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動力
    定康三十九年，八月下旬。
    趙五手和腦袋都杵在鋤頭的木杆頭上，立在小路邊，眼睜睜地看著薄心明毫無章法的在地裏鋤地。
    他就這麼看著他把自己的地鋤地亂七八糟，還沒辦法去提醒他。
    他和薄心明早上來的時候就分好了地塊，他一壟地，他四壟。把地整個翻一遍，幹完就可以回家。
    可是，等他翻完一壟地想去說一聲時，看到的是薄心明在開頭的地方返工。
    因為他說，
    “我怎麼覺得我翻的那麼淺啊，有你的一半深不？”
    “……”
    趙五沒說話，一眼就可以看出來的事，說出口，薄心明會臉紅吧？
    於是，薄心明垂頭喪氣的回頭重來。
    等他翻完第二壟，趙五猶豫了下才去瞧薄心明的。
    轉過身一看，薄心明正坐在地壟邊上休息，他的地就開了個頭，覆蓋了一遍他前頭翻過的那些。
    “……明心書生，你，累了？”
    趙五不確定地走上前，半蹲著問他。
    薄心明呼呼地喘著氣，對他的問話，使勁點頭，都不想說話了。
    趙五見他這樣，默默瞄了他一眼。轉頭去了地塊邊，把放在那兒的水壺並一個小碗拿了過來，放在他正對著的那壟翻好的地壟上。
    “……既然累了，就好好休息，喝點水吧。”
    薄心明這才抬頭看了看他，說了句話。
    “啊，謝謝。”
    趙五看他呼吸平靜了，沒有別的異常，就又回去翻第三壟地了。
    這回他翻一段就抬頭看他一下，好確認他沒問題。
    然後在他走到中段時，薄心明似乎休息好了，又開始拿著鋤頭幹活了。
    正看著他的趙五對此是很歡迎的，臉上的擔憂也收了起來。
    直到他結束這一壟地的工作。
    趙五直起身來舒展一下四肢，想說點什麼緩解下氣氛。
    轉頭就正好看到薄心明一把扔了鋤頭，仰著腦袋對天大喊。
    “啊，我不幹了，這什麼東西，鋤個地都鋤不動！”
    “……”
    趙五一時無法言語，愣愣看著他一個人在那兒對著空氣耍賴的樣子。
    他半天沒過去，也沒出聲，背對著他的人就真的旁若無人了。
    “老天爺，我又不是沒做過活，怎麼今天這個地這麼難翻！你是針對我的是吧？”
    他沒回頭，手指卻直指趙五所在的方向。
    “你看看人家，這都翻第三壟地了，怎麼他翻地就像翻豆腐似的了？”
    “！”
    這一指嚇了他一跳，都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麵對他。
    可對方並不回頭，而是語氣一轉，又換了一幅委屈樣。
    “怎麼這樣，明明都是一樣的幹活，怎麼就差這麼多。你看看小五，都第三壟地了，你在看看你，開了個頭就幹不下去了。”
    他繼續自言自語，趙五卻聽得尷尬了。他覺得這麼下去不行，這會影響到自己的幹活激，情的。
    “……那個，那個明書生？”
    “！”
    對麵的人立刻停了下來，轉頭的動作做得快速無比，隨之而來一句質問。
    “怎樣？”
    薄心明是受到了驚嚇，卻並不如趙五所想的會是臉頰發紅，而是氣呼呼地看過來，好像反而在怪他的打擾。
    “……”
    趙五又一次被堵住嘴巴，被他凶凶的表情看得不自在，低頭不去看人了。
    “怎麼了，叫我有事。”
    見他不回應，薄心明徹底轉過身來，語氣也回歸了正常，看趙五不抬頭了，又出聲問他。
    “小五這是害羞了嗎？這有什麼好害羞的，這不是事實嗎？”
    趙五聽到抬頭，見薄心明果然如他所說，一點不覺得這是個事兒，是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明書生，我，這個……”
    他還是有點被影響到，說話都有點跟著薄心明之前的語氣走。
    “啊，你是想說你完成第三壟地了？”
    薄心明看他欲言又止的，眼睛向四處和他腳下瞄。
    看到的自然就是一壟壟高高翻起的土塊，一再證明著趙五幹活有多快多好。
    這讓他臉上帶起點苦笑。
    他歎了口氣，興致全無，擺擺手讓趙五該幹什麼幹什麼去。
    他自己也跑去壟溝裏撿回他自己扔的鋤頭，準備繼續幹活。
    然後，趙五完成了他的工作。
    他沒辦法真的就此拋下薄心明一個人在地裏，就隻能等在一邊，這麼看著了。
    薄心明這回被他全程觀注，就沒法再像剛剛那樣不時作妖，一心一意的和那鋤頭和土塊較勁。
    他獨自在心裏運氣，並告訴自己他還可以堅持下去。
    就這麼一路這樣翻過去，終於過半了！
    他臉上帶著被太陽曬得發紅的臉不由高興起來，手上的鋤頭都感覺輕了幾分。
