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要是允許探望的時間，司慕白都坐在沈翔的床沿邊。
    不允許探望的時間，司慕白呆呆地走廊裏站著，眼睛一動不動的通過門把手後麵的玻璃觀察床板後幾乎看不到的沈翔。
    起身回家時，過度站立導致的膝蓋沒法打彎兒。
    過了兩天，被慕白動容的護士被他搬了一張折疊椅，慕白投去了感激的眼神。
    他沒有期待，也沒有妄想，他隻想陪著沈翔。
    身邊傳來腳步聲，慕白並未在意。
    直到一個熟悉的聲音，隻不過慕白對這聲音的熟悉，全都取決於年少時期，圍在自己身邊轉的：
    “白白哥。”
    司慕白並沒有回頭。
    “你果然還是跟他在一起了。”
    司慕白的餘光掃到了殷世安漂亮卻憂鬱的麵容。
    “我現在愈發信命了，可越相信，越膽怯，越裹足不前。”見慕白沒理他，他自顧自說了起來。
    “如果我比他更早發現，更早對你好，是不是你就屬於我的了？”
    司慕白扭頭看向殷世安，可也隻是看著，用冷靜的眸子回複殷世安含有“如果”的癡心妄想。
    他還沒有忘記郵件裏殷世安告訴他的那段風波。
    在護士喊慕白可以進去探望之前，司慕白看向殷世安：“你知道那封郵件，是發在我郵箱裏的麼？”
    殷世安眼底劃過一絲怔忪，可轉瞬即逝又被釋然取代。
    “你知道了也好。”
    司慕白問了殷世安最後一個問題，也是他一直想知道的問題：“是誰讓你發那封郵件給我？”
    沈海曾經找過慕白，告訴他一些事情的真相，可慕白知道，那是沈海心疼沈翔，在替兒子辯解。
    若是沈翔逼迫沈海的呢？
    雖說這些已經不重要了，但是他還是想知道，沈翔是不是那個幕後推手。
    殷世安笑笑：“是沈叔叔。”
    “我三姐的孩子生了，很可愛。沈叔叔去探望的時候剛好遇到了孩子的生父霍旻。於是把這一段往事翻了個底朝天。”
    司慕白心裏的石頭忽然放下了。
    他不得不承認，他曾經怕過溫柔的翔哥是為了挽回而做給他看的。
    如今得知，翔哥真的變了，更值得他愛了。
    慕白隻覺這真相來的太晚，平白無故浪費了好多時間。
    “你要進去看他麼？”慕白問殷世安，可他人卻堵在了病房門前。
    殷世安見狀，抿了抿嘴唇，笑得頗有些不自然：“不了，我爸媽聽說他出事了，我來看他。”他把手上的果籃遞給司慕白，一步三回頭的走進了醫院的走廊深處。
    可當他第二次回頭，門口就不見了慕白的蹤影，隻有一扇扇側方向看去的緊閉房門，連司慕白曾經站在哪扇門前都不得而知。
    沈翔靜靜的躺在床上，慕白接過護工的微微濕潤的純棉毛巾給他擦身。
    “三天了吧。”慕白問。
    “嗯，醫生說沒大礙，各項指標都正常。”護工是沈娟請來的中國人，隻是為了更照顧到沈翔的習慣。
    司慕白對這句話不置可否。
    人還在就好，人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司先生看電視麼？”
    司慕白頭也沒抬，繼續給沈翔擦身：“有點聲音也好。”
    護工打開了電視，音響裏傳來歡呼雀躍的聲音，是戶外的一個采訪。
    “聽說你還在上大學，但是做的APP已經被多家音樂公司包括滾石和索尼搶著收購……”主持人的英語帶了點口音，說話速度極快，慕白沒上心，也沒太聽清。
    “是的，無心插柳柳成蔭……”
    慕白扭頭看向了電視，不僅僅是翻譯得信達雅的這句中文，還有這個聲音，是方景。
    “當初給一個朋友做了這個軟件，隻是討巧的玩兒意，沒想到會掀起DJ電子音的狂潮，但是我沒想過把他賣給任何人。我想把這個app做的更加專業，基於它做一些音樂類遊戲和創作軟件……”
    慕白認認真真地聽完了方景的演講，屏幕裏的方景意氣風發，主持人不斷地吹噓他是第二個紮克伯格，是矽穀的新生勢力。
    方景靦腆的笑著，既沒有驕傲也沒有謙虛，不卑不亢頗具風範。
    慕白看方景看的認真，也沒有注意到鏡頭角落裏的戴倫。
    不過聽方景說，戴倫去了方知行的公司，還進了方知行親自領導的微電路開發部門實習。
    方景沒有圓方知行的夢，但是戴倫做到了。
    護工嫌吵，換了一個放音樂劇的台，他聽說司先生和沈先生都是音樂家。
    音樂家都喜歡這種催眠的音樂和聽不太懂的演唱。
    護工絲毫不覺得美聲哪裏美。
    司慕白無事可做，每天給沈翔按摩完擦完身都會坐那削蘋果。
    他暗示自己，假如這蘋果皮不會斷，翔哥今天就會醒來。
    可蘋果皮每次都會斷，翔哥也沒有醒來。
    但是他依舊安慰自己，那都是玄學唬人的。
    人有時就是這麼矛盾，慕白也不例外。
    可當他落下了最後一刀，拿起了一整根都沒斷的蘋果皮，依然心存希冀。
    翔哥今天會醒來。
    仿佛說這是玄學的不是自己。
    有了希望就有了動力，司慕白坐在床邊一動不動的看著沈翔，希望能親眼見證他睜開眼皮的那一瞬間。
    保持一個姿態，時間便過的極為漫長，連一秒都被延續成一分鍾，一個小時。
    可沈翔平靜的臉依然毫無波動，連一絲生氣都沒有。
    慕白讓護工提前回家，自己鎖上了門。
    他不是vocal，無論是在跟著伸向單打獨鬥時，還是在Daydreamer一起奮進時。
    這是他除了唱譜第一次唱歌，他不會用聲帶帶動鼻腔共鳴，不會找位置，隻是扯著脖子唱出熟悉的旋律和歌詞，甚至連KTV水平都不夠。
    “「立式麥克，燈光影綽」
    「黑白背景，紅色炸裂掙脫」
    「左手空空，中指套上牢籠」
    「飲鴆止渴，我乞求更多」
    「別說虧欠，我沒有抱怨」
    「承諾我想要你給我的諾言」
    「別談等待，我不要你口中的未來」
    「我們的愛情隻差你醒來」
    「舞台空曠，塵世浩瀚依舊」
    「解下絲帶，纏繞左指中」
    「你離別匆匆，一刻不曾停留」
    「絲帶那頭，鑽戒閃動」”
    “……”
    司慕白唱著，唱著，不知道反複記號被反複了多少次，隻是當他嗓音幹啞再也發不出聲音的時候，慕白頓了頓。
    比司慕白更喑啞的聲音響起，沈翔的眼睛緩緩睜開，眼神幹澀不複清明。
    他艱難的看向眼前人，眼角滑動的淚讓他倏地揪心。
    “小白，再見到你真好。”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