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生死兩離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2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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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茲——”那是衣衫被割裂,布帛間劇烈摩擦後的聲響,此時卻仿佛是離人的嗚咽。彈響的是幾個悲淒、冷僻的絕調。
    “娘親!——”匕首終是被成功刺入,就連位置都無比精準,直直地穿透了心髒,幹脆、利落。真正的一擊斃命。
    但那具身體的主人卻是駱水柔。一個君若寒最不想傷害,甚至是想用生命守護的人。
    駱水柔本就殘破的身體此時如破布娃娃頹然倒地。君若寒難以置信,手刃的竟是母親。
    為什麼?為什麼?母親會為那賊人擋下這一刀。太可笑了!這真是太可笑了!
    君若寒仿佛整個人都被抽離了氣力,他摟住奄奄一息的母親,感受到她的身體漸漸冰冷,失卻溫度。感受到她的脈搏越發虛軟和緩慢。他感受到一種比生命更重要的東西正在逐漸失去。再也找不回來的那種失去,那種毀天滅地的失去。
    “娘親,不要離開我!”君若寒的漆黑瞳仁如潑墨一樣暗無天日,流瀉著的除了絕望還是絕望。天旋地轉,是世界要毀滅了嗎?為什麼充斥眼前的除了黑暗還是黑暗。冗長、晦澀、漫無邊際,那是要通向死亡的樂園?終是要解脫了嗎?
    “為什麼?”風入鬆的表情淡然,和他的問話一樣。可是他的手卻撫上了駱水柔的嘴角,手指微微一僵,仍然輕柔地擦去了那些汙血。“是要請求我的原諒嗎?還是希望我放過了他?放了你的雜種?”
    駱水柔此時的目光卻格外清明,甚至可以說是分外美麗的。她的目光裏流動著真實的滿足和快樂。她艱難地笑著,一字一字,緩慢但無比真摯地說:“我知道你惱我、恨我,但我不怪你。孩子,有時候,我們的眼睛會欺騙我們。用你的心眼去看,一切都會通透了。我的孩子,我知道你恨我,你要我死,我就死,隻要它能化去你滿身的戾氣和仇恨,隻要你能輕鬆、自在的度日,我也算死得其所了!”
    那一瞬間,有堅冰在風入鬆的心裏融化了。堅冰化成了春水,好比是和風吹過、雨露降落,那片幹涸開裂的心田上,有什麼東西在生根、發芽,然後長成了一株株迎風搖擺的綠柳,將那些曾經童年和少年時代午夜無數次夢回裏的美好想望都串聯成了起來,此時拚成了一張女子微笑的臉。那張臉的主人就叫駱水柔。
    “我該殺了他,還是不殺他?!”風入鬆依然隻是茫然又機械地重複著。
    駱水柔費力地用帶血的雙手,捉住君若寒的右手,然後把它放在了風入鬆大掌的手心裏,使勁將兩人的手緊緊交疊。風入鬆任由駱水柔動作,不配合亦不反抗。他隻覺得他包覆著的君若寒的手心是熱熱的,潮濕的,卻給他一種冷泠泠的感覺,了無生氣。他的目光順著君若寒的手臂和優美的頸項投向了他玉般溫潤的臉龐。密密的斜流海投下了一簇陰影,那雙一開始就吸引著他的黑珍珠般流光溢彩的眼眸此時卻死寂的闔攏著,看不出情緒。隻有那抽動的嘴角、顫抖得厲害的眼睫還有那壓抑的抽泣流露著君若寒此時入骨的悲傷。那壓抑著痛苦的倔強的模樣,看得他的心竟一顫,升起了一股想把他擁入懷中的衝動!
    意識到這點,風入鬆忙別開視線,暗嗔起自己的神誌失常。
    駱水柔顯然沒有注意到這個小插曲。她複握住風入鬆,“我把他的命交給你。我愛他,也愛你。相信我!”
    一口氣說了這許多。等不及風入鬆的回答,也來不及再看看兩個孩子。駱水柔的手突然就鬆
    開了。她的頭無力地撇向了一邊,眼睛卻未睜上。
    這就是死亡了嗎?死亡原來就是這麼簡單的一回事!沒有呼吸了,心髒停止了跳動,不會對你笑也不會對你哭,這就是死亡了。駱水柔真的死了!死得竟還是那麼平靜和滿足?!為什麼,我的內心卻沒有血仇終於得報後的暢快和興奮呢?為什麼我的心仿佛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攫住、痙攣得不能自己?
    風入鬆激狂地仰天長嘯,那聲聲長嘯疏忽起落、歇斯底裏,一聲比一聲哀戚和深長。仿若流矢,擊破長空。天空頓時一片黢黑。那布滿天際的純白雲障層層層疊疊,憤怒地翻滾洶湧。?麗的夕陽的光芒早已消弭無蹤。間或是閃電如光刀,把整個暗沉的天日劈成了幾塊,一閃一閃、一下一下照不亮風入鬆黑暗、封閉的內心,卻是鞭笞得它更加血肉模糊。
    這樣的情緒暗示著什麼?這樣的情緒算不算失落?算不算心痛?但是,為什麼失落?為什麼心痛?為了見麵不過一個時辰的陌路仇人?這樣算不算很可笑?因一個恨之入骨的仇人生命的消逝而哀傷?這樣算不算很可笑?真的是很可笑!
    風入鬆將帶血的雙手插入隨風狂舞的發絲中,狠狠地揪住。那撕扯頭皮的痛感幫他找回了驟然離去的理智。收起了紛亂的心緒,臉上依舊是一片寒冰,仿佛剛才消融的痕跡不過是一點錯覺而已。
    他沉默地走向君若寒,那個明珠一般的少年,此時卻是明珠蒙塵。他躺倒在磚地上,沒有一絲表情。他那原本靈動的眼睛此時像一個巨大的黑洞,沒有盡頭的黑色洞穴,空空地,卻不需要任何什麼去充實。生命裏似乎沒有什麼是他所需要的了。
    他沉默地一把打橫抱起盈弱得不堪一握的少年,邁出了這死寂的屋子。沒有絲毫地反抗,仿佛是被抽離了生命的少年,就這樣任著壯碩的男人把他抱起。然後,離開。
    熒熒火光,赤紅如霞。“噼啪、噼啪……”燒了吧,燒了吧!燒了好,燒了好。
    火光衝天,猶如螭龍、猶如巨莽吞噬著一切。
    肆虐的火光燃燒得熱烈和徹底。火光下,君若寒美玉般的臉頰慘白得即使最鐵石心腸的人也忍不住要落淚。
    他一直毫無反應的左手,無力的垂落在身側的左手,在風入鬆一腳跨出門檻的確刹那,手指微顫,竟有了乍聞駱水柔死後的第一個反應。一顫再一顫,他奮力的曲動指關節,仿佛要抓住點什麼。可,一切卻都是徒然。隻有涼薄的空氣自他的指間漏過,再無其它。什麼,都是他抓不住的。
    逝去的都逝去了。徹徹底底!他還擁有什麼?他還有未來嗎?未來和自己難道不已經被仇人扼住了咽喉?!
    一滴清淚自眼角迤邐而下。一滴複一滴,淌在風入鬆的襟前,慢慢地滲透了他的麻布衣,卻奇異地炙燙了他冰涼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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