宓哲突然很想知道到底是誰會那麼討厭張輝安，以致於要把他關在廁所裏出氣。雖然像他那種人，被人討厭是很正常的，但是能做出這麼激烈的行為，已經超過討厭的範疇了吧。
    正努力觀察著周圍的人，熟悉的刻板聲音又在遠處想起來：“宓哲，你進來一下。”
    張部長正埋頭寫著什麼，還是那張一成不變的麵具臉，全沒有了前一天的失態：“統計局那邊說好的資料還沒到，你去催催，他們要是再不拿過來，你就和他們說，我們不做那個課題了……政府部門的人做事就是這樣，一點效率都沒有，我可沒那個心情和他們浪費時間。”
    抬起頭，看見宓哲還站在原地，挑了挑眉，“怎麼還不去？”
    雖然明知道這樣想不對，但宓哲還是忍不住感歎，這人臉皮還真厚啊，難道對於昨天晚上的事情，他一點都不記得了嗎？
    “我是想說，這個案子應該是東哥負責的，應該交給他去做，我和統計局的人也不熟，再說人家好歹是政府部門，這樣得罪他們也不好吧？”
    單純的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卻招來了張輝安的白眼。
    “到底我是上司還是你是上司啊？我有讓你教我怎麼做嗎？哼，請你搞清楚自己的立場，別以為幫過我一次忙我就得對你感激涕零，你就能在我麵前指手畫腳了。”
    看著張輝安蠻橫的臉，宓哲不禁在心裏嘀咕，這人怎麼這麼不講道理，自己隻是就事論事而已，他卻能扯到昨天的事情上——到底還是很在意昨天的事情啊！
    正要反駁，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還沒等張輝安回答，冬哥已經自己推門進來。
    “唉，張部長，你別給小宓為難，”和張輝安的嚴肅形成對比，冬哥的表情則顯得玩世不恭，“這個案子是我負責的嘛，我自己會跟進，您就不用操心了。”
    “是嗎……”剛剛還囂張無比的部長，現在卻換了個人似的，表情猶豫的低著頭，連正眼都不敢看冬哥一下，“……這樣那就交給你了。”
    事情雖然很蹊蹺，可宓哲根本沒有詢問的機會和立場，隻是直覺告訴他昨天和今天的事情多少是有關係的。
    下午五點半，正準備收拾下班，卻受到了意外的邀請。
    “你喜歡中餐還是西餐？”當張輝安站在宓哲的辦公桌前發出邀請的時候，後者驚訝得像白癡一樣張大了嘴。
    半天沒摸清頭腦的宓哲，迷迷糊糊的回答了“西餐”，於是在浪漫的西餐廳裏，兩人共享了一頓別扭而怪異的晚餐。
    “那個……為，為什麼？”宓哲小心的切著盤子裏的牛排，盡量不發出聲響。
    “哼！”張部長冷笑著看他一眼，“少露出那種受寵若驚的表情，我不過是不想欠你人情。這頓飯吃完，昨天的事情就兩不相欠，你也別妄想我在工作上給你什麼特殊的照顧。”
    我可沒想過要你照顧。這樣想著的宓哲忿忿不平的將牛排塞進嘴裏，“昨天的事您也不用太放在心上啦，我不過是做了一個同事應該做的事情。”
    隻不過是怎麼想就怎麼說出來了，沒想到換來張部長不解的表情，“同事之間……是這樣的嗎？”
    僅看他這種反應，就知道這位部長沒被同事或者下屬“愛戴”過。
    怕說多了會讓對方心情變差，宓哲趕緊轉變話題。
    “部長看起來和冬哥的感情不錯啊。”
    吃飯的動作突然停止，張輝安抬起頭，表情僵硬，“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整個部門裏，好像隻有冬哥敢笑著和你說話啊。”餐廳裏輕鬆的氣氛使宓哲的神經也放鬆下來，說話也少了一些顧忌。
    “這和你不相幹，”僵硬的表情隻維持了幾秒鍾，張部長再次恢複成死人臉，“我們的關係還沒親近到可以聊私事的地步。”
