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暗流  第二章 逝春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71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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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愛你。如關上了一道窗,打開一扇門。那是怎樣的一道門?它通往何方?地獄,還是天堂?或者是風雨交加的泥濘?或者,它壓根兒並不存在,而僅僅是關上了一道窗?
    看著笑吟吟地忙碌著的伊莎,我不忍心提出這個問題,也不忍心拒絕她的要求:“萊安娜小姐就應該是小姐。”她從行李中找出輕柔的褻衣,蓬鬆的襯裙,精致的束腰馬甲,還有淡藍絲線緄邊的白色舞裙與繡有同樣顏色花飾的緊身套裝。這麼齊備,讓我相信她已經“蓄謀已久”。
    “伊莎,你知道我可不會如小姐那樣側著身子騎馬。”可不是嘛,穿著舞裙騎馬的姿勢我還沒有學會。
    “伊莎?是否是印萊特的那位公主?親愛的萊安娜小姐,她可不在這兒,這裏隻有您的情人薩文騎士。放心吧,一名高尚的騎士知道該如何保護他的愛人。”那些曖昧的字眼很容易地從她口中溜了出來,隨即把她的眼睛蒙了層濕霧,在她臉頰上散成紅暈——和她身上的騎士盔甲很不相襯。
    可我又能好多少?我甚至都不敢去看她了。那些遺留在記憶中的悸動時不時還掙脫出來在身體各處攪起混亂和一些奇怪而微妙的感覺。在心房和靈魂之間,仿佛被剝去了層厚厚的盔甲。積壓在心底深處的疼痛這麼容易被牽動,我幾乎都能觸摸到——就在心中最尖細的那個尖須上,柔弱而敏感,苦澀而酸疼。現在它被釋放了出來,又和夜晚混亂而萎靡的記憶融合在一起,如此奇怪而鬼魅。
    不要歎氣,它帶不走一丁點兒空落與疑慮。
    “屏住呼吸,抬頭挺胸,我的小姐。它能讓您在任何時候都保持端莊而窈窕的身姿,讓您無法彎腰,讓您隨時展現出腰部美妙的曲線。”她將束腰馬甲套在襯裙上麵,使勁地拉扯著背後的緊繩,讓我不得不如她所說的那樣盡力挺起腰呼出肺裏的空氣。這讓我想起戰士給馬匹綁上固定馬鞍的腹套的動作。
    “您現在把我變成了一根木樁,伊……薩文騎士。”
    “您說得很對。一根美麗的木樁,偶爾能拴住幾匹有用處的野馬,這就是貴族們對於小姐的全部要求。至少現在您已經牢牢地拴住了薩文騎士原來自由而高傲的心了。現在請您舉起手——照理說這應該由您的侍女幫您完成,現在卻要一位騎士放下手中的劍來做這一切。”她將裙子和裙裝一絲不苟地一一裝束在我身上,然後命令我坐下,開始打理銀白色的長發來,一邊還不停地告誡我:“注意!我的小姐,注意您的脖子。它很修長迷人,現在讓它挺拔起來。還有您的下顎,要微微地含著——這是有教養地表現。”
    “我都快無法呼吸了。”
    “這麼說不公平,隻有見到您現在這個樣子的人才會無法呼吸。當然,如果您實在無法支持住,那麼就暈過去吧,那可是所有騎士都向往的一刻。現在,我要把一根被您稱之為‘韁繩’的發帶縛在您美麗而智慧的額頭上,它能讓您可以令人瘋狂的麵容表露無遺。”
    “那還要感謝聖戰……”鬢角邊正在忙碌的手停頓了一下,讓我無法說下去。我不該提起聖戰,尤其在這個時候。伊莎正在編織著一個夢想,雖然是這麼……短暫和虛幻。這樣的時候不多了,我不該這樣。我接著說道:“薩文騎士,可我覺得襯裙太長了。我可不能保證不踩到它。”
    “這正是它的作用。它會讓您小心翼翼邁著步子,讓旁觀的騎士願意伸出手臂讓您倚靠,並勾起他們心中的柔情。現在讓我們來看看萊安娜小姐的模樣吧。”騎士退開一步,牽著我的手讓我站了起來,上下打量著。過了會,伊莎搖搖頭說:“還缺點什麼。”
    我以為她想著給我戴個什麼項鏈或者手鐲——那將會讓我感覺極其別扭。現在已經讓我非常別扭了,一動都不敢動。呼吸之間,我感覺到被緊腰馬甲襯的高高胸口的聳動。而她給我挑選的又是敞領蕾絲花邊舞裝,我微一低頭都能看到自己這個身軀白皙晶亮的胸口與淺淺溝口。真糟糕,我不該這樣縱容她。
    在我正哭笑不得的時候,伊莎探過身子來,若無其事地在我嘴唇上輕輕咬了一口!奇怪的是,這具身體一陣混亂……昨夜的萎靡與身上殘留的奇怪的觸覺如烈火一樣騰地升起來!臉上一陣火熱。她在耳畔輕輕說著,氣流一直衝到耳朵裏:“我的愛人,您臉上的膚色就應該是這樣紅潤。”
    “伊莎……”
    “薩文騎士,您又忘記了。現在我們該出去了,但願沒有讓他們久等。”
    帳篷外兩百名騎士已經整整齊齊地等候在那裏,為首的維多利亞眼神又是驚奇又是迷離,還紅透了臉頰。我忽然記起,也許她昨夜就守侯在帳篷外麵。糟糕,真是太糟糕了!而其他騎士的眼睛中滿是震驚,為這個軀殼的美麗?
