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1-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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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一
可以感到汗水順著臉側緩緩滴滑,不像人們所說的溫熱,也並非自己所想的冰涼,阿布羅狄不動聲色地看著眼前的人,而千思萬緒,卻在那雙有著漂亮顏色的眸子裏翻騰如潮。
…………
…………
有過多長時間,沒有見到這張臉?
當他領命當眾起舞時,為著那張麵孔,他壓下了沙加的反駁,為著那張麵孔,他甘願忍受傷口的撕裂之痛,為著那張麵孔,他無視那些低低隱傳的嘲弄,同樣是為著那張麵孔,他願意將所學精萃,展現淋漓。
加隆,那是否是你?
雖然已知你早已離去,為何我還能遇見這雙與你神似的雙眼?
是你通過這雙眼睛,在另一個世界注視著我麼?
是你靈魂籍著這副身軀,來告訴我,你從未離開?
倘若真是這樣,
加隆,你一定要好好看著,看著你的弟子如何將你傳授予他技藝淋漓發揮,看著曾經隻在你身後拽著你的衣角的柔弱皇子,如今怎樣昂首麵對絕境。
為了如今一麵,我願不惜一切,哪怕僅僅隻是幻影。
即使並非真實如你,我卻寧可為這失真的身形,起舞盡致。
你可曾記得,你傳授予我的舞步?你還曾念起,昔日那歡顏嬉笑的光陰?
你親自傳授的舞步,加隆,借著那個人的雙眼,你看著我。
今,我隻為你而跳,不是因為帝王的諭旨,也非由於身份的衰落,更不用說環境的逼迫。
加隆,伊索埃爾最年輕的帝師……
是你驗收成果的時候了。
你唯一的弟子在這身不由己的異鄉,為你展現舞藝之精萃。
就算是父皇,也不曾目睹過你颯爽的舞姿和與之並濟的恢弘氣勢。你獨將渾身絕技傳授與我,卻為著我的懦弱,含冤受死。
今,蒼天有眼,讓你透過另一個身軀與我相會於這陌生的境地。
踏過眾人的鮮血,靠著他人的憐惜,我活了下來。原以為此生再無緣報答你教導之恩,不想世間之事瞬息萬變,這雙深海般的眼睛,終於看到我舞出你的風姿,你的絕藝。
看到了麼?
加隆……
今生,我唯一、唯一的老師……
舞終之時,阿布羅狄似乎能夠感到那雙眼睛傳來的讚賞之意,他欣慰地舒了口氣,閉上眼:
“謝謝你,加隆……”他默默在心中說道。
身體的虛弱,傷口的痛楚,體力的消耗……這一切的辛苦,隻是為了那雙深色的眼,他甘願忍受。
接下來,他卻不得不接受一個殘忍的事實——尤其是在他眼裏出現皇袍的一角時,他不得不承認,眼前的,是另一個男人。
…………
…………
一陣抽痛,由心尖傳來,抽搐地帶著澀澀的悲。
艱難地張口,卻掩飾不住心底的哀慟,帶著不平靜的呼吸,他緩緩地說:
“謝陛下賞臉,屬下技藝拙劣,獻醜了……”
“看著我。”他聽見眼前的男子低沉的命令。
無法選擇地仰起臉,那張酷似加隆的麵孔,清晰地出現在他的眼睛裏。
“起來吧。”
又一聲短令,阿布羅狄有些呆滯地看著那遞至眼前的金杯。
突如其來的舉止加上身體的疲憊,讓他仍舊僵在原地。但那張熟悉的麵孔,卻給他帶來一陣暈眩。
狠了狠心,阿布羅狄咬緊下唇,對自己說道:“那不是他。”
“……起來吧……”不變的命令,聽上去語氣比剛才要溫潤很多,沒有了居高臨下的威逼,沒有了臨風孤傲的煞冷。
那不是一個帝王對下人說話的語氣,那是……
他慒了,水色的眸子裏閃過一絲疑惑。
“加隆?”
心中默默念出這個名字,阿布羅狄緩緩伸出手,接過了撒加遞來的金杯。
難道……
真的是你,加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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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二
“你的臉色看上去很蒼白。”米羅好不容易找到一句話,他低聲對重新回到座位上卡妙說道。
“我很好。”卡妙淡淡地回答了一聲,沉默下來。
“你的舉動總是令我吃驚。”米羅真心評價道。
“……一時興趣罷了。”卡妙倒是淡然泰諾。
真的如你所說的“一時興趣”麼?
米羅看了他一眼,沒再接話。
不過眼下的場景,實在令人有些尷尬。
“真沒想到你竟然會替一名素不相識的隨從伴奏。”想了想,米羅還是決定打破這個僵局。
“哼……”卡妙低低一笑,墨綠的長發“簌簌”摩挲著衣料,“愛說謊可不是個好習慣,尤其是……當本人還不善於掩飾的情況下,就越發變得可笑了……奕銘醫師大人。”
“此話怎講?”
