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
    “什麼？”
    一道溫柔浮現在唇角，撒加略略側過臉，柔聲問道。
    “想必陛下心裏也在揣測，為何臣之前勸陛下下旨，令禦令史閣下攜帶新納侍官的緣由吧？”
    “是。”撒加並不否認，但他沒說什麼，隻是等待潘多拉接下來的話語。
    “其實……”嫣然一笑，潘多拉看了一眼正與阿布羅狄說話的沙加，“禦令史閣下的品性為人，我想滿朝臣官無人不曉，今特例納入新人，想必其定是才氣橫溢、文武雙全，我想陛下已經發覺，僅僅一麵之際，其身特殊氣息已顯露無疑，雖以輕紗掩麵，卻無法隱匿自身的靈氣。”
    潘多拉一邊說著，一邊觀察撒加的臉色，後者出乎意料地配合著她的期待，露出很感興趣的神情。
    “既是這樣，為何不請那名男子當朝一舞？”潘多拉倒也幹脆，沒再拐彎兒抹角。
    如果說潘多拉之前的那些話隻能讓撒加配合地表現出“感興趣”的話，那這一句，卻從真正意義上引起了他的注意力。
    “為何卿會認為，那名男子一定會跳舞呢？”撒加輕笑著問。
    “陛下是有意嘲弄臣子麼？”潘多拉莞爾，“陛下難道會不知道麼？”
    聽了這話，撒加“哈哈”笑了兩聲，揮了揮手，當即，正在翩翩起舞的女子們立刻向兩側退去，原本讓人眼花繚亂的殿庭，此時卻顯得空曠了不少。
    卡妙看了一眼撒加，抬手示意，樂師們立刻停止奏樂，都直直瞅向帝君。
    方才還滿是歡聲笑語的大殿裏，忽然間靜了下來，人們停止手上的動作，屏息等待著國君發話。
    “諸位愛卿們，今為恭賀我朝禦左禦右兩位大帥的凱旋歸來，特賜此宴，又逢禦令史喜納英才，更是我朝雙喜臨門。方由錦熙女史進諫，望能親眼欣賞禦令史之侍官阿布羅狄的蕭颯舞姿，雖身為男子，但憑禦令史閣下的眼力，想必其定集文武英粹為一身。”
    “今，令禦令史之侍官阿布羅狄當眾獻舞，借以讓我朝百官得以一飽眼福。”
    “嘩”的一下，人群中頓時議論聲四起，簡直壓都壓不住，撒加的這句話無疑一顆炸雷，直接投在宴廷人群中央。
    “沒什麼好奇怪的，”修羅倒是一副穩坐泰山的樣子，“看上去那麼優雅的人，再怎麼樣也會比劃兩招兒吧。”
    “的確，”迪斯馬斯克把身子一歪，將一條腿架在另一條腿上，“沙加看中的人，很難想象他有什麼不會的。”
    “真是令人期待啊……”修羅瞥了一眼迪斯，“看來從某些角度來說，我們還真得感謝錦熙女史的嫉妒心呢。”
    “哈。”迪斯馬斯克笑出聲。
    然而，
    突然間聽了這話，讓阿布羅狄冷不防打了個哆嗦。沙加的臉色更不會好看到哪裏去了，讓阿布羅狄置身於這種場合本來就是一危險之舉，加上他身上的傷口尚未痊愈，怎能接下這種挑釁？
    是的，挑釁……
    他冰冷的目光，掃過潘多拉的臉。
    “陛下，”沙加起身朝撒加一拜，“恕臣直言，阿布羅狄當下身體甚為不適，無法滿足陛下之意，若日後再逢時機，一定不負陛下期望，今實在難以付諸以行，望陛下諒解。”
    “哎哎……保護過頭了啊……”迪斯馬斯克小聲嘀咕道。
    “閣下這是為何？”潘多拉忽然開口，清冷的聲音如同山澗的清流，“難得盛宴，滿朝文武大將均聚於此，若有幸能夠當朝獻舞，乃至高殊榮，今陛下將此榮耀特賜與閣下侍官阿布羅狄，難道大人想要辜負陛下的一片聖恩麼？”
    “臣當然對陛下的恩典感激不盡，而凡事都講個天時、地利與人和，”沙加冷冷地回答道，語氣裏夾雜著不悅，“當下的確如女史大人所說，我朝將帥凱旋，此乃天時，陛下設宴，眾臣瀕至，此乃地利，而閣下卻忽略了‘人和’，阿布羅狄此時身體不適，原本不列席當下國宴，而陛下諭旨，又怎能辜負聖望？暫且忍耐病痛，隨我列席這接風宴，已是最大限度，怎能又帶著病體當眾獻舞？陛下乃明君，定會了解臣下的苦衷，如臣所言，以後若再逢時機，定不辜負聖望。”
    “禦令史閣下，你這是在和我作對麼？”潘羅拉寒著臉問道。
    “臣無意和女史大人過不去，隻望大人能夠對臣的屬下有些憐憫之意。”沙加定定回答。
    “禦令史閣下……”
    “錦熙女史大人……”
    兩人間的火藥味兒愈發的濃烈，而這時，一隻手輕輕扯了扯沙加的衣角。
