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告訴我獨孤靖烈是你什麼人嗎？”慕期風悠閑地坐在桌子上，隨意地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優雅地送到唇邊，舉止風流至極。
    “我前兩天才認識他。”林汐搬了條板凳坐在慕期風對麵，深呼一口氣，對慕期風說道：“你剛才救了我，我很感激你。你有什麼要問的，我都會回答的。”
    慕期風玩味地笑道：“我隻不過是看某人不順眼而已，可沒想過要救你。”
    “不管怎麼樣還是要謝謝你的。雖然你也差點讓我斷了一隻手。”
    慕期風聽到前麵半句還不甚在意，聽到後半句不由得怔了一下，待反應過來臉上笑意更濃：“你還蠻記仇的嘛！”
    “沒有，我隻是就事論事。所以你雖然救了我，我卻不欠你什麼。”
    “是嗎？但是事實上你並沒有失去一隻手，我卻是真正地救了你一條命。”
    “他未必會殺我啊！”
    “哈哈哈，你莫非還天真地以為你說出來後他就會放過你？”林汐沉默，慕期風說的是事實，那個錦衣男子殺人不眨眼，自己說不說他都會殺了自己的——等等，殺人不眨眼，他剛才好像殺了個人！
    林汐騰地站起來，向門口衝去。
    早在星煞門的人被嚇走的時候，錢老板和店裏的夥計也跟著逃了出來，林汐當時正被錦衣男子折磨所以沒注意到，這會兒才發現不但宜賓樓，宜賓樓門前的大街上都連個人影子都沒得，不知道他們驚慌下到底逃哪去了。
    黑臉漢子的屍首就那麼被丟棄在門口，地上流著一灘猩紅的血。林汐呆呆地看著，不敢相信，躺在這灘血水中的人就是那個氣勢洶洶地提著大刀差點砍掉自己一條手臂的蠻漢。
    生命如此脆弱，人性如此凶殘。為什麼，他們根本不把殺人當回事？這殺的不是豬狗，是身為同類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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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汐茫然地看著黑臉漢子的屍首，呆呆地站在門口。慕期風忽然促狹地笑道：“你再這麼傻看下去，他就真的要死了。”
    “什麼？你說——他還沒死？！”
    “那個百裏少主本就沒打算殺他，怎麼說他也是星煞門的堂主，放在這九葉靈芝的爭奪戰中，也不失為一枚有用的棋子。”
    “你說的我聽不懂。他現在這個樣子，你能救他麼？”
    慕期風一臉奇怪的表情：“我為什麼要救他？”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啊！”
    “你說的造什麼東西？”
    林汐目瞪口呆：“你們這裏不信佛麼？”
    “怎麼不信？雲台山那邊多的是和尚。”
    “那怎麼你不知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這是佛家最經典的話啊！”
    慕期風玩味地看著林汐：“我怎麼不知道，佛家有這麼一句話。你從哪聽說的，是什麼意思啊？”
    林汐愕然，半晌說道：“我也解釋不清，你就當是做好事積陰德吧，你再不救他他就要死了！”
    “笑話，你為什麼不救他偏要我救？”
    “——我如果會救的話還要你來救嗎？救人如救火，他流了一地的血，我們先想辦法給他止血吧，要不然他會失血過多而死的！”林汐說著，奔過去把黑臉漢子翻了個身，扯開他的衣裳想去找傷口。
    “你幹嘛啊？”
    “我要找到傷口才能止血啊！”
    “哈哈哈，有你這麼笨的麼？他的血是吐出來的！”慕期風放肆大笑。
    林汐看著地上那一灘血，驚訝極了：“一個人吐能吐這麼多血嗎？”
    “誰叫他武功這麼差，連人家一成的功力都接不了！發出的內力全部反彈到自己身上，五髒六腑都能打碎，他隻是吐點血，算是命大了。”
