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暗流  第三章 傳言與謊言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86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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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陸曆三○八年四月二日,還是三日?我幾乎已經忘記了是什麼確切的時間。
    歲月偶爾停下了腳步,賦予我以歡樂與愉悅,雖然它有點短暫與混亂。戰爭,那個千裏外即將爆發的一切,我已經聞到了那種氣息。榮耀、犧牲與勇氣,裝點得它是那麼眩目。即便有人依舊在責問著戰爭的殘酷,可當它真正來臨時卻以獨有的狂暴掩蓋了一切。可不是麼,印萊特城裏落魄的貴族們已經躁動不安,祈望以戰場的榮耀來改變命運。伊莎曾經在我跟前詠誦著那些充滿勇氣的詩句,在那開頭常有這麼一句:“謹以此獻於聖女月兒蘭公主殿下。”
    這是你的選擇,月兒蘭,你已經決定了留下來。雖然這個決定是伊莎……我的伊莎因為衝動而給予的。可無論如何你已經決定了,那麼就去麵對它。那不會很難,至少不會比血崩與幾個月的疼痛更難麵對,而且生活總是這樣。
    春天下午的暖陽照射在林立的石柱上,在斑駁地麵上映出如秋日一樣的色澤與瑪雅古琴的韻律一樣的影子。那真象是正在等待著被撥弄的琴弦,我走在其中,影子一輪又一輪折射在白色聖袍上,宛如很久以前費爾納蘭演奏過的一曲月光諧奏曲。開始是些微的不安,沉寂,沉寂,成了月光下凝凍不變的潭水。如果伊莎在就好了,她應該能聽懂這曲樂聲。主殿之內空無一人,連侍衛也沒有一個。莫桑克圖大師隻是微笑著引著我走在前麵,穿越了主殿、附廳與後殿,在山崖前一個裝點著古老而優雅雕刻的八角石樓門前停住腳步:“去吧,孩子。”孩子,這個稱謂讓我心裏不禁有股暖意。
    我點了點頭。可裏麵依舊空無一人,除了牆壁上古老的裝點,簡樸得令人吃驚,也使得房間比外麵看起來空曠的多。紫杉木書案上堆滿了羊皮卷,高背椅子側著,似乎主人剛剛從這兒離開。
    “在你右手有一個小小的石梯。”衰老而嘶啞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查詢與疑惑,順著聲音我找到了一個同樣衰老的氣息,在上麵的樓梯口子上。它繼續說道:“我一直在猶豫是否見你,或者說是讓你看見我,直到有人告訴我——你經曆過更可怕的事情。樓梯有點狹小,不過很紮實。上來吧,月兒蘭,讓我看看你。”這便是名震歐卡亞大陸的印萊特領主?在我順著石階盤旋而上時,說話的人帶著喘息與輕微的咳嗽慢慢走開了。我還在疑惑著:這真的是那個我印象中充滿力量,讓默克桑斯教皇都感到不安的人?
    八角樓的二層比下麵要小得多,每個方向上都開著小小的窗戶,厚重的帷幔拉開了,透進來的光線充足。可還是有種奇怪的味道,我說不上來那是什麼。領主全身都裹著大氅,佝僂在一角陰影中的椅子上,僅露出的眼睛中充滿了驚奇而其他一些複雜的東西——可沒有什麼讓我不安的方麵。他指了指身側的另外一張椅子:“我不能和你一樣呆在陽光下,月兒蘭。莫桑克圖認為我完全不用為是否會驚嚇了你而疑慮,也不會認為這是神靈對我的詛咒。”他抽動著揭開大氅一角,露出一隻手來。
    一隻滿是黃膿與累累疥疤的手!
    我聽說過它,那被各個大陸上的人們認為是神靈最嚴厲的懲罰!在另外一個大陸上,這樣的人們都要被焚燒!歐卡亞大陸也是如此麼?這便是領主常年隱居,伊莎很少提及她父親的原因?但是連魔法的咒語也與神靈無關,何況是它?可即便是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很少有書籍提及它,我所知道的都說它不能見到陽光,不能接觸自由的風。
    “我從你眼裏看不到害怕與恐懼,月兒蘭。”眼前的人現在是這麼普通,讓我沒有辦法將他和領主聯係起來。他輕輕遮住了手,隻露出雙淡然的眼睛——與亞克的神情很象:“這是印萊特的秘密。人們不會認為一個受到詛咒的人與家族有權利擁有領地。”
    “您不應該打開窗戶,這對您的病不好。”
    “病!”領主笑了起來:“一個令人欣慰的說法,非常聰明——回避了神靈的權威而且表達了恰當的關切。正如騰哥將軍所言,你值得印萊特的信任。可我還有一個疑問。赤焰山認為神靈主宰了人們的一切,生老病死,包括我現在。神靈讓我在這個城堡裏躲藏了十四年,讓我隻能遠遠地看著伊莎貝爾與菲爾,而不是象其他的父母那樣。這難道不是懲罰?”
