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聚首在這個茶樓，三人舉手投足間明顯都帶了份更慎重的意味。蘇從海這次倒是沒帶著那茶了，三人喝著茶樓裏點的福鼎大白，一時有些無言。
    蘇從海輕咳了一聲，客套了一下“這聊城夏天悶熱。不知兩位這兩日在聊城住的可好？”
    “勞蘇兄掛心，住的尚可。”廖景輕笑著，“我等不日就將北上，此番特來拜別。不知蘇兄可有些東西需要在下捎帶的？”
    這話問的指向性明顯，前兩日他們的貨物買賣事由都已經商談妥當。現在提出了，無非就是暗示的茶葉。這事當時蘇從海已經明確回了他們，現如今廖景再問，倒是不言先前的拒絕了。木誠與廖景對望一眼，心知之前猜測恐怕離事實不遠了。
    啜了茶盞中的白茶，蘇從海沒有回答，倒是起了另一番頭“聽聞木老板從商多年，對茶一事多有研究，天下茶種眾多，不知木老板可有心頭好？”
    木誠思索了下，心知這蘇從海怕是還在試探，“天下茶種眾多，種類紛繁，無法相比。我雖賣茶多年，但若真讓我抉擇一二，卻也是難以抉擇。何況縱是同一茶種，種於南，種於北，出製的外觀口感也是天差地別”木誠看著蘇從海，頗有些意味深長“想必蘇家對此應該比我更為了解。”
    仿佛沒有接收到木誠意味深長的話，蘇從海回答的從容。“我蘇家雖百年來從不曾經驗茶市，但祖上確也有過嗜茶如命的先輩。族中小輩至今仍受其影響，對茶難免有些鍾情。不知木老板所說了解意指何處？”他講的緩慢，甚至也沒注意對麵兩人的神情，神態自若。
    不過這話裏話外，倒是透露出了那麼點意思。看來前日那茶確實是蘇家數代改良，精心培育出來的結果無疑了。
    “自然是種於南，種於北的差別了。”木誠笑了笑，“蘇家經營五穀長達百年，南北穀物油糧差異巨大。蘇家能屹立此地百年昌盛，自然是了解頗多。”
    “木老板言重了，若真如你所說，我們蘇家也不至於在這聊城仍是這幅光景了。”蘇從海輕歎了聲。蘇家在這偌大的聊城雖有根基卻始終無法壯大，這些年大商行勢頭強勁，更是隱隱有被打壓的勢頭。這才逼不得已擴展生意，試圖尋求家族長盛的機會。他這話說的懇切，木誠也不知從何接起。
    “蘇兄才是言重，蘇家眼下就是大好的光景。我等都羨慕不及，何愁不能光大家族。”廖景仍舊是帶著一如既往的笑意。“若是蘇兄還需什麼契機，但凡咱們幫的上的，定然全力以赴。”
    這話說的才是他們的重點。雖然廖景也沒解釋為什麼現在是大好的光景，但是三人都已心知肚明。即然蘇從海不肯點破，與其無止境的試探倒不如由他們來直接問了。相比之下，蘇家為什麼要選擇他們，需要他們做什麼才是他和木誠最為關心的。
    蘇從海沒有反駁廖景這略微突兀的話，“兩位可是對前日那茶已有看法？”
    木誠看了眼廖景，兩人心知蘇從海這是要開誠布公了，也不繞圈子了，“那日幸得所贈，頗為感謝。如此良品綠茶，著實讓人驚歎。然，北方茶種從未出此良品，所以在下鬥膽問一句，那茶可是源自南方茶樹：西湖龍井？”
    蘇從海有些驚奇：“木老板果真是茶商世家，名不虛傳。這茶雖沒有被茶行品鑒過，但嚐過的人也有不少。還從未有人能嚐出茶源的。”複又頓了頓，似是有些猶疑。
    木誠確實一下子就明白過來了，“蘇兄多慮了，不過是得之偶然，才多有猜測罷了。若是隻這茶讓人品鑒，怕是再高的造詣也嚐不出。”
    “原是如此～”一聽這話，蘇從海就反應過來了。原先也不是因著木誠的那兩盒茶葉才決定找他們合作的，所以倒把這茬給忘了。當時接了木誠的禮，聞到了南方產區出產的龍井茶葉，心下也不過是感慨了句緣分罷了。
    不過他這個反應，倒讓木誠和廖景也看明白了。他們開始隻猜想著是正好撞上這檔口，又是送對了禮，這才得了所贈。現在看來確實他們早就被瞄上了？不由得神色更慎重了些。“這茶雖是龍井茶樹改良由來，但是依著如今這品相。隻要你們蘇家把控的好，即便日後為人所知，百年之內也絕不可能被複製。蘇兄這個應該最清楚不過了。”
    蘇從海點點頭，算了認了廖景的說法。心下對兩人更為滿意了，確實是聰明人。對茶有研究，對蘇家情況了解，最難能可貴的是對不該打探的關鍵性問題隻字不提。隻提了往後的發展和擔憂，有腦子有遠見確實是合作的絕佳對象。
    家族裏耗了幾代才培育出來的茶種早就與原先的龍井茶樹不同種，即便一模一樣的土壤條件和氣候也是需要時間來讓茶樹適應的。這個時間至少要三代往上，中間的時間足夠維持他們蘇家的又一個百年了。
    但是現如今的難點卻不在這裏，“若是擔心這點，那蘇家也不用把這茶拿出來投市了。如木老板先前所言，北方產茶不易。家中遍尋魯境，終得一處近海得以養活茶樹。眾多茶種，也僅存活了龍井。悉心照料下才得前日所飲之茶。本想著借機打入茶市，卻不想這茶量產極少。茶樹本身生長極為緩慢，縱有多年經驗存活仍是不容樂觀。”蘇從海說到這停了下，似是有些無奈。
