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陣痛 分卷三 第四十二章 斷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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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陸曆三○八年一月二十日。
摩爾德加城的西門衛城邊,近兩人高的鬆木柵欄圍出了兩百步見方的空地,摩爾德加近衛軍的二千名士兵的盔甲與刺槍的眩光布滿了場地周圍。靠近城牆的一側搭建起了長長的木台子,魔法聖教與各個領主使團的旗幟高高飄揚。對著木台子的一側,在柵欄背的二十麵巨鼓的後麵,四支百人重裝步兵隊分成兩組列隊而立。場地另外兩側五十步外是聞訊而來的幾萬摩爾德加人,厚重的氣氛與不斷巡視的騎兵讓生性活躍的摩爾德加人也沉靜起來。
魔法聖教的護衛隊將木台圍得嚴嚴實實,侍衛們將各個領主使團的首領們引上台子,而我被安排在了魔法聖教的隊伍中。在聖騎士齊曆亞特的後麵,兩名侍衛引著我走向中間左側的第五座椅子——我居然比那個一個月前還高高在上的聖騎士的地位還高,這讓我尤其覺得可笑。已經到場的使團首領們紛紛從各自座位上站立起來向我施禮,也包括了印萊特的首領們。伊莎貝爾在菲爾的身旁向我投來關切的眼光,而其他人的目光中驚異遠遠大於好奇。歐卡亞大陸的禮節可比我所知道的亞裏巴桑更加嚴格,那張椅子也表明了我現在在魔法聖教與摩爾德加的地位,這地位又通過這種方式顯示在了幾萬人眼下,不用多久又會傳遍歐卡亞大陸的各個領地。如果戈蘇湖派遣來的刺殺者在的話,恐怕除掉我的心會更急切了。
隨後是摩爾德加大領主,身側跟隨著的正是澤曼王子——這種場合比任何時候表明他的繼承權都要明確得多,隻是兩個人都是一臉的凝重。在場的摩爾德加士兵與摩爾德加人都為他們的領主到來歡呼起來,士兵們舉起了手中的武器,遠處的人們則鼓著掌跺著腳,一直到他們的領主高高舉起了右手才停歇下來。最後出場的三位聖教長老以及陪同的拉克代思將軍、阿巴魯索城主卻沒有得到歡呼聲。三位長老中的卡索拉長老與霍塔長老有著修煉各係魔法的顯著特征,卡索拉長老的火係魔法讓他的皮膚如同精靈族那樣精亮,霍塔長老則有著木係魔法師的枯瘦。而拉克代思將軍除了顯眼的盔甲與粗壯的身材並沒有更能表明英爾曼最勇猛將軍之一的特征,至於阿巴魯索城主,更象是一個商團的首領。
每個首領們身側都有人陪同,從娜娃公主到出乎意料被邀請來的商團首領們,除了我。也許我本來就不應該在這裏,如此的格格不入。那些首領們偶爾掃來的目光、遠處人們的凝視與近處已經熟悉了的澤曼王子的注視還是能被我感覺到。沒有如果,這裏沒有我選擇的餘地,自從踏上歐卡亞大陸的土地之後一直如此。那個將我帶到這裏的人呢?也許正在哪個人群中看著我吧。既然如此,我何必又有那麼多的悲切,不過又是一場準備好的演出。
在拉克代思將軍的示意下,一名號兵吹響了軍號。兩隊士兵分別從兩側的木門走入場內,分立兩側遙遙相對。走得近了我才發現右側的那隊士兵的盔甲上並沒有英爾曼軍團的標誌,拿的武器也都雜亂不堪,許多都是高崗人所使用的刀劍。另外一側的二百人則裝備整齊,從頭盔一直到護腿都閃爍著鋼鐵的寒光,烙著英爾曼的騎獸軍印。兩隊士兵都排成了四行,這種對比就更強烈了:左側第一排的士兵手持齊胸高的鐵盾,第二排則握著配有鉤頭的一人高的長戢,腰配擲斧,第三排拿的是二人高的長槍,最後一排是三人高的長刺槍,腰間都配著砍劍;右側沒有標識的士兵大多手掛臂盾,有我所熟悉的精靈族白木短弓,也有龍人族的擊錘。