    “我不知道。可我覺得神靈之所以是神靈,不應該是力量,不應該是征服,不應該是戰爭或者懲罰。”
    “讓人意外,真讓人意外。”印萊特領主重複了一遍,沉吟片刻才繼續說道:“你說的很對,神靈假如是神靈的話應該是一種無所不在的信仰,力量隻能讓人畏懼而從不能真正征服人的內心。關鍵就在這裏。赤焰山之所以讓人心中懷有感念,主要是因為人們認為他們掌握著控製疾病的神靈語言。魔法在一般人眼中仍然是神靈的語言,隻有它才能讓人健康如初。除此之外,人們更多是對於生、死與老的畏懼,而這些連赤焰山也無法控製。”
    我有些不解,不過在之前的那些疑慮都消失了。和傳言中的不一樣,我所見到的這些領主們包括默克桑斯大長老都有一種讓人信服的力量,我的“伯父”此刻所說的話顯然能讓我更加認同一些。我說:“因此他們要修改聖典,將一切歸功於那些神靈,並讓人們相信他們是最接近神靈的人?”
    “顯然我們的默克桑斯教皇也意識到了這點。自從三百年前凡度東征以來,赤焰山的地位就大不如前。而阿哥諾提卡的出現與創建的魔法學院更是直接讓人們知道魔法不僅僅是赤焰山所有,更不是接近神靈的標誌。月兒蘭,歐卡亞大陸正麵臨一場浩劫,一個前所未有的黑暗時期,比幾百年前的那次戰爭還要黑暗。人們常說謊言被重複了一百遍之後就會成為真理,對於《聖典》來說遠遠不夠——因為每個人都知道它是謊言!消滅一個國家隻要幾年時間,可要讓一個國家、一個大陸的人都相信這樣的謊言也許就需要幾十幾百年。幾十幾百年的專橫、壓製、愚昧,隻有這樣才能讓這樣的謊言成為真理,相信我,我看到了。摩爾德加老狼也看到了,因此他屈服了。作為一名歐卡亞的領主,現在我該怎麼做?或者說,我們該怎麼做!”
    這個陰影中佝僂著身軀的人的詢問,更象是一種宣言。他的聲音依舊平緩低沉而沙啞,可看著我的眼睛卻有一種光芒,象是在問我——你會屈服嗎?如同其他人一樣?!不,我永遠不會,我在這裏,這已經說明了一切。歐卡亞人,與亞裏巴桑人一樣,對於我而言。可對於亞克與伊莎而言呢?領主看著我的神情,就如我是一個擁有同樣力量與地位的人,可我不是……不是。我能做什麼,這應該由他來告訴我。
    “我已經看到了答案。”領主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在摩爾德加發生了許多事情。黑暗中人們的舉止總有點鬼鬼祟祟,可我覺得更應該受到責問的是黑暗以及造成黑暗的原因,而不是人們的舉止。不要責問岩石下小草為何長得歪歪扭扭,應該責問岩石。不要責問寒風中的六葉鬆為何如此枯瘦,而應該責問寒風。”
    “是的,我能理解。”一切都是為了生存,就這麼簡單。我喜歡這樣的對答,我的軀殼沒有對領主產生任何影響,他尊重我,這就是我所要的一切。
    “好吧,現在就讓我們來看看能做什麼。在此之前,請幫我把那邊的兩卷羊皮拿過來。”
    在一角的石案上我找到了領主所說的羊皮卷,依照他的吩咐將其中接駁過的大的那卷在地麵上平鋪開來。羊皮卷上班駁的痕跡說明曆時已久,占了整整一個桌麵那麼大。裏麵烙滿了各種圖案,還有一些領主的名字,有印萊特也有摩爾德加、伊拉寧、約納等等,甚至還有高崗高地與雅輝爾平原。
    “與伊莎貝爾相比,你實在太過安靜。”領主看出了我的不解,在他沙啞的聲音中我聽出了笑意與悵然:“很久以前我曾對她與菲爾解釋過這是什麼,很久以前了。這是歐卡亞大陸的地圖。”