    剛剛才熱絡點的氣氛又被打回原點，宓哲也提不起繼續話題的興致了，接下來的晚餐便在兩人的沉默中渡過。
    晚上回家，宓哲第一件事就是打開電腦。他不是一個好奇心重的人，但不知道為什麼，對於張輝安的事就是非常在意。
    沒一會，“寂寞城市”就上線了。裝成等得不耐煩的語氣，宓哲先發了信息。
    『怎麼這麼晚，等你好久了。』
    『晚上和同事一起吃了飯。』隔了一會又補充了一句，『就是上次和你提過的姓宓的同事。』
    『是嗎？』宓哲思索著怎麼套他的話，似乎網上的張輝安比平時要沒有防備一些，『你不是說他很討厭你嗎？』
    『原來是這樣想，但是現在覺得是我誤會了。』
    『為什麼這樣說？』
    『因為昨天喝醉酒，是他送我回家的。』
    宓哲忍不住笑起來，不過是一件小事，卻可以徹底扭轉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印象，難道張輝安真的這麼單純？
    『這種事情不是很正常嗎？你們是同事嘛。』
    『……怎麼你們都說一樣的話，可以前我的同事從來沒有對我這麼親切過。』
    你自己對別人不是一樣不親切嗎。這樣想著，宓哲說話也不客氣起來。
    『那你就應該自我檢討一下。』
    『我知道是什麼原因！』
    『願意說給我聽聽嗎，我知道你平時沒什麼聊天的對象，憋在心裏也不好受吧。』
    宓哲循循善誘。
    『我搶了別人升職的機會……』好一會才收到這麼一句話。
    正想著“這種事情在職場上不是很正常嗎”，接著又有了下文。
    『我有一個同事，比我先進公司，他很優秀，本來可以提升部長的，結果在一次重要研究中出現了不可挽回的錯誤……』
    『所以你就代替他當上了部長。』宓哲補充道，『這種事情不能怪你啊。』
    『不止是這樣……那個錯誤本來沒人發現，是我向總經理指出來的。』
    宓哲不自覺的皺起了眉，以前聽說他踩著別人往上爬，原來都是真的。
    『難怪人家會討厭你。』
    『不是這樣的，』他急切解釋，『我沒有想過升職的事情，我隻是單純的指出錯誤而已。』
    『那你為什麼不找本人把錯誤指出來，而要直接告訴總經理？』
    『我和他本人說過了，可他不聽，他說反正也沒人發現，幹嘛要自找麻煩。』
    『他說的也有道理啊。』
    似乎遲疑了一會，張輝安回複道，『……你也是這樣想嗎……可是做研究不就是要態度嚴謹嗎，我不知道別人是怎麼想的，我就是容不下一點點的錯誤，雖然看起來隻是一個數字，可實施以後說不定會帶來重大損失。』
    他說的這一番話義正詞嚴，而且非常有道理，連宓哲都對之前讚成蒙混過去的自己感到有點羞愧。
    『可是這樣在別人眼裏看起來，你就是一個損人利己的人吧。』
    『我知道，本來大家對我的印象就不算好，再加上這件事……你會相信我嗎？相信我不是想趁人之危的。』
    說實話，宓哲是有點懷疑的，畢竟他對張輝安的印象也沒好到哪裏去。但是麵對真切的詢問，他卻狠不下心來打擊對方。
    『我相信你。但是如果你問心無愧的話，就應該好好和那位同事解釋清楚，更不應該覺得虧欠了對方。要知道，你越覺得對不起他，對方就越覺得你做賊心虛。』
    關上電腦，宓哲仰躺到床上。如果說這件事情是真的，那麼大家討厭張輝安的原因就很好解釋了，所以被大家討厭的部長為了保護自己，逃避別人的指責，才會這麼不合群，甚至顯得非常不近人情。
    這樣想起來，還真是個可憐的人呢！
    宓哲感歎著閉上眼睛，卻沒有發現自己對張輝安的事情似乎過於關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