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態度
    趙五認真的思考了一下這個課堂究竟該擺在哪裏的問題。
    發現除了放在屋沿下的那個青竹塌哪兒，就隻能在外屋的桌子那。
    兩個地方都有好處，也有壞處，他一時有些糾結，不由有些埋怨薄心明做了甩手掌櫃的行為。
    他從沒想過去薄心明現在用的書房這個選項。不是說他怕會打擾薄心明讀書，而是他早知道薄心明有些地方是不容侵犯的。
    他的隱私不介意讓人知道時無所謂，介意時是很恐怖的。
    別看他可以自由出入薄心明的院子和外屋，但裏屋卻是不好進的。
    他叫他進去時，他怎樣都可以，眼睛四處亂瞄都沒事兒，觸觸碰碰也無防。
    可要是他私自進入，薄心明在時會很冷漠地坐在哪兒看著他，一直看到趙五頭皮發麻，忍不住收回踏入門內的雙腳。
    不在時，趙五背後寒毛都會豎起來，站在門口都不敢再近一步。
    這是一種無行的心裏壓力，薄心明不隻一次的提醒過他不要過線，並給出過幾個所謂的小小懲罰。
    趙五自是沒見過這種屬於勳貴人家的處罰方式，所以小小露一點兒出來，也就足夠把趙五嚇到了。
    薄心明不是一個紈絝子弟，可見過的紈絝子弟多如牛毛，學來一些小手段無傷大雅就好。
    趙五最後把課堂放在了屋沿下，那早上到中午這段時間是曬不到太陽的，過午後西曬卻不小。
    薄心明正好在午後要去睡一覺，他想著在這裏講課，時間剛剛好。
    他找好了地方，又去放雜物的偏屋去搬了幾張小桌子過去，擺在竹塌的一邊。
    那就是前段時間薄心明讓他去鎮上找的，是正經學堂裏用的那種小課桌。
    原來趙五還不認識，隻當這是薄心明買來玩的工具。
    他是在舊家具市場裏找到的，薄心明特意給他畫了個小樣子給他，讓他去那兒看著找的。
    他說過沒有也沒關係，可以找差不多作用的就行，錢用多用少也隨他。
    趙五自然不會使勁揮霍，就隻好認真的貨比三家，擇優而選了。
    幾張小桌子木漆有些斑駁，桌腿上也有些修補痕跡，可桌麵還算平整，大小高矮也是一致的。
    那個老板看他也不一定要幾張，就連賣帶送，把那一套五張都賣給他了。
    等他全部拿回來給薄心明交差時，薄心明還誇了他一句。說他會來事兒，今後繼續努力，一定可以給自己省出不少錢。
    他當時嚇了一跳，覺得他是說自己投機取巧，連忙跟他解釋。
    薄心明卻表現得滿不在乎，隻樂嗬嗬地讓他好好休息，等會燒水時給他留點。
    這件事情也就這麼過了。
    現在再看到這幾張小桌子，他卻又覺得滿足了。
    有個這樣的課桌用又有什麼不好，他能在這樣的桌子上學到文字，算術，他自會心滿意足。
    除去它，文房四寶也要一一找出來，趙五知道薄心明把那些多餘的紙張，硯墨筆都放在偏屋裏了。
    等調整好幾張桌子的擺放，他又馬不停蹄地回頭再去翻這些東西出來。
    “趙五！你怎麼蹲在屋沿那兒，做錯事兒了嗎？”
    大至上弄好，正想著給自己找個好位置坐下來的趙五突然被叫到名字，身子一僵。
    他背對聲源，不知是誰，心裏下意識地就緊張起來，以為是薄心明起來了，不太滿意他的想法。
    等話聲落了，他才聽出不對，這哪兒是薄心明的聲音，這明明是那傻貨趙貴子！
    猛得回身，正好看到是趙貴子，蹦蹦跳跳地跨進院門，臉上一臉笑意，心裏高興得起勁兒呢。
    “趙貴子。”
    趙五見到他，第一反應就是想懟，可腦子裏忽然想到什麼，又再往趙貴那邊看了一眼。
    果然，趙貴子那兒不隻有他一個，他的身後還跟個兩個成年人，是他不太熟的趙家雙胞胎兄長。
    趙貴似乎對他平心靜氣的回聲叫他一愣，順著他看過來的視線望見了自己身後一臉沉默的兩位哥哥。
    他瞬間明白過來，一時有些洋洋得意起來。
    “喲，知道我家哥哥們也在，不敢說話了是吧？”
    他一臉小樣得靠過來，正要說點什麼繼續得瑟，才發現趙五是坐著的，不是真蹲著。
    他的身邊前前後後擺著規整的幾張小桌子，而地上是鋪有小墊子的，竹編的樣飾，不怕髒。
    “……”
    趙貴子左左右右的看了一圈，眼睛不由開始瞪大，看向趙五時是一臉驚奇帶驚訝的。
    趙五調整了下自己的坐姿，讓自己更像是個靜心讀書的學生，對上趙貴子現在的視線，他也鄭重其事地點頭。
    “你不用這麼驚訝的，這就是你想到的那樣。明心書生說過你們家隻要出人就可以，當然是早就準備好了一切的。”