    他心裏想的自然也是馬上就能解脫的興奮。
    趙五卻是看得明白，這那兒是好事。
    薄心明這是一下鬆了勁，等再揮了幾下鋤頭，他漸漸就發現不對了。
    什麼輕了幾分啊，手上的鋤頭明明是重了不隻一成。
    那半壟地也不是小小一點，而是看不見盡頭的長度。
    他心裏越給自己打氣，手上的動作卻更慢。
    他最後深吐口氣，妥協了。
    他停了動作，慢慢扭頭看向地頭方向站著的趙五。
    “小五，我真幹不動了，你能幫幫我嗎？”
    他臉上帶著笑意，語氣有點輕飄，整個人都力在表現他的無能為力。
    他也學著趙五杵著鋤頭，歪著頭一直盯著他。
    趙五起先還呆著不動，想著他們之前說好了的，還是不要隨意更改的好。
    隻是眼睜睜地看著薄心明一直呆在那兒不動了，雖然沒有再說話，神情裏卻一直在催促著他。
    趙五自認沒有那個定力，和薄心明的這場無聲較量以薄心明取勝告終。
    “耶，我就知道小五是個乖的，不會幹看著我在這兒曬太陽的。”
    薄心明見他認命般地靠近自己，立刻推了手上的木頭杆子，讓開了一步。
    “……”
    趙五一言不發，低身拿開了薄心明用的那根鋤頭，轉身提醒他退開。
    薄心明見他連話都不說，心裏有些不自在。退下了地壟，就看著他揮鋤頭。
    太陽已近中天，他們兩個自是一身大汗。
    薄心明在一邊看著都受不了，有些後悔今天來摻和著翻地。
    看他還剩最後一點了，薄心明快走一步去拿了水壺，倒出最後一點水，拿給趙五。
    “辛苦了，小五。下次不用這麼幹的，這些東西分成兩天三天來幹也沒事。今天照顧著我，讓你受累，之後我會量力而為。”
    薄心明為自己的心血來潮難為情，認真的對今天的表現做出了反思。
    “我種這些地就是來玩兒的，能吃就好。你不用正經的如同照顧寶寶的樣子照顧它。”
    他這麼說自然是不好的，可他又想說出來。
    他並不是不知道種莊稼，講的就是要盡心才有收獲。可他自己堅持不下去，也就不想趙五又會錯意。
    這小家夥有時候就是認真過頭，他說一句他都要想三句的。
    經常都會把他交待的事更快更好的完成，讓他心裏高興的同時，又有點說不上來的心痛。
    他會這樣做，不就是在淺意識裏害怕嗎？害怕回到無助的時候，回到一個人生活的時候。
    他見趙五並不是真累得不想說話了，隻是沒話對他說。
    他也就不再多話，伸手拉了他一下，示意讓他先走幾步，好回去休息。
    他自己跟在後邊收拾兩鋤頭和水壺什麼的。
    回到院子，薄心明把鋤頭放回偏屋，手裏拎著水壺，回頭來見趙五坐在外屋門口扇著他的折扇子，心裏一笑。
    知道了他並沒有生氣他的出爾反爾，又肯幫他做了多餘的活，他的表現可以說是出色的。
    所以薄心明忍不住又想拿話問他。
    “這地看著也不大啊，可以種多少東西？我們要種得剛剛好夠吃才行，多了浪費。”
    趙五似乎不知道他在跟他說話，手上又連扇了好幾下扇子，抬頭看過來，這才像是發現他回來了一樣。
    “明書生，你回來了？……你在跟我說話？”
    他後知後覺，低頭想了想又回頭來，狐疑地接話。
    他現在的樣子有些呆萌的可愛，讓薄心明一時沒辦法以平常心回答。
    他一直在向他靠近，腳步不停，臉上帶上了些促狹。
    “啊，是啊，這屋裏，不就隻有你一個嗎？”
    他的笑語讓趙五一愣，這回立馬跟上思路了。臉上一曝，接下去的語氣都帶上無奈了。
    “……明書生，我真的不習慣你這個樣子，要正經又不算正經，像開玩笑，又讓人笑不出來。”
    他有些意難平一般，看他的大臉懟過來，這回沒有慫著不說話了。
    “你說你這個性格是怎麼回事，說是平意待人吧，又讓人無可奈何。說高冷難測吧……你一共也沒讓我這麼覺得過幾次。”
    薄心明弓著身在和他說話，聽他這麼講，臉上的表情一時僵住。
    “喔？是這樣，那還真是……”
    他自然的低頭，藏起自己的尷尬，就著站直的動作，繼續移動。
    他沒說完，趙五也不在意答案。見他要進屋裏去，向後退了點，讓開通道。
    薄心明依著他讓出來有空隙，跨進門裏，也算是結束了這對話。
    “……我也不習慣這樣，我都不知道我幹嘛要這樣。”
    他小聲念叨著，顧著點聲量，沒讓趙五聽到。
    趙五也沒去管薄心明進去要幹嘛，剛剛鬆快下來，他想著待會兒去燒水洗個澡。
    這半個月以來，趙五一直跟薄心明呆著，不知不覺間，他也成了個天天想燒水洗洗的講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