    壘疊在一起黑黑的短線是山脈,彎曲延伸的線條是河流,如麥田中秧苗一樣的是森林,而那些星星點點的圓圈是各個石頭城,一個手掌的距離就代表了十天的路程。歐卡亞的十七個領主加上赤焰聖國、聖教區、遠歐卡亞都在上麵,而高崗高地與雅輝爾隻有一些模糊的空白。我找到了幾個月前從印萊特城出發所經過的路途,白石山、黑霧森林、約納城、克洛弗隘口……多麼奇妙!我忍不住伸出一隻手掌,印萊特就整個不見了。這個動作讓邊上的人笑了起來,如同我真正的長輩。
    “你看,在歐卡亞大陸上印萊特隻有這麼大,所以首先要知道誰是我們真正的朋友。我注意到《聖典》之中將歐卡亞大陸所有的權力都歸於赤焰山,他們的武器就是神靈。被世俗化的神靈就得接受世俗化的考驗,在這方麵赤焰山做得並不是那麼出色。幾百年來,各個領地的人們因為自己的努力才有了各自的傳承,摩爾德加是摩爾德加人的摩爾德加,這句話在各個領地上都適用。赤焰山過於急噪,將所有的大領主們都推到了一邊——隻有一些短視的大領主與追逐更高地位的中小領主還沒有醒悟。隻是現在沒有一個領主能夠獨自抵抗赤焰山,另一方麵,也沒有一個力量或者信念能將領主們聯合起來。除此之外,我們都知道赤焰山有一些真正的信徒。這是一個機會,月兒蘭,至少這是一個可以讓歐卡亞人自己選擇道路的機會。”
    我終於問出了那句話:“我能做些什麼?”
    “真是奇怪,希望我這麼說你不會介意。”巴騰斯·;;印萊特,這位歐卡亞大陸最有名望之一的大領主輕輕說著:“我還以為麵前站著的是一位戰士,沉著堅毅而且無所畏懼,讓人吃驚。我隻在真正的戰士身上看到過這樣的堅定與無畏。我為你自豪。如果你願意讓我享受這種自豪的話,請稱呼我為伯父。可是這個伯父並不稱職,他不得不讓他的侄女承擔起本不屬於她的責任,她本應當享受著花園、舞會和世間所有美好的一切。而她還這麼瘦弱……”
    有一刹那,我以為他會伸出一隻手來撫摩我的肩膀。一股複雜的熱流伴隨著伊莎美麗的臉龐與印萊特無數傳言一起在胸肺間竄動,說不上是感動還是愧疚……我無法象剛才那樣平靜。伯父,多麼遙遠的稱謂——讓我惶恐得不知道該怎麼麵對!在潛意識裏,我無數次設想過與領主會麵的情景,當這個時刻真正來臨時還是出乎了我的意料。
    我應該感動並坦然接受這一切,可,我就是做不到。
    還是老領主打破了沉寂,語氣中並沒有我害怕出現的失望:“我需要你的幫助,月兒蘭。不是我這具身體,它已經無藥可救。我和你一樣明白這一點。打開另外一卷羊皮,然後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
    傳言!裏麵是各種各樣的關於我的傳言,有四、五十種!一大半是關於這具軀殼的美麗,一些是更加詭秘惡毒的出身與來曆的揣測,一些認為聖女殿下有不被人所知道的力量,還有一些是默克桑斯“教皇”所防範的最大膽的設想——也是《聖典》纂改過的那一部分。
    “除去虛假的阿諛、心懷叵測的詆毀與美妙無用的幻想,月兒蘭,我還看到了希望!人們希望你就是那個人,希望歐卡亞大陸有所改變!這會是一個偉大的時代,或者前進,或者後退數百年。我要說,它假如真的偉大,月兒蘭,那一定是因為你。”眼前的人依舊彎曲著身體,依舊語氣平淡,可他說得那麼確鑿,一字一句地敲打在我心裏,震得我有些眩暈:“我無法告訴你能做些什麼,沒有人能。或者說你能做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帶來的信念!我所能做的就是協助你。月兒蘭,你也許並沒有意識到自己有多麼重要!”