    伊莎將我領到她的坐騎邊,如一個騎士一樣單膝跪下。我應該怎麼做?對了,撩起一邊的裙子,在騎士的扶持下,踩著他的膝蓋,然後斜坐在馬背上。伊莎一踩馬鐙,幹脆利落地跳了上來,雙手接過侍衛遞來的韁繩,將我環在懷裏。
    我應該已經習慣了在她懷裏了,可為何今天卻又如此不同?伊莎的雙臂摟得緊緊的,她一夾馬肚:“騎士們,出發!”
    忽然記起,以前和亞克在一起的時候,他都是直接將我扔上馬背,也從來沒有這樣摟著我過。混亂!真混亂了。
    初春的太陽還是那麼和煦,晨霧已經消散,遠處層層疊疊的森林與山坡。
    。
    塵土飛揚的天際出現了兩麵旗幟。一麵是南歐卡亞大陸教區黑底藍紋的信旗,後麵是印萊特繡有藍色精靈鳥的信旗。信旗下麵是幾百人的騎隊,有印萊特城近衛軍的銀白色盔甲,也有黑色的聖教教袍。這便是騎士長奉了伊莎命令帶著在黎伊斯坦河畔轉悠了幾天的聖教使者?可不應該有這麼多的士兵,而且都是印萊特的近衛軍。
    維多利亞舉起了手,兩百聖女騎士團騎士如雙翼一樣展開在後麵坡地上,拱衛著我們。不知何時一麵聖女的信旗已經高高舉起,號角的應答聲遙遙呼應著,引起坐騎的一絲不安。遠來的騎士在幾百步外就滾落馬下,一行幾十人急急忙忙地步行而來,領頭的是一臉仆仆風塵的馬斯特騎士。
    “請幫我找來聖女的聖袍吧,維多騎士。”這樣的場合我的穿著可並不適合。
    伊莎握著韁繩的手上指節發白。她看了一眼身後跟隨著的兩名百人騎士長,長歎了口氣,輕輕地說:“三天時間,從印萊特城趕到這裏,真難為他們了。”
    兩名騎士長都低垂下了頭。這有什麼不對嗎?我忽然知道了印萊特近衛軍的來意:當伊莎決定“前往觀賞哥豪拉雅山的風景”時,他們便向印萊特城稟報了公主的舉動。可昨天晚上他們又為何不阻止我們呢?不過他們的確應該擔心,因為伊莎幾乎得逞了。
    伊莎!我的伊莎啊!
    我忍不住握那雙纖秀的手說:“請不要責怪他們——這是他們的職責。而且我要警告您,我的薩文騎士,歎氣讓人失去鬥誌!您不該歎氣。”
    “尤其是在他心愛的女士麵前!您說得對。”她跳下了去,將我合乎禮儀地接下馬背,為我披上那件白色的聖袍——整個聖教之中唯一的白色教袍。
    騎隊遠遠停下,馬斯特騎士與一名垂著頭穿著新製作出來的大教士袍的人跟隨在前去迎接的騎士後麵。傳令兵大聲唱喏:“聖教印萊特教區沃格大教士,印萊特近衛軍千人騎士長馬斯特·;科曼,求見聖女殿下與公主殿下。”
    印萊特城的情況時常傳來。利安多·;瓦倫大主教帶了百名普通教眾趕到印萊特後,立即便有印萊特人獻上了對於新聖書教義的詮釋,因此幾十名印萊特人被冊封為大教士、教士。對此,伊莎的評價是:“無論是誰,隻要忠於‘珂瑪大帝’就必然有世俗的獎勵。高崗人維多騎士,我們親愛的維多利亞,您的守護騎士便是最好的證明。隻要足夠信奉神靈便可以成為貴族,大教士還可以擁有奴仆與莊園。我們的神靈多麼慷慨而仁慈!”
