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眠。
    早上起來的時候發現涼風已經出門。
    桌子上有現成的早飯，豆漿油條，大概是怕會涼掉，所以用白色的瓷碗蓋在上麵。碗下麵壓著一張紙條：姐姐，我先去老師家補習了，早飯你自己吃。
    蘇子安自嘲地笑笑，補習？哪裏用什麼補習。涼風的成績一向最好，早半年就保送了複旦，隻等開學就可以去報到。不過是怕大家見麵尷尬罷了。
    和玫瑰約好去看電影。
    老遠就看見穿著水色連衣裙的女孩子亭亭地站在那裏。玫瑰玫瑰，人如其名，自信，高傲，但毫無疑問，是美麗的。
    玫瑰是傳奇。
    每所學校裏，每個男生記憶中大抵都會有那麼一兩個傳奇。她們是心裏麵揮之不去的一筆，濃墨重彩。隨著浮沉的時光暈染開來，變成封存的水彩畫。
    高中的同窗，大學的室友，六年同學做下來，要成為朋友根本不是難事。況且玫瑰這樣可愛。是的，可愛。這年頭漂亮的女孩子不少，可是不是太冷淡就是太世故，像玫瑰這樣天真的卻實在不多。
    子安子安。
    玫瑰大呼小叫地跑過來。圍著她轉了一圈，惋惜地搖搖頭。
    我真搞不懂你，子安。像我們這樣雙十年華的少女哪個不是五顏六色。哪像你……
    是是是，大小姐。巴不得把你自己當成調色盤才好。
    子安低頭看看自己的裝扮，褪色的牛仔褲，白襯衫，多麼好，幹淨又簡單。
    玫瑰，電影還有半個小時開始，我們可以先進去。
    男生溫潤低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來。錯愕地抬頭，看到一張幹淨清俊的臉。戴著無框眼鏡，短發，黑色V領T恤。人長的漂亮就是有這點好處，不管穿什麼都好看。
    玫瑰對她眨眨眼，
    不要發呆，子安。這是我表哥，複旦醫學部5年級，我們的學長。
    啊，你好，我叫蘇子安。
    我知道，經常聽玫瑰說起你。我叫家明，宋家明。
    誒？家明？亦舒每篇小說中都有一個家明。
    蘇子安笑起來。
    家明也笑。
    是呀。家母就是看亦舒中了毒才給我按上這個名字。
    英俊開朗的家明，美麗天真的玫瑰，多麼厲害，他們一家都像是傳奇。子安想。
    電影還沒開場，玫瑰就接了一個電話急急地走了。臨走前俯在子安耳邊輕輕說，
    要好好把握機會呀。
    臉騰的一下紅起來。朋友的表哥，仔細想想，多麼經典的橋段。原來這小妮子早有預謀。
    真難得。
    家明笑著說。
    如今的女孩子很少有像你這樣會臉紅的了。
    取笑我不夠鎮定？
    不不，當然不是。這樣再好不過。醫學院的女生太大膽，對著人體標本也能麵不改色心不跳。在其間混跡五年，到讓人忘了男女生的差別。
    可是為了這個毛病真是吃過太多苦。
    誒？
    家明不解地挑挑眉毛。
    我在十四歲的時候喜歡上一個學長。為他努力念書，為他學習做巧克力，為他每天晚上想好明天要穿的衣服。誰都知道談戀愛要鎮定自若，以退為進。可我偏偏無法克製，一見麵就臉紅，一靠近就心慌。最後你猜怎樣？
    家明饒有興致的看著她因為講地太起勁而微微漲紅的臉和四處亂揮的手。
    恩？怎樣？
    嚇，最後他愛上了玫瑰。
    家明聳聳肩。
    真沒眼光。要是我絕對不會。
    隻有你才這麼說。
    子安笑。
    他在安慰她，她知道。不是不清楚自己的好，可是玫瑰玫瑰，她是玫瑰呀，天下又有幾種花可以比得過玫瑰呢？
    電影開場之後放映廳裏竟然隻有家明和子安兩個人。本來夏天看電影的人就少，何況又是這樣冷門的一部片子。
    《魂斷藍橋》，費•；雯麗
    兩個人都是能夠專心做事的人，所以整場電影下來並沒有任何多餘的話。等到結束的時候，蘇子安發現自己早已是滿臉淚水。奔騰的，無限流淌的淚水。
    家明遞手帕給她。
    淺灰色的細格子手帕，和家明的人一樣，幹淨又溫和。
    子安想起了昨天晚上涼風安靜落淚的樣子，一根孤零零的無法被熄滅的蠟燭，掉在廚房裏的白瓷餐具，血，愛情，和絕望。
    淚水沾濕了家明的手帕，深淺不一的灰，如同電影裏費•；雯麗疾衝向迎麵駛來的汽車時，滑鐵盧橋的暗影，班駁，模糊，無限悲傷。
    隻有眼淚無法被抑製。
    Iloveyou。Ineverloveanyoneelse。Inevershall。那麼多台詞裏，我最喜歡這一句。不知道為什麼，看了那麼多遍，還是沒有辦法不覺得悲傷。
    蘇子安對著宋家明笑。是這樣酸楚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