默地吞噬著我的悲傷。
    泫澈的臉頰慢慢褪了血色，他的身體也漸漸變得透明起來，透明得如同輕輕觸碰就會碎裂的晶石。
    我不知道時間怎麼流逝的，隻覺得自己體內的某些東西也在一點一點地流逝，疼得難以呼吸。
    當我第七次看見月見草綻放的時候，噬血草已攀覆上城牆，覆上泫澈的脖頸，將他一點點緊密地包裹起來，不留一點罅隙。噬血草在汲取著他體內最後流動的鮮血，也在剝奪他最後的一絲氣息。
    風逝，風起。一陣狂猛的風鋪卷而來，卷落了遍野的月見草。空氣中，滿散著月見草柔弱淡黃的花瓣，然後這些花瓣伴隨著這狂烈的風紛碎漫空。
    月色散漫，空氣中的水氣正在慢慢消散。
    我知道，天又快要亮了，這將要是生魂祭最猛烈的時刻了，也是泫澈的最後時刻了。我覺得自己幾近崩潰。
    一縷微弱的陽光照射在泫澈的臉龐，殷紅的血順著他的嘴角滴落下來，滴入我左邊的心髒，像一隻流螢穿過層層迷霧，看到我的靈魂最深處。
    忽然間，我聽到時光斷裂的聲音，無數黑白的畫麵在我眼前晃動，轟轟烈烈地朝前奔跑。我看到蝴蝶如穿過雕花窗戶的陽光一樣旋轉。
    有太多事情我無法改變，但那些我無法改變的事情，我隻是想最後地承受。
    於是，我禦風立在空中，仔細地看著眼前這張無數次地出現在夢中的麵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