    三百年來,每過一段時間各個領地都會遵照古老神聖的契約派遣五千傭兵並帶上武器與半年的糧食前往斯巴達斯特隘口。可這次不一樣了。中歐卡亞的摩爾德加、庫亞特、伯利、蒙特爾、烏斯將派出真正精銳的士兵——而不是傭兵——前往斯巴達斯特隘口;北歐卡亞的伊拉寧、科穆安、費德南斯、埃羅、法波士、諾斯艾利斯、墨爾瓦的軍隊將由士兵與傭兵組成,甚至赤焰聖國坎達曆斯陛下的兩名侄子即將從聖國出發。約拿城、塞班城、還有更東邊的裏瓦城也由各自的將領帶隊出發。我還將見到十位聖騎士中的三位——忠誠聖騎士齊曆亞特、謙卑聖騎士莫克姆與榮譽聖騎士雷林,見到六大黑衣主教中的四位克拉夫瑪、安德魯、霍塔、斯考特以及他們所率領的四大聖教騎士團。
    沒有一次聖戰能與即將爆發的這次相提並論,四年前草草結束的那次不能,二十年前的紅土之仗不能,甚至幾百年來最著名的芒月之戰也不能。十五萬英爾曼軍隊與幾乎有同樣數目的歐卡亞士兵組成的鐵流將會是兩個大陸有史以來最恐怖、最強大的力量。
    “可它假如真的偉大,那一定是因為你。”偉大,是指這次聖戰將會出現的結果嗎?那也應該說是因為聖戰的勝利而讓我顯得“偉大”。埃羅、法波士、裏瓦,就在半年前我都還沒聽說過它們,那時候我甚至還不知道有印萊特與伊莎!我應該關注一些,至少比現在更加關注一些,可我做不到。那些名字與聖戰一樣,都讓我覺得迷惘與奇怪。
    巴騰斯·;印萊特以緩慢低沉而富有條理的話讓我明白了歐卡亞大陸的情況,如此清晰明了。從三百年前赤焰聖國成立以來便成了歐卡亞領主利益的代表象征,與聖教保持著獨立而奇怪的關係。可二十年前奧克古曆亞王朝的最後一名子嗣去世後情況發生了變化。作為奧克古曆亞王朝外係的坎達曆斯陛下即位後協同聖教發動紅土之戰遭受失敗,加上陛下一直沒有子嗣而且體弱多病,聖國便日見式微。微妙的平衡被打破後一直向一邊傾斜,直到現在,聖教終於發動了聖戰並篡改聖典。
    隻有聖教才有權力冊封或者廢除歐卡亞大陸除了聖國之外所有的領主,雖然這個權力在近來幾乎形同虛設,可聖教無時無刻不在想著重新恢複神的榮耀——而不僅僅隻在名義上。一些大領主迫於周圍領主勢力依附於聖教,一些中小領主如拉可夫則渴望得到聖教支持成為新的大領主。因此歐卡亞的大領主們分成了三個部分:以三大領主為首的領主派,以塞班、裏瓦等為首的聖教派以及其他如費德南斯、埃羅等的中間派。不過珂斯達瑪月亮照耀下的赤焰山也並非鐵板一塊,就如我所知道的那樣,克拉夫瑪長老、摩費長老與卡索拉長老信奉真正的神靈——被稱為原教派。
    “數百年來隻以傭兵出戰的領主們不約而同地派遣出了真正的士兵,希望能在這場似乎注定勝利的聖戰中建立功勳好與聖教討價還價——至少表麵上如此。偉大的芒月之戰被人們傳誦,因為高崗人終於徹底地被驅逐出了歐卡亞大陸,可你知道傭兵聯盟、商會聯盟甚至流寇聯盟都是在這次聖戰後成立。人們才正式開始思考為何要遠離家鄉去和一群不認識的作戰,開始發出不同的聲音。事實上你所知道的被稱為神靈的背叛者的流風由來已久,差不多也是在那個時候出現。和芒月之戰一樣,這也是一個機會,一個默克桑斯教皇沒有預料到的機會。
    “如果沒有英爾曼的存在,歐卡亞大陸的局勢會簡單得多。人們都說他是野獸,殘暴、聰明而鹵莽。可事實上,月兒蘭,整個歐卡亞大陸沒有人能象他那樣令我敬佩,也沒有人象他那樣讓我疑惑。”領主看著被稱為地圖的羊皮卷說著:“他的才能即使是放在一個人族的身上也足夠讓人驚歎,何況是一個被稱為愚蠢、肮髒的獸族。我知道一些別人不知道的事情,比如正是因為他的庇護才能讓阿玫蓮·;加斯多夫人十幾年來安然無恙。人們都以為那位夫人是受到了聖國的庇護,事實上那隻是一個很小的原因。如果你知道加斯多夫人很早以前是流風的首領的話,你就可以理解我的疑惑。不過也許有一天你能告訴我為什麼,因為有一個人正從迪亞城趕來,一位二十年前赫赫有名的劍士——蘭特。”
    末了,領主拉動了身後的一根響索。不消片刻,潘·;萊恩特將軍便出現在眼前。
    “即便我是一個大領主,有一些事情也出乎我的掌握。印萊特將派遣最忠實、勇猛的五千士兵前往斯巴達斯特隘口,他們唯一的責任就是保護你。”領主轉過頭看著低頭垂手的將軍:“我有足夠充分的理由認為可以信任你,我的將軍。我要你立下誓言,你將象過去幾年保護印萊特與我一樣保護月兒蘭公主。我要你發誓,無論麵對多少柄長劍,無論有多少敵人阻礙,你都會把月兒蘭公主安全帶回印萊特。”
    年輕的將軍單膝跪地,虔誠而毫不猶豫地回答:“我發誓!”