    眼前這位沒有任何魔法氣息的人想必就是其中一位。沃格大教士的禮節非常奇怪,他整個人都匍匐在地上,手掌平放在地上,頭距離地麵如此接近仿佛在聆聽來自大地神靈的語言。常用的禮節是單膝跪地——用一隻膝蓋來表達忠誠,而用另外一隻膝蓋來表達尊嚴與信念。我幾乎被他給驚呆了!
    “吾神在上,令人尊敬的瓦倫大主教委托他忠誠的教眾,聖教印萊特教區大教士沃格,從印萊特城帶來偉大的默克桑斯教皇的旨意……”大教士自始至終都把他的頭牢牢地粘在地麵上。每個被他提到的姓氏前都有一大串華貴的形容詞,在我的聖女頭銜前麵則安放了諸如聖潔、高貴、美麗等等。可除了聖教,他甚至沒有提到就站在我身旁的伊莎貝爾公主!聽到了後來,我才明白他到底要說什麼:他是一名信使,從印萊特城帶來了聖教的旨意;而他本人與幾十名教眾將非常榮幸地一直隨同著聖潔、高貴、美麗的聖女殿下,即使是前往斯巴達斯特隘口!
    冗長羅嗦的話與滿是偏執熱情的聲音如魔咒一樣將這些天來的自由驅散開了,連陽光都有些陰鬱下來。身邊的伊莎與維多都有些無奈。我忍不住找了個間隙——否則我懷疑他能一直說到天黑——打斷了他:“如果可以,沃格教士,您能否將教皇的信交給我?”
    “哦!吾神在上……這是我的榮幸。聖女殿下無疑是古麗黛莉大神的使者,請容許我讚美一聲:歐卡亞大陸上有什麼樣的聲音能如此高貴迷人?您的話就是大神的旨意,就是我沃格大教士必須遵循的聖旨。不過這裏麵有一個小小的誤解,您知道惟有作出偉大貢獻而虔誠的人才能成為大教士……請原諒,這隻是一個小小的疏忽……您如此聖明一定會注意到大教士與教士的不同……當然,無論教士還是大教士都是珂瑪大帝忠誠的仆人……”沃格大教士仍舊低垂著頭,惶恐得有點結巴起來。
    我簡直有些哭笑不得:“如您所願,大教士閣下。您為什麼不站起來說話呢?”
    “聖女殿下如此仁慈!讚美大帝。必要的禮儀是一種虔誠的象征,您的允許無疑是聖女殿下的美德,對此,我,一位大教士深感榮幸……”沃格大教士絮叨著終於從地上爬了起來,抬起來頭。可他忽然就張大了嘴巴呆呆地看著我,嘴裏嘟噥著一些奇怪的字眼:“哦……神靈……無上的榮幸……天……聖女殿下……我……”
    “沃格大教士,請問您來的目的是什麼?”一旁的伊莎強忍著笑忽略了他的失禮好意提醒,有些得意地用眼神提醒我她在早晨帳篷中說的話——“隻有見到您現在這個樣子的人才會無法呼吸。”
    大教士受了重擊一般清醒過來,連忙死死地低下頭,再也不敢動彈:“神的使者……您一定是神的使者……確定無疑……我的目的,是的……我的目的……信件。尊貴的利安多大主教囑托我帶來的信件……”他手忙腳亂地在身上胡亂摸索,過了一會兒卻撲騰一下又匍匐到了地上,聲音顫抖:“請原諒,聖女殿下。您知道我對聖教衷心耿耿,一定是神靈的威儀讓我失去了常態。我已經準備好了一切……信件,神的旨意……放在身上並不合適,我把它放在一個華貴的盒子裏……”
    可憐的大教士,我已經看到幾十步外隨同他而來的一名教徒手上捧著的盒子了!得到聖女殿下的寬恕後,渾身發抖的沃格大教士狼狽地低頭退了回去,捧了盒子又低頭回來。
    這個小插曲讓氣氛緩和了許多,隻有“大教士閣下”本人可能不這麼認為。