第二聲號響起,猛然間“轟隆隆”的鼓聲大作,掩蓋住了場地周的議論聲,將天地都罩上了蕭瑟肅穆的氣勢。又是兩隊英爾曼騎獸兵駛入場內,在鼓聲的伴和下,這些高大冷森的騎獸兵手拿弓箭在兩隊前巡遊著。這便是英爾曼聞名大陸的晨鼓,在十通鼓聲響起的時候,任何不服從英爾曼軍規的士兵都會被這些騎獸兵射殺,據說正是這鼓聲讓英爾曼的士兵變成了隻知道服從命令和殺戮的機器。低鬱壓抑的聲音震得我額前的長發都有些抖動起來。路途中我隻是遠遠聽到過,可現在僅僅隻有二十麵鼓便有如此威勢——領主使團中的一些貴族們臉色都有些變了。
鼓聲停歇,騎獸兵分列在了台前與對麵,手上的弓箭與刺槍卻沒有放下,黝黑的鐵槍尖森然對著場地內劃分出了戰鬥的界限。
拉克代思將軍走到台前,對著台上的首領們大聲說道:“珂斯達瑪大神在上,神聖的聖教長老、尊貴的摩爾德加大領主、各位尊敬的歐卡亞使者們,英勇的英爾曼元帥命令我來到來到摩爾德加城並帶來他最誠摯的敬意。幾千年來,可惡的高崗人一直不信奉至高無上的大神,三百年前這些異教徒們還侵入我歐卡亞大陸——神的領土。偉大的聖教指揮著歐卡亞先烈們將他們驅逐了出去,可幾百年來高崗人一直窺視著歐卡亞人的財富,一直蔑視著大神的權威。今天,我帶來了英爾曼英勇無畏的戰士們,也帶來了英爾曼領主的承諾——高崗永遠永遠也別想再踏入歐卡亞大陸一步。在此,我們安排了一場公平的決鬥,讓二百名英爾曼士兵與二百名高崗人之間的戰鬥來證明英爾曼領主的承諾。”
他轉過了身子:“高崗人,你們被我歐卡亞人所俘虜,你們戰鬥的勇氣愚蠢但是讓我敬佩。現在,你們有自己稱手的武器,有歐卡亞大陸最好的盔甲,有幾個月來良好的食物和休息。我給你們一個公平的機會,如果你們能戰勝麵前的英爾曼士兵,你們就將獲得自由。士兵們,讓我驕傲的英爾曼士兵們,你們會證明給他們看你們才是不可戰勝,你們才是大神護佑下的無敵勇士!”
被盔甲包裹著的高崗人無法看到任何表情,沉默中隻有憤怒在元素中顫動。另外一邊的英爾曼士兵們同樣沒有聲息,彌漫在他們周圍的是冷酷與無情的氣息,正是我以前所覺察到的那種殺氣。我聽說過,英爾曼將那些戰俘訓練成了陪軍,在沒有戰事的時候,他讓士兵們與這些陪軍作戰。曾經有一支三百人隊被高崗的俘虜們擊敗,那些高崗人果然獲得了自由,而那些戰敗的士兵則全部被處死。英爾曼還有一句狂妄的話在歐卡亞流傳,被無數歐卡亞領主嘲笑:“給我一萬個人和一年時間,我就能用他們打敗所有歐卡亞領主的軍隊。”
急促的短號響起,戰鬥開始。
英爾曼士兵沒有立即進攻,而是迅速往中間靠攏,士兵間的距離從原來的三步縮小到了一步。塵土飛揚中,刺槍兵手中三人長的刺槍緩緩降下,擱在了盾兵的肩膀上。那些槍兵則平端著鐵槍,與戟兵的長戟一起從盾牌縫隙中直直地指向前麵。所有的槍矛都露出隊列半人多長,而那些盾牌則組成了道堅固的城牆——這便是威鎮歐卡亞的英爾曼步兵方陣。我曾在摩爾德加南門城牆上聽澤曼與霍亞說起過,這個方陣最適用於狹窄地形中的平原,衝擊時無堅不摧:沒有哪支軍隊的步兵能同時招架三柄長槍的攻擊。台子上的長老們不由露出了得意的神色,而各個領主的將軍們則凝神觀察著英爾曼士兵的陣列與高崗人的舉動。令人失望的是,高崗人幾乎沒有任何舉動。
一名戟兵敲響了身前的鐵盾,方陣猛地發出聲駭人的呼喊,士兵們慢慢移動開始穿越中間的百步空地。那些盾牌前的槍頭隨著行進不斷伸縮著,冷冷的寒光讓人膽寒。