“閣下真的認為,那人呆在沙加身邊,真的僅僅作為是禦令史大人的貼身侍從麼?”卡妙的眼裏閃過一絲精光。
聽了這話,米羅原本微笑著的眼終於也黯淡下來。
“不,不可能。”他轉過頭,似乎自言自語,“那股氣息,那樣的眼神,身手那般利落……”
“哼,這就對了。”卡妙再次低笑,“泛泛之輩怎能入我們禦令史大人的眼?”
說罷,那雙冰綠的眸子看向大殿中央的兩個人。
“俗話說,來日方長……不如讓我們再接下的日子裏,好好了解一下這位特殊的朋友,你說不是麼?”
在阿布羅狄接過撒加的金杯時,卡妙靜靜地說道,盡管從這看似冰冷的話語裏很難判斷卡妙的情感,但是米羅卻知,卡妙的心並非如他所表現出的那般冷漠無情。
至少現在,米羅敢肯定,卡妙一定極為欣賞這個叫做阿布羅狄的男子。
…………
…………
還沒完全起身站穩,一陣劇痛忽然從肩上傳來,阿布羅狄的手禁不住一抖,手指在瞬間失去力量。那尚未拿穩的酒杯,也就順著這一霎那的脫力,滑落在地上。
“啪”的一聲,清脆而刺耳,裏麵的液體緩緩淌出,染了一片。
震驚中的人們,忘記了呼吸,怔怔地看著眼前的這一幕,不知帶作何感想。
俊冷的臉色微微一遍,幽藍的眸子暗了暗。哪怕再微弱,撒加臉上的神情變化,都讓周遭的人們倒吸一口冷氣,心中暗暗為這個年輕的男孩叫了聲不好。
當眾打落聖上所賜的酒,看來今晚,這可憐的隨從是難以活著走出宮門了……
有人為他惋惜歎氣:“可惜了一身好本事。”
也有人暗自得意:“就算那個禦令史再怎麼狂,他的下人若得罪帝君,照樣得論斬無赦。”
“在下罪不可赦,願聽從陛下發落。”阿布羅狄再次俯身下拜,出乎預料的是,眾臣卻個個驚詫萬分。
並非由於阿布羅狄此時的舉動,這並無異樣,讓人感到不解的是——他的語氣。
感覺不到沒有半點兒的慌亂,沒有絲毫的乞憐。
聽起來沒仿佛像是在宣讀祭祀中所必需的禮儀程序一般,沉冷,無慮,甚至隱含著一種解脫的渴求。
為什麼他會一這種口氣對帝王說話,一般情況下難道不應該是唯唯諾諾、心驚膽顫麼?
他這是在認罪?還是在求死?或是說,單單隻是一種漠然的冷視?
這不是泛泛一個下人,能夠對國君說話的口吻。
右肩一陣冰涼的潮膩,光滑的緞料已經透出了斑斑殷紅,素色的麵料,襯著這愈發清晰的點點斑紅奪目揪心。
刺痛感愈發強烈,加上汗水的摻滲,更是如同傷口上撒鹽,細細地剜割著肌理。阿布羅咬緊牙,命令自己不能發出多餘的呻吟。
能夠感到厲銳的目光所投射而下的壓迫,他忍住逐漸沉重的呼吸,一隻手撐住地麵,以免體力不支而攤倒。
“喂……”米羅輕輕推了卡妙一把,“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卡妙問得事不關己。
“拜托這種時候你還裝什麼清高啊?”米羅有些按耐不住,他是唯一少數見過阿布羅狄的人,撇開別的不說,單單就為那張麵孔,若是真的慘遭不測,他一定會為之歎惜,更何況,這個叫做阿布羅狄的小子能夠有體力站在這裏,還是多虧了他助其一臂之力呢。
“話說……你不打算為他解圍麼?”他不大確定地望著卡妙。
“我為什麼要替他解圍?”卡妙沒理會他的焦慮。
“好歹你剛才也為他伴奏了啊,最起碼你是認同他的,不是嗎?”米羅似乎並不死心,“就這麼結束了,你難道不覺得惋惜?”
“禦令史閣下都沒有出聲,我憑空插一腳算哪門子事。”呷了一口茶,卡妙不緊不慢地回答,“更何況,他是沙加的人,要解圍,也應由沙加出麵。”
“可是……”
“放心。”卡妙側過頭,對米羅一笑,“撒加不可能會殺他,那不是他的作風。”
“更何況……”托著下巴,卡妙冷不防地又補充了一句,“若真的輕易就殺了那名男子的話……撒加也不夠資格成為我們費爾伯利斯的國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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