    羊皮卷上依舊纏繞著精美的絲帶,凝固的蠟汁上蓋著聖教的徽章,內容和我預料的完全一樣。四月是歐卡亞大陸的雨季,五月,正是戰爭或者娛樂的最合適時機。羊皮卷裏的文字簡練直接,我必須在五月初趕到斯巴達斯特隘口前英爾曼的梅努奈特城,除此什麼多餘的話也沒有。
    沃格大教士最初的惶恐過去後,除了對於聖教與聖女恩寵的感激甚至遺忘了對印萊特領主的必要的禮節,執拗地站在了一邊。而出城前還隻是五百人騎士長的馬斯特騎士這時候才開口說話,恭恭敬敬:“公主殿下,印萊特領主請月兒蘭公主前去黑石堡一聚。”
    。
    在摩爾德加,因為大主教利安多·;瓦倫的通風報信讓讓印萊特首領們逃過一劫。我沒有去猜測那位削瘦的魔法師的用意,甚至避免想起他。因為那個人和以前的我那麼象,那麼象……他在尋找什麼?我阻止自己思考下去,領主們的紛爭對我而言太過複雜。印萊特領主宮裏的一次隱晦的交談中,我知道了黑石堡原先就叫瓦倫堡。而它以前的主人,利安多·;瓦倫回來了。
    英明仁慈,如果不是因為受傷,想必會有更大的作為——這是印萊特人口口相傳的大領主。半年前在印萊特城的獵人站裏,那位老獵人的話已經給了我這個印象。印萊特人擁護他們的領主,騰哥將軍對他忠心耿耿。可在同為歐卡亞三大領主的摩爾德加老狼口中,印萊特領主卻是一個“狡猾”的人。而在還是大長老的默克桑斯教皇那裏,他又是另外一個模樣。
    “印萊特領主是一個極其偉大的領主,即使傳言他十多年前受傷一直到現在,而也許你能將他徹底治愈。……我想印萊特領主從來沒有停止過準備對抗英爾曼。……即使是印萊特領主,假如有一天印萊特城因為你而受到威脅時,他或許也會放棄你。假如那一天來臨,你要自己決定,那個決定對於你而言可能非常困難。”亞克,至少這次你估計錯了。印萊特領主並沒有要求我為他治傷,甚至沒有一個人提及這一點。雖然我願意,願意為伊莎或者菲爾做這一切,即使被衝垮身軀的河岸。
    我忽然意識到在領主宮裏,談論最少的恰恰是這位受傷隱退的領主。
    多麼奇怪!達丁將軍因為十六年前妹妹的意外而不願意踏足印萊特哪怕一步,可他又對伊莎與菲爾照顧有加。還有那位科曼大師,人們不是聲稱他就是十六年前的凶手麼?可馬斯特·;科曼,他的侄子卻成了千人騎士長——在幾個月前還隻是有名無實的首席劍士。
    巴騰斯·;印萊特,我從未見過麵的“伯父”。可我從身邊所有人的身上都看到了那個模糊的影子,從菲爾、騰哥將軍、特德首領、莫桑克圖大師一直到馬斯特騎士。他仿佛無所不在,但要描繪出什麼確切樣子來,我卻又說不出。我隻看到伊莎臉龐上俏皮的笑容偷偷消失了,她又成為了那位端莊大方的公主。而在夜晚,她也隻是默默地擁抱著我,緊緊地,生怕醒來了我就消失不見了。可伊莎,她並沒有覺察到自己的變化,甚至沒有覺察到自己常常沒有由來的出神。
    也許就應該這樣,我不應該提起這些。
    五百名印萊特近衛軍與兩百名聖女騎士團護送著我們,後麵還跟隨著執拗而驕傲的沃格大教士與幾十名聖教教眾,沿著黎伊斯坦河一直向南。在轉彎的淺灘度過河流拐向西邊,這裏有茂密的森林山野,還有黝黑肥沃的土地。哥豪拉雅山脈倒是一直在視野之內,忽遠忽近。
    第四天.