    “我跳……”阿布羅狄低低地說，“沙加，我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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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十八
    “不行。”沙加想都沒想就回答道。
    “這種情況下，你不能拒絕。”阿布羅狄說道。
    “……”
    “我說過了，我跳。”
    “不要勉強，帶傷之軀，怎能經得起激烈的行動？”沙加咬著牙，低聲勸阻道。
    “不能讓其他人認為，禦令史大人是個不識時務的人。”阿布羅狄沒有溫度的聲音，靜得如同午夜從枝葉間滴落、撞擊在鵝卵石上的冰露。
    說罷，阿布羅狄緩緩起身，看了看沙加，給了他一個放心的眼神後，走到宴廷中央。
    “多謝陛下抬舉屬下，”他欠身致意道：“隻是屬下身為一介布衣，才藝自然不能和陛下的禦用舞伶相比擬，今逢錦熙女史閣下賞光，此乃無上之殊榮，屬下甘願獻醜眾人，望能搏陛下以一笑。”
    “無須多言，可以開始了。”潘多拉定睛看著阿布羅狄，極力不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過於冰冷。
    “陛下，屬下立刻可以開始，隻是……”阿布羅狄低著頭，平靜地回答。
    “什麼？”撒加揚了揚眉梢，看著他。
    “屬下需要有一人為屬下撫琴伴奏。”
    “哦？你的意思是，你需要從我的宮廷樂師中選一人為你伴奏麼？”撒加笑了笑，緩緩開口，“那自是好，準。”
    說著，他看向一邊的諸位樂師：“請問你們中哪一位願意為這位男子撫琴一曲？”
    四周紛紛響起一陣微弱的騷動。
    …………
    …………
    “臣願意。”
    未等眾人做出反應，一個清冷的聲音淡淡應道。
    當下，宴廷再度一片鴉雀無聲。
    卡妙揚了揚唇角，不理會米羅那驚詫萬分的眼光，徑直走到中央，與阿布羅狄並立。
    “陛下，”卡妙傾身下拜，“臣卡妙，願為這位高人撫琴一曲，以伴其舞。”
    米羅已經被眼下的情景震驚得半句話都說不出來，他能做的隻是愣愣地望著那兩個人，再無其他。
    其他人更是傻了眼，個個呆若木雞。
    那是自然。
    誰都沒有想到，尊為“羽帝樂師”的卡妙會在今晚這個時候，親自撫琴演奏。
    費爾伯利斯所有臣民，都把能夠親自聆聽羽帝樂師的演奏視為至高的榮譽，一個人一生，都不太可能有機會能夠見到這位享譽費爾伯利斯的、最具才氣的樂師。更別說是聽他的演奏了。
    相傳羽帝樂師的琴聲好比天籟，如叮咚清泉，似百雀齊鳴。錚錚於耳，可謂世間絕音，縹緲如輕紗，謐靜似月霜，凡聆聽者，無不情身意爽，猶如新生，回音繚繞，沉溺不願自拔。
    卡妙從來不會，說得準確些，從不會輕易地在外人麵前演奏。並非他故作清高，無視大眾，而是他的琴，永遠隻為那些能夠與他共引心底共鳴的人鳴唱。
    此時卡妙竟自願親自為這名男子撫琴伴舞，令阿布羅狄的身價，在眾臣心目中又大大提高了一個檔次。
    加上之前禦令史那極其明顯的庇護態度，為了那名侍官，真是不惜在國君麵前與錦熙女史當麵爭吵。
    由此可見，這名叫做阿布羅狄的年輕男子，絕非泛泛之輩。
    現在已經沒有人，將阿布羅狄僅僅視為一個下等隨從看待。
    “那可甚好，”撒加欣然一笑，“在費爾伯利斯聲名鼎盛的羽帝樂師當下自告奮勇願意撫琴一曲，實為不可多得，諸位愛卿們可要打起精神，豎起耳朵聽仔細了，羽帝樂師的演奏可謂人間稀寶。”
    說著他對卡妙作出一個“請”的手勢，立刻有侍女從旁邊，為其擺上七弦琴。
    卡妙起身看了一眼阿布羅狄，冰綠色的眼睛閃著溫和的光：“敢問閣下是否願意與臣下和曲共舞？”
    “那自是榮幸之至。”阿布羅狄謙卑地鞠躬答道。
    笑了笑，卡妙走至琴旁，安然坐下。
    十指輕輕扶上絲弦，他給了阿布羅狄一個“準備好了”的眼神。
    “陛下，屬下獻醜了。”阿布羅狄再次對著撒加欠身一拜，便伸手除去身後的披風。
    隨著披風落地，琴聲隨即響起。
    阿布羅狄昂首林立宴廷中央，展開雙臂，水色的發絲在空中溫軟地畫出一道道弧線，仿佛陣陣浪花留下的足跡，將他層層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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