    。
    “你一直在這兒?”
    “是啊。怎麼了,伊莎?”
    “沒什麼,我隻是有點奇怪。整整三個時辰,你就這麼坐著,和我離開的時候一模一樣。一定有什麼事情把你吸引住了,讓你象神跡裏的……那個人。”
    我搖了搖頭。有那麼長的時間?從領主那裏離開後,我就來到這裏——花園後嵌在石崖裏的墓殿,和伊莎坐在她母親睡著的盒翕前的這條石椅上。後來,領主請伊莎過去,現在她回來了,就這麼一會兒。但是搖曳不定的火燭提醒我,的確有那麼長的時間伴隨著夕陽溜走了。我……真的記不得想了些什麼。
    “這樣挺好——也許我可以指望把你擺放在床頭。噢……不,那太奢華了。我敢打賭,不知道有多少人願意為你把大陸上所有最精美雕塑擺在你跟前,隻要你想要。”
    “可那有什麼用?雕塑?”
    “真糟糕。”伊莎少見地撅起嘴,坐到我身邊:“你居然不介意我把你比喻成雕塑,或者我們換個稱呼——泥偶?不,不……那才是褻瀆。玉雕?你應該假裝生氣才對!”
    “對不起……”
    “不,我不允許你說這個詞。如果讓自己心愛的女士說出了這個詞,那一定是騎士做錯了什麼。月兒蘭,你這是在指責我。”和往常一樣,伊莎微笑著輕輕握著我。可不知道為什麼,笑容從她臉上慢慢褪去:“也許該我來說這個詞。你的手有點冷,事實上……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月兒蘭。我無法阻止他們……即使……即使他們保證一定會把你帶回來。我沒有辦法阻止他們這樣……擺布你,應該是我……而不是你。”
    我這是怎麼了?!我怎麼能讓伊莎這麼沮喪,怎麼能讓淚花占據她的眼睛?!該死的思緒不知道飄往了哪裏,太多的事情在腦子裏轉悠,又細碎繁雜得沒有一件可以抓住它。該死的,該死的!我該說點什麼!本來就該這樣——這句話很久以前我已經說過了,在高崗高地的戈蘇湖。“對不起,月兒蘭小姐。我保護不了你了。”那位精靈族希斯塔曾這麼說過。那時候他眼中的眼神和現在的伊莎一樣。
    這不對,該我來保護她,我的伊莎。可……原來我是這麼蠢笨,而記憶中的蕾絲居然那麼快樂……難以置信。我隻得實話實說:“伊莎,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隻是一下子摸不著頭緒。我想,也許是因為有些人的原因。有些人當人們接近時隻會聽到他的聲音,看到他的舉止,想著這個人並沒有什麼。而離開的時候才會意識到他們的與眾不同,越是遠了越是能看清楚。”
    “聽起來,你是想用嫉妒引開我的注意。”伊莎搖了搖頭:“可這不管用。而且我願意原諒你,因為你說的很對。我得承認他的確有這種光芒,雖然按照貴族的眼光來看他並不英俊,也並不如何特別,甚至沒有美妙得引人入勝的談吐。我承認,亞克是有這種力量——如果不是有你,我想我都會喜歡他。”
    毫無防備地聽到這個名字讓我吃了一驚:“我說的……是你的父親。”
    “噢!神靈!”伊莎臉上騰起了兩朵紅暈——已經有很久沒有看到她這個模樣。她舉起一隻手想要趕跑什麼一樣胡亂揮了揮:“見鬼的嫉妒,它還是讓我上了當!好吧,這是我咎由自取。不過這至少說明了一點,他們具有相同的特別之處——這麼想可以讓我自我安慰一下。母親,您看到了。她其實很狡猾,不但誘惑了我,而且還讓我承認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
    雖然那隻是一塊墓碑,雖然周圍和外麵都沒有人,可我沒有想到她會這麼直接地說出來,仿佛真的在傾訴著委屈。壓在心底的荒謬與難堪不由全都翻騰出來,讓我說不出話!