    “那現在該怎麼辦？他好像還在吐血。”林汐緊張地看著慕期風，眼下唯一能救這個黑臉漢子的人就是慕期風了！
    “我記得他好像差點砍下你一隻手吧。”慕期風悠閑地喝著酒，對林汐求助的目光根本視而不見。
    “我又沒真的斷手斷腳，更何況——”
    “更何況這筆賬要算在我頭上是吧？”
    林汐一時噎住：“我哪有這個意思？我隻想快點救人，你到底要怎樣才能救他？”
    慕期風看著林汐：“你為什麼要救他？”
    “不為什麼，人皆有惻隱之心，他要死了，我不能見死不救！就這麼簡單！”
    “救他對我有什麼好處？”
    “你不是說他是一顆有用的棋子嗎？他醒了之後知道是你救的他，肯定會感激你而為你所用。”
    “他又不是我的棋子，我要他幹嘛？何況他還不一定會感激我，說不定我救了他他還要殺我呢！”
    “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他剛才不是追著我喊打喊殺的嗎？”
    林汐不知是該笑還是該氣：“那是你自己耍他好不好！”
    “是啊，這樣說來，我救了他就一點好處也沒有啦！”慕期風已經喝完酒，酒壺隨意一丟，瀟灑地跳下桌子走出店門，看著店外明媚的陽光，心情似乎很好：“
    這宜賓樓還真是有點意思。我走啦！”對著林汐邪邪一笑，竟揚長而去。
    林汐呆在那裏失望透頂——原以為他是個好人，沒想到他也是一個如此冷血之人！
    現在怎麼辦？去找大夫？可是誰來照看他呢，萬一大夫還沒來他救死了怎麼辦啊？
    正焦急的時候，林汐忽然聽到阿虎的聲音：“林大哥，你沒事了麼？”
    林汐急忙回頭，阿虎不知從那裏爬出來的，全身都是灰，林汐也不顧不上這麼多，立刻驚喜地對阿虎叫道：“阿虎，快幫我找個大夫過來！”
    “林大哥，你受傷了？”阿虎急忙跑過來。
    “不是我，你快點去請個大夫過來，幫忙止血。”
    “可是——”
    “別可是啦！快去啊！”
    “可是我們沒有銀子——”
    “我有！你快點去，不然就來不及了。”林汐吃力地想把黑臉漢子抱進店裏去，錢掌櫃卻不知打哪兒跳了出來：“林汐，你幹什麼？快把他丟出去！”
    “掌櫃的，這是條人命啊！”
    “星煞門的人都不管他，你瞎操什麼心！你今天給我惹來的大禍還不夠麼？”錢掌櫃氣得臉都青了，早就知道不該收留林汐的，宜賓樓遲早毀在這小子身上，都怪自己一時貪便宜啊！
    “是啊，林大哥，他是江湖人，動不動就打打殺殺的，我們惹不起啊！”阿虎見林汐盯著自己，聲音越來越小，最後低下了頭。
    林汐看著阿虎一身的灰，頭上還掛滿蜘蛛網，怕是黑臉漢子開始劈向他的那一刀嚇壞他了，他不知躲在哪個角落裏。再看看滿目滄夷的宜賓樓，灰頭土臉、擔驚受怕的錢掌櫃和眾夥計，不由得歎了口氣：“對不起，都是我給你們帶來的麻煩。店裏損壞的東西我會賠的！阿虎，我在你的包裹裏放了一些錢，你拿出一半代我賠給掌櫃的，還有一半留給你自己，回家和忠叔商量下，看夠不夠找個媳婦。”
    “但是，這個人我還是要救的。我不能對不起自己的良心！你們能不能幫我把他送到最近的醫館？”
    眾人麵麵相覷，錢掌櫃聽到有錢可賠時已是心花怒放，阿虎則是被林汐的話嚇呆了。
    半天沒人回應，林汐歎口氣，打算自己撐著背那黑臉漢子走。
    阿虎驀地反應過來，想起黑臉漢子那把刀砍向自己時，是林汐推了自己一把，他卻差點被砍掉一隻手，不由得眼眶一熱：“林大哥，我跟你一起去！”
    林汐猛地回頭，臉上滿是燦爛的笑意：“謝謝你！阿虎！”
    阿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壯碩的身子背起黑臉漢子，林汐在旁邊扶著，往醫館走去。
    慕期風站在另一條街的高樓上，遠遠看著，臉上浮起一絲玩味的笑容。
    獨孤靖烈身邊，還真是有不少有趣的人。這趟青龍山之行，倒也不乏味。