    他表麵說得理直氣壯，顯得自己都是那知情人中的一員。
    可現實卻是，他明明不比眼前的趙貴子早幾刻鍾知道。
    他眼神有些躲閃地回避開趙貴子越加興奮地對視，轉頭對後邊跟著過來的趙家兩兄弟示意。
    “趙大哥，趙二哥。”
    他並不算多了解這兩個哥哥，所以，他為了避免和他們處的尷尬，就隻打了這麼個招呼，就又轉頭，去看趙貴子了。
    對比趙貴子和他倆哥哥，他自然還是和趙貴子更有話說。
    可趙貴子現在心裏眼裏都在注意著身邊的小桌子和小桌子上的東西，早不把他放眼裏了。
    他幾次想伸手去偷偷摸摸那些東西，卻又有些膽怯，隻敢蹲下，身子，離得近些看。
    他之前剛跟薄心明認識的時候，幫他搬東西，收拾屋子，自是見過薄心明的行禮裏的那點書房用具的。
    可當時他就是羨慕地看了看，連上手幫著拿一下都沒下得去手。
    他早聽村裏的那些讀書人說過了，這些筆墨紙硯都是很費錢的，沒有錢的人家，連拿張廢紙的資格都沒有。
    他又在做工的那些富戶家裏聽了很多關於送家中子弟去讀書有多費錢的話。
    在他心中，讀書和這些書房用具，都是珍貴又富貴的東西，他這一輩子就隻有羨慕嫉妒恨的份。
    昨天他家娘親回來說讓他和哥哥們今天起就到薄心明這邊來上學識字時，他們一家人都是又驚又怕又喜的。
    爹爹最後還為這事兒和娘親吵起來了，就為了決定該不該像送束禮一樣，送點東西給薄心明當拜師禮。
    娘親卻讓爹爹別瞎折騰，讓他們也不要過於緊張，就當是過來做活一樣就行。
    他當時聽到他娘這樣說，立馬就鬆了口氣，他還怕自己突然就得像村裏的那些書生一樣，起早貪黑的讀書了呢。
    趙五一直看著趙貴子一臉向往的盯著毛筆瞅，卻隻會蹲在桌邊，不動不挪。
    他家倆哥哥也有些別扭，見自己弟弟這樣，不想著提醒他，倒是他們自個兒站在那裏當著木頭人。
    趙五眼睛觀察了一圈，突然在心裏生出了些微的自豪來。
    他竟然是目前最為鎮定的一個，他也會在趙貴子麵前，除了武力，有了新的優越感。
    “……趙大哥，趙二哥，別站著了，找位置坐啊。”
    帶著這些優越，趙五臉上有了點笑意，回過身示意他們倆可以坐到小桌子邊來。
    他旁邊就是趙貴子，他雖然不怎麼想和他坐這麼近，但沒辦法，薄心明就隻有現在他們四個學生。
    他和小貴子小一些，坐前麵好一點，他家哥哥坐後麵也無防。
    趙二哥回神較快，他自認還算鎮定，聽趙五這麼說了，他也就順勢拉了把一邊的大哥，和他一起坐過去了。
    他和他哥哥不同，他哥昨天聽到這事時首先想的是不用。
    他已經成年了，接下來應該是娶妻生子，擴大家業，分擔爹爹身上的重擔，養活他們一家。
    他哪有那個時間和必要去學識字，有這種機會，讓給兩個弟弟去就可以了。
    他自會等著他們學成歸來，帶著他的那個小家一起過下去的。
    在這之前，所有的生活費用和家裏的活交給他抗就好。
    隻是他心裏還是會失落，因為他沒有妻子，兒女就更沒有了。要是他真能識了字，有一份更好的工作，也許，就會有一個合適的姑娘肯嫁進來了。
    可趙二哥聽得卻是心裏一跳，幾乎就要迫不及待，當天就跑過來讓薄心明教他學會寫自己的名字。
    他兩個月前在一家富戶家裏工作時就曾經有機會去競爭一個小管事的工作。
    可就是因為不識字，那主家考教他寫一下自己的名字，他都不會。
    他當時就紅了臉，親眼見識到那主家變臉的瞬間。
    前頭還在笑咪咪地誇他上進，又努力，做一些重要的工作也是可以的。下一秒就皺著眉頭哼著聲，成了，一個大字都不識的蠢貨，也就隻配幹點力氣活兒了。
    當時，他幾乎無地自容，又沒辦法反駁，在身邊一堆看笑話的人中，勉強撐著沒有軟了腳。
    那個工，他也就沒法再做下去。
    回來被爹爹追問為何好端端的辭工時，他都沒敢說實話。
    這件事就成了他心裏的一根刺，一根沒有辦法告訴親人的小刺。
    現在，他突然有了一個機會，有了他夢寐以求的機會，他當然要狠狠抓住。
    更何況，這個機會幾乎是白送的，沒有代價。
    就是真有一個代價……
    他忍不住將自己的視線穿過前頭匆匆忙忙坐好的弟弟，望向這個院子的主人。
    這個人要是真用得到他，那他為什麼不能跟著他出去闖一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