    但他說的這話足以讓兩人心內震撼。茶樹對生長環境和氣候要求嚴苛，不然也不會多年來隻有南方可產。蘇從海這話卻是直接把茶種和種植地都給透露了出來，這些他們一直避而不問的最關鍵的問題竟然主動透露出來。即便隻是模糊地說了近海，也足以縮小很多的範圍。這樣的坦誠讓他們有些疑惑。
    不過眼下的問題也確實不容小覷，正如兩人先前所猜測的那樣，茶樹的培育確實是出了問題。品種培育的再好，若是存活不夠樂觀，不能量產也是沒有意義。
    “蘇家如今一年內耗也不算少，這茶又是龍井衍出，想來一年至少可收三季。如此一來，應該不算太少。加上新茶樹不斷長成，若蘇家有意開設茶行，隻一家茶行應該也供的了。”木誠也是陳述推測。北方茶樹本就先例甚少。但萬物皆有周期輪回，哪怕北方茶樹生長緩慢，數代栽培也不擔心青黃不接才是。
    “實不相瞞，原本我家也是這麼想的。但是做生意的，哪有不想回本的。現在又是這麼個行市，如今再不找機會出手，怕是隻會失了先機。”蘇從海說罷正色看了眼木誠：“木老板對茶市的規矩比我等肯定知曉的多些。這從南到北，無論是哪的茶市，必然是要先緊著買賣官茶的引商，其次再輪到客販。我家這茶如今投市，根本供不了太多。何況這茶與龍井同宗，以春茶最為清亮。雖能收三季，卻隻能賣兩季。”
    還有一季去哪了，蘇從海沒說，他們也清楚。定然是品質拙劣，難以出手罷了。這樣的茶即便花功夫產出，卻也是意義不大。蘇從海話中仿似有頗多未盡之意，但是眼下卻還有些來得及思考。
    說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木誠自然心動：“蘇家這是打算把這秋季茶賣於我等？”秋茶雖不及春茶，但茶的特性均可保留。相比於量少而精的極品春茶，秋茶才是普通人家的首選之茶。若真能拿下這獨一無二的茶，確實是樁大買賣了。
    蘇從海麵容微整，簡明的補了句：“家中是想著將春茶與秋茶賣於同一家茶行。現在若木老板有意，我們即可達成合作。”
    這下連廖景都有些震驚了，“蘇家數代栽培，不為在這聊城爭一頭，也當為在茶市爭一爭。如今權當茶號賣與茶行，可是有些太可惜了？”
    “哈哈哈哈～”蘇從海聽到這倒是笑了，“自是不能當作茶號做買賣。我家隻是尋個合作。現如今量產少，可全賣與你家。往後量產豐富了，即便隻賣與你，隻怕你也吃不下來。我家如今想的是這茶往後車馬費你拿，出手價兩家分成，若是你們覺得合適，咱們再繼續談可好？”
    好，自然是好的。兩人先前倒是不曾聽說過這樣的買賣法，新奇又興奮。這樣的條件已經蘇家最大的誠意了，兩人哪裏不明白的。當下便應了。
    蘇家後手不少，雙方定下了合作權益之後才開始了真正商議。從蘇從海嘴裏也透出不少消息來。越是談下去，越是覺得興奮。
    在一個全新的商機麵前，任哪個正經商人能不為所動呢？
    待雙方談罷，又是日薄西山了。分別時雙方顯然比上次都更加真誠了些。兩人匆匆了回了住處，便開始安排起後麵的變更。原是定於明日起航的，現在多了這筆交易，自然需要重新安排下。裝卸貨物也需要好一番功夫。
    蘇從海剛剛所說的話中透露出了太多的重要信息，讓他們有些目不暇接，此刻都迫切的想要把自己的猜測說與對方聽一聽。更何況剛剛的合作還讓他們看到了另一種生存法則，怎麼能不激動的。此刻安排完了之後的航程，還都處在興奮狀態。
    兩人這一趟完全是意料之外的收獲，且不說沒料到蘇家真的意欲同他們合作，連這僅有的茶葉也願意全權托付給他們經銷著實讓他們吃了一驚。做生意他們最不相信的就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坐間兩人幾番眼色交流才堪堪按捺住心潮。
    蘇家這兩年勢弱，多年培育出來的茶樹又是這番情況。茶樹培育本就投入極大，又是這麼不見底的情況。若在數年前家底殷實的時候還行，放在現在確實有些吃緊，急著出手也是情理之中。
    依著他們的情況，找大茶行商談勢必處在弱勢一方，還不如找他們這樣的小茶行。有過交情，知道底細和手段，又能在談判中主導，對往後的分例合作都有好處。也難怪能選上他們。這樣一來雙方都是合作共贏，平等互利，這才是合作的長久之法。
    這樣一來倒算是他們合該有緣了。
    “早些休息，往後還長著呢。”攏了攏木誠的肩膀，廖景在心裏默默捋了遍明日的要事。他現在有種預感，這趟北遷，許是真的來對了。
    “嗯，別總說我。後麵的事已安排妥當，你少費些神思。”木誠稍調整了下睡姿。這兩日思緒不斷，現下鬆了口氣，他還想著好好補補覺。一聽廖景的聲音就知道這家夥定然是還在心裏盤算，頭疼。“費神的事後頭還多著呢，這會就好好睡個覺不行？”
    “睡著呢，我且要睡了，到底是誰勞神太多？”不肯承認自己被看透的人，閉著眼睛捏了捏木誠的肩膀，刻意放低了些聲音。
    勞神的事情自然是後麵還多著，現下多定心休息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