翧羽和泫澈，終究都是我們的敵人，不願接受卻又無法逃避的現實。
    翧羽掙紮著搖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跌撞著向我走過來。蒼白的臉龐，單薄的身體顯得那麼的瀛弱，如天空上飄蕩的雲絮一般，似乎就要隨風消散。
    他的瞳孔失去了焦距。
    姐姐，我來扶你。羽是不會傷害姐姐的，姐姐，是哥愛的女子。所以，羽也要保護姐姐，不能讓姐姐受到一絲傷害。
    泫澈……
    羽的聲音幾近飄忽。我有想哭的感覺。
    姐姐，我來扶你，我……
    羽的臉頰上忽然浮現兩抹病態的潮紅，黑色的瞳孔竟漸漸變成一片海棠紅，眉頭鎖緊，像是極度的痛苦。
    強烈的不安令我緊張起來。
    羽，你怎麼了。
    我……我沒事。
    羽忍著痛楚擠出一絲笑容，可是他的麵龐卻因這強烈的痛楚而有些扭曲。
    突然，他雙膝向跪了下去，手捂著胸口，手指竟深深地嵌了進去，像是要把他的心髒生生給掏出來一樣，血順著指縫一滴一滴掉下來，如血蓮在土地上赫然綻放。
    禁不住的，我的眼淚簌簌滑落。他不該受這樣的折磨，他隻是個讓人心疼的孩子。
    公子，公子……
    綠幽掙紮著向他爬去，渾身顫抖地哭著。
    突然，一股詭異幽謐的氣息瞬間襲卷，寒冷無比。
    疼痛隨之像是從羽的身上消失了，他沉靜了下來。好似剛才的一切都隻是夢魘，但是血依然順著他的衣襟在滴落。
    羽緩緩站了起來，垂著頭，手略微一張，地上的短刀立即被他牢牢握起。
    我心中不安的感覺更盛。
    羽，你怎麼了，你要做什麼！
    殺了你！
    他的聲音如千年寒冰一般冰冷，仿佛將空氣都凝結。
    他抬起頭來，沒有一絲表情，海裳紅色的瞳孔散發幽幽寒意。他的眉心，赫然盛開著一朵六瓣雪花，潔白的花瓣，火焰般赤紅的花蕊。
    綠幽突然瘋狂地笑起來，望向我的眼神淩厲而滿是赤裸的恨意。她吼叫著，太好了！殺了你，殺了你！隻有殺了你，公子才能好好活下去，必須要殺了你，殺了你！
    羽握著短刀，一步一步向我逼近。
    不，不會的，羽是不會殺我的。我仍然覺得眼前的一切不可置信。剛才還笑得比陽光更明媚的他，對我說要保護我的他，怎麼會變成這樣。
    血，血，我要血。羽像是迷失了心智般嘟嚷著，他眉心的花蕊是已經燃燒跳躍的火焰，如霧氣一般的幽謐氣息氤氳在他周身，詭異莫測。
    他緊握著的短刀，刀尖離我隻差分毫。我已臻近絕望，靜靜地閉上眼睛，淚水依舊流落，任憑著浸濕衣襟。
    時間忽然變得好漫長，許久，我卻始終沒有感覺到那應該到來的疼痛。
    睜開眼睛，羽正怔怔地看著我，他海裳色的瞳孔黯淡了原來的光芒。眼底是翻湧著複雜的波濤，和無盡的絕望與悲傷。
    羽。
    我輕喚著他，嘴角的眼淚很苦澀。
    他的喉頭滾動了幾下，手裏的短刀隨之掉落在地。一滴眼淚從他眼角滾落下來，滑過如玉石雕刻的臉頰，飄散在霧靄之中。
    忽然地，羽抬起頭，對著蒼穹，放聲長嘯。聲音穿透雲層，響徹天際。嘯聲中是無盡的悲愴。天空掠過一群飛鳥，拍打著翅膀，叫聲淒涼。
    許久，嘯聲才停下來，翧羽也隨之昏倒在地。
    為什麼，公子你為什麼這麼傻啊。綠幽大聲哭喊著。
    她望向我的眼神充滿仇恨，聲音都有些顫抖。她說，公子寧可死也不願意傷你，我一定要殺了你，為了公子，我一定要殺了你。
    她正要站起來，卻竟吐出一大口血，然後昏了過去。
    羽，你不能死。
    我艱難地將羽抱在懷中，他的氣息已越來越弱，指尖都已褪去血色，一片慘白，生命在一絲一絲被離散。我將靈力探入他的體內，不禁訝異。羽的心髒竟然像是有一個漏洞一般，血正從他的心髒一滴滴漏去，消失無蹤。
    怎麼會是這樣，我隻覺一片茫然。我想起了被矛戟釘在牆上的邏些，和他被撕裂的脖頸，沒有血色慘白得幾近透明的臉龐。
    可是，懷抱中羽那如花般盛開的笑靨此時是這般的慘白，他此時是這般的脆弱，如記憶深處的八重櫻花瓣，漫天飄零，凋謝，脆弱不堪。
    可是，是他們帶來了死亡。那些消逝的臉龐，那些最後的神情，是無法抹去的夢魘。
    已經昏迷的羽像隻是在沉睡一般，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一絲若有若無的淺笑。羽，他有著最純淨的笑容，最令人心疼的笑容。
    我的心一點一點開始粉碎，悲傷充斥。
    但是，我知道，我不想他死。
    我撿起地上的短刀，然後，劃開了自己的手腕。
    鮮紅的血如斷線的珠子掉落，淡淡腥甜氣味在空氣中彌散。
    我將手腕遞近羽慘白幹裂的嘴唇。他似乎感覺到了血的甜膩，喉頭上下動著，憑借著最後一絲氣力大口吞咽著。慘白的臉色漸漸泛起應有的血色。
    我不想他死，那麼，就這樣就好。如果我的血流盡了，那我就會死了，或許自己就這麼死去也好，就不用再麵對那些紛爭，和那些我原本不願麵對也無法麵對的所有。
    一瞬間，我覺得自己好累了，腦海中，無數的片斷泛濫。我想起了我們四處流亡的日子，想起了嬤嬤和邏些，想起了在客棧掌櫃平凡安定的生活，小明慧很幸福，令我羨慕的幸福。還有，還有泫澈，那邪魅的笑容略帶邪肆。那時，那短暫卻珍貴的時刻，我們都平靜地坐在桌前，茶杯中的葉片在黃綠亮的水中徐徐下沉，沒有仇恨，沒有殺戮。
    我在心中默默地說著，哥哥，對不起，請原諒霜兒。
    我覺得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昏黑起來，天地在旋轉，於是我緩緩閉上眼睛，我真的好累，好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