    “你的樣子告訴我,現在我們扯平了。告訴你一個秘密,”伊莎象是真的做了什麼調皮的事情一樣湊到我耳邊輕輕說道:“其實你完全不用擔心,因為她是世界上最善良和藹的人。她一定會說:‘歐卡亞大陸上,有什麼比我的伊莎的快樂幸福更重要?’所以,她會喜歡你。”
    但願如此。但願世間有一個靈魂的居所,也許那樣的話她能理解。喜歡?她會喜歡我嗎?不,除非伊莎能快樂幸福……或許這樣可以。或許這樣,她可以理解我。蕾絲呢?也許她們正在一起,在那個靈魂的居所。天哪!我在想什麼呢?!伊莎的氣息吹拂在耳朵裏,癢癢的。不知為何心逐漸安寧下來,讓一句話自然而然出了口:“伊莎,我愛你。”
    有一刹那我以為她並沒有聽見。美麗的臉龐就停留在那兒鬆懈下來,閉上了眼睛,滿是疲倦、憔悴,讓我心疼!我多麼想讓她就那樣靠在我的肩膀上,可轉眼間,她抬頭時又是的滿臉俏皮與勃勃生氣!她跳了起來,用手掩著額頭急匆匆地來回踱步:“剛才說什麼來著?對了……沒有頭緒。父親說將軍會保護你,即使在斯巴達斯特隘口也不會有事。他認為沒有一個歐卡亞人敢公然傷害你。莫桑克圖老師帶來了你的靈石,月兒蘭,他喜歡你每天早上出去修煉時候樣子,他說多一些能力更加能夠幫助你。我……我該做點什麼。你幫助過約納人,他們會和印萊特人一起來保護你……我應該給達丁舅舅帶個口訊。讓我再想想……我應該可以做得更多……更多……其實,我的父親請你原諒——他無法和我們一起共進晚餐。你瞧,我居然把這給忘記了。”
    “伊莎,伊莎。”我沒有辦法打斷她,隻能輕輕地呼喚著。我不能說願意為她做任何事,不能說願意秉著靈魂發誓讓她快樂——那隻會增加她的內疚。思緒慢慢清晰起來,讓我很容易地找到幾條理由:“我相信你父親的判斷。與約納、摩爾德加相比,與亞裏巴桑大陸我所經過的地方相比,印萊特人更坦率、真誠與快樂。人們愛戴你的父親,也喜歡你和菲爾。我從來沒有告訴你,在去年冬凍後的第二天我已經見過你了,在獵人站。獵人們都為自己是印萊特人而自豪。況且過去幾個月是我一生中最舒適的時光,我從來沒有想過能有這樣無憂無慮的日子,每個人都對我很好。我很高興能為此做些事情。”
    “可你做得已經夠多了。”
    “不,伊莎。以前我並不知道自己為了什麼,或者僅僅是為了自己內心的安寧,這不一樣。那時候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而活著。現在我害怕的是做得不夠好。”
    她停下腳步有些古怪地看著我。
    “怎麼了?”
    伊莎搖搖頭:“你讓人迷惑。之所以這麼說並不是出於嫉妒,我發誓。歐卡亞大陸每個角落的人都在談論你,從農舍到宮殿,從領主到士兵。神秘、羞澀、沉靜、憂傷……”
    “那還不如說是古怪、呆滯、木納。”
    “這不對,我可不允許你這麼侮辱我的愛人,因為我了解她。”她抗議起來:“我承認剛才她讓我覺得有點陌生,可我知道那就是她。我敢打賭,我了解她甚至超過她自己。她是一個倔強的人,真正的堅韌、純潔與高尚。我該勸說她不要對自己那麼苛刻。我在擔心,月兒蘭。因為我知道假如有一天命運讓她在妥協和堅持、傷害別人和傷害自己中選擇時,為了內心的安寧她會選擇傷害自己。為了內心的安寧——她居然不認為這是多麼高貴的品質!糟透了,我不應該說這些,這是在縱容她。更糟糕的是,我就是因此而愛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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