    一條支脈將巨大的山體引入丘壑,聳立成幾十人高的懸崖。黑玄武石築就的城堡就矗立在懸崖之上,上空飄揚著印萊特信旗,延伸而下的石階守立著許多盔甲鮮明的侍衛。
    “我們到了。”伊莎朝我一笑:“上次來的時候還是秋天,滿山的楓葉和澀澀的清香,還有數不清的獵物。你一定會喜歡這兒。很小的時候,我和母親常在那個信塔裏等著父親從印萊特趕來。那個時候……後來,有一次菲爾不小心把信塔的篝火點著了,結果上千名士兵第二天就出現在了城堡前。這些都是莫桑克圖大師後來告訴我,我居然不記得了。”
    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尖尖的信塔中那些侍衛們閃爍著寒光的兵刃讓肅穆的氣氛更濃重了。可不知道為什麼,我忽然覺得有些難以呼吸。是啊,難以呼吸!一些殘破的印象與散亂的碎片交織在腦海翻騰,眼前卻是伊莎凝視著我的眼睛,其中有一些我能覺察到的不安。就在這裏她失去了母親和童年,雖然她依舊在微笑著。愛?我寧願那是伊莎的一時臆想與衝動——這個念頭忽然閃現,如此赫然。可有些東西,就和這座城堡一樣冰冷而堅硬地矗立著,把這些天以來的潮水擊成碎沫!而她卻執拗地看著我,眼底依舊有隻有我知道含義的水霧。
    命運的車輪,假如真要碾碎一切脆弱與虛幻,那麼就讓我一個人來承擔,請不要責難於其他人。我默默祈禱,微笑著緊緊握住朝我伸著的伊莎手,用安寧的波動拂平翻騰的不安。
    “奉偉大的巴騰斯·;印萊特領主之命,印萊特城長槍軍首領潘·;萊恩特在此恭迎兩位公主。”一位年輕侍衛長行著標準的騎士禮迎接在城前空地上,身後是許久未見垂首而立的奈達——他已經被提升為百人長調派到黑石堡來。
    “尊敬的將軍,請問我父親身體可好?”伊莎彬彬有禮回應著侍衛長。
    “回公主殿下,印萊特溫暖的春天讓領主陛下的咳嗽好多了。陛下迫不及待地想見到兩位公主,他正在後宮等著您……”侍衛長站起身來恭敬有禮地說道:“您和……聖女月兒蘭公主。”
    “我應該把你藏起來。”侍衛長微小的變化沒有逃脫伊莎的觀察,她小聲而滿足地取笑著,可轉向年輕的首領時又成了落落大方的模樣:“我與聖女殿下同樣迫不及待。那麼潘·;萊恩特將軍,我就把忠誠而尊貴的馬斯特騎士、維多騎士,還有我們的客人沃格大教士交給您了。”
    禮節和注視真讓人頭疼,不過至少轉移了些許內心深處的不安。憨厚的奈達與一名禮儀官遠遠跟隨在後麵,在城堡的大門內還有從印萊特城趕來的思娜、葛婭與侍女們迎接著。與外麵戒備森嚴相比,城堡裏麵沒有看到多少侍衛,可每個拐角處和廊口都有些隱隱約約的人的氣息,有魔法氣息的嬗動,也有高明劍士的本原鼓動。伊莎歡快的聲音從台階開始就一直伴隨著,每個在這兒發生的瑣碎趣事都被描繪得娓娓動聽,穿越了重重曲折而上的殿廊與門關。
    真糟糕,我應該表現得更熱烈一些,但除了微笑發現我什麼也做不了。
    在一個巨大門廊的石柱下,滿臉皺紋的莫桑克圖大師正在那兒等著我們,慈愛祥和,象是看到了兩個遠遊歸來的調皮孩子。一切都很好,不是嗎?陽光明媚得連雨季也遲到了,所有我見到的都是熟悉的人,奈達、思娜、葛婭、莫桑克圖大師。那一定是領主的安排,他為了能讓我感覺好一些甚至將城堡中所有的侍衛都藏了起來。
    “我的月兒蘭,恐怕我得離開你一會兒。”伊莎輕輕說著,將我的手放在心口握緊:“她一定會喜歡你,我的母親。就在後麵花園裏,我想要告訴她一切,你同意我這麼做嗎?”
    心裏一疼——可愛而又孤獨的伊莎!當在黑霧森林對著石頭喃喃自語時,我已經知道了那種孤獨。看著清秀的臉龐,我怎能不責怪自己竟然懷疑起她的感情來?!雖然……雖然那是如此奇怪。熟悉而柔軟的疼痛在心中翻湧,我應該讓她快樂,應該……我說:“月兒蘭花,山穀裏,它又回來了。”
    “我看到了,從你眼睛裏。”
    有一刹那,伊莎眼神迷離仿佛已經飄蕩到了遠方的大陸,微微翕動的鼻翼讓我不由想提醒她——月兒蘭花凋落的時候才有氣息——可不能,那寓意太過悲傷和絕望。僅僅片刻,又若是過了千百年……她的手這麼溫暖。
    “可我還是要說,我嫉妒那個人。不要責備我太過貪心,人們都這樣。”伊莎忽然笑了起來,熟悉而俏皮。她放開了我朝莫桑克圖大師施了個禮,便提著裙角順著長廊走去,輕盈而歡快。
    “我的孩子,請讓我帶你去見我們仁慈而尊貴的領主。他可是一位好父親與偉大的領主。”莫桑克圖大師目送著伊莎消失在拐角,轉過頭來用洞悉世情的目光注視著我,微微含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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