    “你醒啦？”
    李大黑從噩夢中驚醒，大叫一聲，猛地睜眼，就看到一雙亮晶晶的關切的眼睛。
    呆呆地轉了下眼珠，李大黑大叫道：“你是誰？”手同時去摸家夥，卻什麼也摸不到，登時驚出一身冷汗：“我的刀呢？”
    亮晶晶的眼睛的主人呆住了：“你的刀？好像還留在宜賓樓誒——喂，你幹嘛——啊，放手啊！痛啊——”眼睛的主人受不了的大叫，好看的眉毛都皺成一團了。突然李大黑看到一個人影衝進來，伴隨一陣“呼嘯”的風聲，李大黑隨手一抄，“喀嚓”扭斷一根棍子。
    “快放了林大——”
    “哥”字還卡在喉嚨裏，阿虎抓著手裏的半截棍子，完全呆住了。
    “你們是什麼人？”這些人見麵就拿棍子打老子，又奪走了老子的刀，肯定不是什麼好人，說不定就是那個武功高得駭人的錦衣男子的手下，把老子抓到這裏來，他們想幹什麼？
    李大黑胡思亂想著，想起自己一招就敗在那錦衣男子手下，簡直是生平的奇恥大辱！越想越氣，手上的勁兒下得更重，林汐不由得“啊”地叫出了聲，阿虎大急，破口大罵：“你這個人怎麼恩將仇報啊？林大哥好心好意救了你，你竟然一醒過來就要殺林大哥！你還是不是人啊？”
    李大黑一愣：“你說什麼？他——救了我？”
    “要不然你以為你還能躺在這裏啊，你早就吐血吐死了！”
    “你給我說清楚！他怎麼會救了我？”
    林汐疼得受不了，急得大叫道：“你先放手好不好！我的手快斷了！”
    “啊——”李大黑這才看見自己一直掐著林汐的脈門，慌忙鬆手，林汐的手腕已經青了一圈。
    “林大哥，你沒事吧？啊，手都青了！這個殺千刀的惡賊！”阿虎恨恨地看著李大黑，李大黑牛眼一瞪：“快點給老子把事情說清楚！別耍花樣啊，敢騙老子老子一刀砍了你！”
    “你——”阿虎氣衝牛鬥想上前大罵，林汐連忙拉住他：“阿虎，先讓我把事情解釋清楚！要不然什麼都說不清了！”阿虎無法，隻得恨恨地瞪著李大黑。
    林汐顧不得揉發痛的手腕，稍微理了理思路，把救李大黑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說給李大黑聽。李大黑是個粗人，偏不知怎地，什麼芝麻大小的細節都要問，稍有對不上的地方就要懷疑，林汐隻得邊回憶邊細細解釋給他聽。半個小時下來，林汐已是滿頭大汗。
    “這麼說，真的是你們救了的老子？”
    “你如果還是不信，可以去問醫館裏的大夫，也可以去問宜賓樓的人。”
    “老子姑且相信你們，老子的那些兄弟呢？你們通知了沒？”
    阿虎忍不住諷刺道：“你的那些兄弟，跑得一個比一個快，你還指望他們來救你麼？”
    李大黑呆了呆，臉色極為難看：“媽的他們竟敢丟下老子？奶奶的就沒一個講義氣的麼？”
    “義氣？嗬，隻怕你真的躺屍了，他們都不會回來埋你！”
    李大黑驀地大喝一聲，“啪”地拍在桌子上：“氣死我了！”
    “哢嚓嚓”桌子四分五裂，阿虎看著氣得兩隻眼珠子都要瞪出來的李大黑，不由得閉上嘴巴，不敢再說什麼風涼話。
    林汐歎了口氣：“你別生氣，他們也未必真的不講義氣。是人都會怕死，螻蟻尚且偷生，這也怪不得別人！”
    “媽的他們叫老子上刀山下油鍋時，老子皺過一下眉頭麼？”
    林汐忽然想起胖子和木頭，如果也像這樣到了生死關頭，他們會不會丟下自己逃命呢？
    誰也不知道，雖然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雖然在一起無話不談，什麼好東西都可以一起分享，可是未必就能在生與死之際作出堅定的抉擇。
    自己若非經曆了穿越，早已看透生死，也不能平心靜氣地麵對死亡吧。
    李大黑還在那破口大罵那些人不講義氣，林汐心底忽然有一根弦在觸動：
    到底什麼樣的感情，才值得為之付出性命，生死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