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有些脫軌的意外之後，並沒有改變我和悠的生活。我們依舊一起上下學，一起做功課，我們都小心地避免再談起那天的事。久而久之，就仿佛從來沒有發生過似的淡忘了。日子過得規律而怡然，隻是有些時候，我會偷偷地看悠，不小心就呆了去。而似乎，悠的眼光也太常太常停駐在我身上，讓我總是有些無措。那一天，我相信，對我們還是有影響的，這誰也無法否認。
    距高考隻剩一個月，學校終於放人，悠也功成身退，將會長之職交於桀，專心應付高考。
    夏日炎炎，趁著周末，悠從百忙中抽出一個下午教我騎自行車。想來真是慚愧，都這麼大了還不會騎車。悠過不了多久就要離開，為了免於每天擠公車，唯一的辦法就是騎車上學。唉，悠已經在處理我的“後事”了。
    才練沒多久，已大汗淋漓，不過進步蠻大的。悠看著我被曬得通紅的臉，心疼了。於是，找了家咖啡館喝下午茶。我當然得到了應有的獎賞——冰鎮檸檬茶。我一臉知足，眉開眼笑的。
    “小丫頭，這麼容易就滿足了！”悠拿餐巾幫我擦著額頭的汗，一邊寵溺地看著我紅彤彤卻滿足的小臉。
    “當然，我不貪的。”我撈了塊冰放進嘴裏，好涼，“要的少才會快樂啊。”這一向是我信奉的，悠知道啊。
    “那—豈不是要失掉很多東西？”悠狀似漫不經心地飲一口咖啡，不露痕跡地引我上當。
    “不會啊。”我一個小孩子，當然毫不猶豫地跳下去了唄，“附加條件無所謂，隻要最重要的在我這裏就知足了。”
    悠低笑出聲：“這我就放心了。”站起身拍拍我的臉，“等我一下，我去洗手間。”
    看著悠離去的背影，腳步好輕鬆，咦，我講了什麼笑話讓悠如此愉悅？好像沒有啊，可悠剛才那抹笑—好奸哦。我是不是又被詐了什麼東西而不自知？
    吸著檸檬茶，卻任滿頭問號砸得我頭暈眼花。事實再一次證明，悠絕對是我今生的克星，唉！
    一道陰影罩住我的身形，因著詫異，我抬起頭，是桀，帶著一臉陽光的笑，站在我麵前。
    “嗨，好巧！在這兒碰見你。”桀一點都不覺得尷尬，也不認為打擾到別人的開口。
    “嗯……好巧。”不巧行不行啊！我咬住吸管，悠不在，我該怎麼辦？我實在沒什麼經驗應付追求者，一想到他接近我是“別有目的”的，就覺得好別扭。
    “我——想和你談談，你不要害怕！”桀拉開椅子想坐下，卻頓住了。到這時才看到桌上有咖啡杯，“你有朋友呀？”
    我用力點頭，隻希望他快閃人，我真的應付不來。
    “是悠學長吧？哼，你大概還不知道他的會長之位已屬於我了吧？”
    看著他那誌得意滿的臉，我忍不住皺眉：“那又怎樣？你接手的還不是悠一手打下的江山！”悠豈會在乎這些身外之物？這人—好幼稚。
    桀有些愕然，沒想到我會為保護悠而反應激烈。
    氣氛就這麼僵持著了。
    救世主總會適時出現。
    “咦，桀學弟，我們還真有緣呢。”恬淡適然的口氣，隻有悠才會有的聲音。
    “哥哥——”我用眼神求救。
    悠來到我身邊，俯下身耳語：“小丫頭，有麻煩時才叫哥哥，真現實啊！”
    一層紅雲染上耳根，浮在臉頰，不知是因為悠的戲謔之語，還是因為悠的靠近。
    “哥哥？”桀指著我問悠，“她是你妹妹？”眼中的那抹光亮是什麼？
    悠扶著我的肩，笑得好溫和：“也許吧，或許再過不久就不是了。”
    “啊，學長，我還有事，就不打擾了，下走一步。”桀難得“禮貌”的道別。隻是那雙眼卻盯著我，還十分愉悅的笑著。
    看著他輕鬆離去的背影，我大皺其眉，難道我又不知不覺的愉悅了“某人”？對悠隻感到高興，對桀卻是煩悶。我恨恨吸幹檸檬茶，把冰也給吃光了。這人，真奇怪！
    悠輕撫我有些惱的小臉：“好了好了，乖，不生氣了。”扶起我，“回家吧。”
    微風拂麵，日已西斜，悠迎著那金黃的餘輝，帶我回家。我有些悶地把頭靠在悠的背上，雙手摟抱住悠的腰，閉著眼，低低地喃語：“悠啊——也許，以後都沒有這樣的機會載我回家了——”心下不免澀澀的。
    “那—就要看你的了！”悠的聲音，經過身體振動入我耳膜，伴著微微的麻意，直入我心田。
    我不由一震，悠聽到了？我的心又開始不安，抬起頭打算稍離悠的身體。
    但悠不準，一隻大手覆在我交握於他腰前的雙手上，巧妙地止住我再次的退縮。
    “丫頭，如果要我伴你一生，就自己過來，到我身邊來。”悠以一貫清亮的聲音誘我下承諾。