十步,又一聲敲擊,方陣開始加速。
又十步,方陣開始小跑。
第四聲敲擊聲響起時,方陣開始全力衝刺。這時,一直巍然不動的高崗人忽然猛地敲響了自己手中的武器與盾牌,雜亂的聲響中,隊形忽然開始亂了起來。我雖然深深厭惡這樣的戰爭也被吸引住了,可我不知道高崗人的戰略——何況我對戰爭一竅不通。一直站在台前的拉克代思將軍並沒有以為高崗人已經膽破,隻是若有所思地看著高崗人的陣型。過了好一會兒,我才看出來那些高崗人並不是毫無意識地騷亂。他們第一排的士兵——大多手持著精靈族的弓箭——開始挽起了手中的弓箭沒有動,而後三排的士兵急速向兩端聚攏。那些聲響將他們的舉動掩蓋了起來。
等到兩隊相距六十步時,高崗人射出了第一輪箭。弓弦響起,飛矢集中向方陣兩端射去,二名盾兵與一名戟兵倒地。二輪齊射後,又有八名英爾曼士兵中箭,盾陣在兩端出現了缺口。可這時方陣距離高崗的弓箭兵們不足二十步,陣型卻絲毫沒有混亂。高崗的弓箭手們作出了一個匪夷所思的舉動,他們扔下了手中的弓箭和長劍,如同自殺一樣讓過中間向滿身是刺的鐵桶陣衝去,讓台上的首領們麵麵相覷。
長矛刺透盔甲的尖銳撕裂聲響起,那些自殺衝擊的高崗人如同撞擊在了岩石上一樣。即使是我,也不忍目睹其慘狀:幾乎沒有一個弓箭手幸免,有同時被幾杆長槍刺透的,有頭盔被撞開的,鮮血迸裂,揚起灰塵中的血腥讓陽光也黯淡了。驚呼聲從我身側傳來,娜娃公主睜大了眼睛,一隻手掩住了嘴。她身側的伊莎貝爾臉色有些蒼白,卻依然鎮定自若。
“我英爾曼軍隊果然威猛,即使是凡度的後代們也不堪一擊啊。”一直陪伴在長老們後麵的阿巴魯索城主不由驚歎。
“城主言之過早了。高崗人與我軍爭鬥二十年,早已經知己知彼。”拉克代思將軍臉上沒有絲毫得意:“沒想到這群高崗人之中也有將軍,深知我兵陣的要領。城主請仔細看那些戰死的高崗人。”將軍沒有再多說話。
那些死去的高崗人用身軀將方陣的行進減緩了下來,我才注意到那些人們都故意讓長戟和長槍刺穿了盔甲,不但如此,還有些沒有死去的人們奮力掙紮著將長戟夾在懷裏。而兵陣中間沒有受到阻攔的士兵們已經脫離開原本嚴整的陣型,拉成了道凸出的弧線,弓箭射開的缺口正在弧線的兩端。
正在此時,聚集在兩端的百多名高崗人發出了震天的呐喊全部向缺口衝去,為首的幾個揮舞著擊錘的士兵幾乎與獸兵身材相差無幾,其中兩個士兵的錘頭隱隱散發著紫色的鬥氣。這兩群突擊隊如尖刀一樣從盾牌的缺口插了進去,迅速將兩端各十多名英爾曼士兵從隊形中撕裂出來,被隨後趕上的高崗人團團圍住。可這孤立的英爾曼士兵也都是軍中的精銳,強悍之極,各自圍成了兩個小圓。外側的士兵抽出了砍劍,勉力抵擋著進攻。中間的士兵則索性扔掉了掛著屍首的長矛,幾個士兵長紛紛拔出砍劍與腰上的擲斧。那些圍攻他們的高崗人居然倒下了幾乎相同數目的人才將他們消滅幹淨。
中間剩餘的一百五十名英爾曼士兵在最初的騷亂過去之後,後排的刺槍兵扔掉了笨重的刺槍,與高崗人接戰的士兵一起拔出砍劍,陣型又變成了圓形,將長戟兵保護在了中間。反而是還隻剩下一百二十多人的高崗人圍攻著英爾曼士兵。這時候才能看出長戟兵的作用,他們時而協助劍兵守住陣型,時而從陣中偷刺出去,極其歹毒。如果不是前麵高崗人的弓箭手的犧牲而使得長戟隻剩下十多杆的話,戰事恐怕馬上就要知道結果了。而給高崗人造成更大傷害的是長戟兵的擲斧。這些有十多斤重的斧子鋒利無比,不斷從英爾曼的圓型兵陣中盤旋著飛出,越過正在交戰的士兵砸在後排的高崗人上,又狠又準非死即傷。
相比較之下,高崗人固然與他們的對手一樣勇猛,甚至更勇不畏死,可即使在我這絲毫不懂軍事的人眼裏也都能看出,他們缺少戰術與配合。每個與英爾曼士兵交戰的戰士都同時要麵對幾柄長劍與長劍背後的長戟。有幾次他們幾乎已經攻進了圓圈,可不知道怎麼回事又被彈了出來,而且傷亡更加嚴重。到了最後支撐他們作戰的隻剩下了憤怒與尊嚴。
長老們臉上的神色舒緩下來,旁觀的首領們又開始了低聲議論,戰爭在他們眼中成了一個人數和圖形上的符號。我是在奇怪自己的感觸,英爾曼與高崗人一樣都曾想殺害我,可我反而盼望高崗人能獲勝。這種期望慢慢消失了,可我本以為會出現的痛恨與厭惡反而沒有想象中的那麼強烈,我這是已經麻木了?還是他們所爭奪的東西與我沒有任何相幹?彌重的血腥氣也沒有引起我的回憶,真奇怪。有時候,我反倒有些羨慕那些在作戰的士兵,他們都有一個為自己戰鬥的理由,就象昨天的那個老魔法師,可我沒有。我忽然注意到,拉克代思將軍這時候卻時不時打量著我。是的,我應該表現的驚恐一些或者興奮一些,為了這慘烈或者士兵的英勇。
那個極富韌性的圓圈隨著戰鬥不斷變幻著圖案,慢慢變成了兩個弧形將兩群殘存的高崗人圍了起來,最後又變成了兩個圓圈,其中一個圓圈又消失了。剩下的八十多名英爾曼士兵將最勇猛的七、八個高崗人團團圍住,劍與長戟的延伸又將這圓圈縮小到僅十來步見方。場地內橫七豎八的屍體述說著戰況的慘烈——幾乎沒有傷員。
拉克代思將軍舉起了手,讓號兵阻止了最後的屠殺。他對圓圈中幾個高崗人緊緊圍著的一個盔甲上滿身是血中等身材的劍士說道:“現在勝負已分,再抵抗也是徒勞,而且英爾曼的士兵不屑殺沒有戰鬥力的敵人。閣下是誰?我想沒有閣下的指揮,我不會損失這麼多勇猛的士兵。”
被詢問的劍士推開了身前守護著他的高崗士兵,揭下了頭盔,裏麵的臉龐清秀、蒼白而倔強。他嘶啞著回答道:“將軍閣下,您贏得了這次戰鬥,不過這也不能讓我和我的同伴們屈服。您是一名真正的將軍,出於對您的尊敬我願意告訴您。我是芩登湖龍人族族長的兒子維多·;格萊蒙,四年前在斯巴達斯特隘口外被英爾曼第三軍團俘虜。”我不由一愣。我曾經到過高崗的第三湖芩登湖,並在那裏救治過一些病人,可從沒有聽說過龍人族格萊蒙族長有個兒子。或許是我記錯了吧,那已經過去了十三年了。
將軍點了點頭:“我知道您父親。既然您已經承認了失敗,那麼請您和您的同伴放下手中的武器。我代表英爾曼元帥與第六軍團所有將士們將這次勝利獻給尊貴的聖教長老,獻給偉大神聖的珂斯達瑪大神。依照古老的傳統,請各位長老決定你們的生死。珂斯達瑪大神是公平的,就讓他來決定你們的命運吧。”
“將軍閣下!”維多·;格萊蒙大聲叫了起來:“將軍閣下,您不能這麼做。您是一名將軍,怎麼能聽從那些無能無知的巫師們呢?他們隻會蠱惑人心讓兩個大陸的人相互爭鬥……”
所有在場的首領們都皺起了眉頭,拉克代思將軍冷冷地打斷了他:“閣下請注意自己的身份,歐卡亞大陸上聖教與大神都偉大而不可侵犯,請您不用在此挑撥離間。聖明的長老們會明察是非。請記住,多諾萬城還有您兩千名同伴。”將軍轉過了身,越加恭敬地請長老們做出聖斷。
看得出來,這場慘勝已經讓歐卡亞大陸的領主與首領們非常震撼,可結果與剛才那番話已經讓長老們有些惱怒。出乎意料,霍塔長老卻說道:“這場戰爭的結果是珂斯達瑪大神的旨意。偉大的聖戰正如這場戰鬥一樣有許多波折,所以珂斯達瑪大神要求我們必須一起同心協力,最終歐卡亞大陸與珂斯達瑪大神必將勝利。珂斯達瑪大神以他偉大的智慧預示了這一點,現在又將聖女月兒蘭賜予了聖教與印萊特人。我代表聖教將這次勝利最終的裁決權交到聖女月兒蘭的手上,您可以讓他們成為您的奴仆,或者選擇讓他們死亡——作為對大神的獻禮。”