    我複又靠回悠背上，我行嗎？這一付身體，這一股味道，這一點溫柔，我依偎了十幾年，失去悠之後，我還能繼續生活嗎？
    怕是，不行了—無論是哥哥還是情侶，都無所謂，隻要悠一直在我身邊。
    過慣了“受予”的生活，悠現在需要我“施與”，要我主動去爭取，然而——我行嗎？十七歲的我，已有足夠的擔當去承諾一生了嗎？
    我更偎近了悠幾分，清晰地開口：“好，隻要你不離開，怎樣都行。”哥哥也罷，其他的也行，隻要生活中有悠，一切都是可以放棄的。
    沉睡中的嬰兒，微微眨動眼簾，仿佛即將醒來……
    九月的陽光總是令人煩躁的，那不知疲憊的秋蟬總不肯放棄鳴叫，垂死掙紮於樹上，為人間製造噪音。
    報完名，就升高二了。分班之後，盡是陌生麵孔，其實也沒差的，以前的同班同學也不相熟。我的世界，隻有悠，有悠就夠了。但是——
    匆匆跑下樓，直衝校門口，卻沒有見到熟悉的身影，這才猛然想起，悠已經遠離這座城市。腳步也不由自主地慢下來，有些沮喪的拖著步子走。唉，還是無法習慣啊。
    悠考上了B大，其實不必太過訝異的，他不上那兒去，還能去哪裏呢！我也要去那裏呢，我——行嗎？那可是全國的至尊學府，篩選人材之嚴，已經保證了這些入選者必是棟梁之材，將來是一方王者。一想到這個，就忍不住抖顫，我一個小小平凡的女學子，腦筋不若悠聰明，能上線嗎？
    我行的，因為，悠在那裏，悠在等我。
    恍恍惚惚晃到車棚，慢騰騰地拖車。這車是悠留給我的。
    悠嗬——你在幹嗎呢現在？知道丫頭在想你嗎？好想現在就到你身邊去。
    “呀！”打斜裏伸出的黃黃的東西嚇醒了我的冥想，是檸檬茶！
    我驚喜的轉身，開心的叫喚已出口：“悠——”然而笑容馬上就凍住了。
    是桀，不是悠。嘴角苦澀的下滑，我真傻，悠已經在千裏之外了，怎麼會出現在這兒？
    眼睛好澀，胸口悶悶的，好難受……
    桀的笑容僵了下，複又回轉，笑出健康的白牙：“每次見你都在喝這個，想來你愛喝，特意買來給你的。”
    我低下頭，躲開那檸檬茶。我是愛喝，也隻愛喝從悠手上接過的檸檬茶。不是悠給的，味道不一樣，酸澀得讓人難以下咽……
    桀站到我跟前，很誠摯的開口：“我是很認真的，請不要再躲開我。沒有你哥哥的打擾，相信你很快會發現我的優點。給我個機會好嗎？”抓住我的手臂要求我的回應。
    下意識地閃躲灼人的手掌，不喜讓人碰觸。他的手掌很燙，讓我十分不舒服。不像悠，手掌身體總是溫潤的，不會熱得嚇人。我輕輕開口：“哥哥沒有離開。他也從來沒有打擾過我的生活，你才是！”
    “我是真心誠意的，請你不要這樣。第一次見到你，我就覺得你很輕靈，很純潔，總是安安靜靜，眉眼之間一片無憂無暇。我就知道我喜歡上你了。你能否認真考慮一下再回答我？”
    悠聽到這些肯定會爆笑，我在他麵前從來不是這樣的。我會任性撒嬌，也會耍賴玩鬧。所以，桀喜歡的隻是我麵對外人時的樣子，那並不是真正的我。
    我抬起頭，雖然仍不知該如何麵對追求者，但——拖延一下也行啊。這次，悠不會來救我了。我輕而堅定的開口：“對不起，就像哥哥說的，我還小，不想這麼早接觸情愛。如果你放棄了，我們就交個朋友吧。”除去悠，桀已屬不錯的男生，有個性，有能力，叫個朋友還可以接受。我伸出手，等待著。
    我看到桀的掙紮，最後，他隻是呼出一口氣，仿佛妥協了，伸出手，交握。
    我展開笑靨：“恭喜你成為我的第一個朋友。”我以為我已解決掉“麻煩”了。
    單純如我，自是不明白桀眼中一閃而逝的精光為何。也不明白，男生的妥協往往隱藏著更深切的目的。
    我無暇顧他，眼中，心內，隻有悠，滿滿的全是他，這樣子的感情，是“愛”嗎？我無從得知。
    接下來的日子，我很忙，忙得連吃飯睡覺都得計算得宜。我要為追上悠而全身心地努力。我不是悠那麼聰明的人，除了用功努力外，沒有捷徑讓我偷瀨。為了悠，再苦也是樂意的。
    悠的所有休假都給了我，幫我補弱，幫我製定每個階段的計劃，幫我猜題，幫我安排合理膳食……
    大家都忙，無心力再想其他的。所有的一切都因為學習而被擱置，生活是平靜而充實的，就像暴風雨前的寧靜……我卻遲鈍的毫無所覺。
    睡眠中的嬰兒，揮舞著手臂，終於緩慢睜開明亮澄澈的眼睛，卻遍尋不見守護的人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