我不由愕然,萬萬沒有想到這又會繞到我的頭上來。而長老的話又這樣清晰明了,連最後的暗示也一樣清晰。台上台下幾萬隻眼睛都注視著我,看著我站起來,走到台前伸出手。如果我的拇指向上,那些高崗人就能得救而成為我的仆從,可這會將聖教長老給得罪了。如果拇指向下,那麼他們就得死,幾十柄長劍已經等候在了那裏。對於那些起哄的摩爾德加人而言,恐怕最好連英爾曼的士兵也一並死去,因而無數“死”字從人群中爆發出來。可接到這個裁決權的時候我就已經清楚了自己的決定,我不由回頭去看伊莎貝爾。她卻微微一笑,告訴我,她知道了我的選擇。
我將拇指高高豎起。
“不!”維多·;格萊蒙慘叫起來,即使剛才的戰鬥中他也沒有這麼絕望。我能理解,或者幾年的俘虜讓他已經渴望死亡。但英爾曼的連坐法則讓他無法選擇死亡:如果他自殺,則與他一起的其他九人都得死;他們十人自殺的話,那麼另外九十人也將被處死。他臉上一片死灰,喊了起來:“將軍閣下,對於一個戰士而言自殺極端可恥。既然沒有戰死的榮幸,我想我的戰鬥應該讓我享有自殺的權力!”他死死盯著拉克代思將軍,迸射著倔強的光芒。
“現在隻有您的主人,聖女月兒蘭有這個決定權。”將軍淡淡地說。
那個劍士終於看向了我,眼中卻沒有哀求,而那種倔強讓我無奈。既然我無法決定自己的生死,那麼他的倔強讓我希望至少他可以決定他自己的。
我點了點頭。
可那幾個高崗人搶在了他前麵。那名最高大勇猛的龍族戰士一把奪過了維多·;格萊蒙的長劍:“不,現在還沒有輪到您。我們總得有人回去告訴我們的妻子和族長:利昂雅多已經戰死在了四年前,您知道我的家鄉是在哪裏。”說完,掉轉了長劍劃在了自己脖子上,高大的身軀轟然倒地。
“還有我,維多。這次該輪到我偷懶了,這種生活實在讓人厭煩。看在以前我總幫助您的份上,您不會和我搶的吧?”
一個又一個的戰士,用各種理由告訴維多·;格萊蒙活下去,或者自己死去的理由。剛才還在勇猛戰鬥的七名戰士,就這樣一個一個死去,讓這個劍士呆立在了那裏。歐卡亞人也被這種悲壯給感動了,默默地看著這些人倒下,隻剩下了他一個人。
多麼相似,就象是很多年以前的皮亞路克讓亞克告訴我的話:“第一句是好好替我照顧自己;第二句是蕾絲是中了血禁術。”
我忽然記起了,那位芩登湖的族長有一個女兒:維多利亞·;格萊蒙。
有一刹那,一種顫動抓住了我的心,讓我一陣混亂。悲哀?羞愧?還是震撼?我理不清楚,隻是看著他,或者她。這個高傲的戰士孤獨地站在一群英爾曼士兵的中間,身邊都是戰友的屍首。她是怎麼活下來的?那些她的戰友們又是怎樣保護著她?最後為了讓她能夠生存下來,他們都爭先赴死而去。我隻知道,那個搖搖欲墜的人的眼光讓我無比的熟悉,我甚至都能知道她心中每一分的悲傷、絕望與無奈。
過了許久,劍士終於有了動作。她神色漠然地從從破損的夾裳上撕下片布條,凝視著地麵的眼光空洞無物。我看著她將布條在自己右手腕上綁好,死死紮緊;看著她疲憊地彎腰從地上拾起沾滿了戰友鮮血的長劍;看著她用左手握住劍柄,讓劍刃緩緩割在自己的右掌上。
鮮血還是噴湧而出,劍士終於支撐不住,倒在了地上。
號角聲將我驚醒,英爾曼的士兵們都列隊在了台前。那些柵欄後麵的摩爾德加士兵與使團首領們眼中再也沒有了之前的高傲與輕視。拉克代思將軍正站在台前巡視著給他帶來勝利的士兵們,最後落到了滿身血跡的百人士兵長身上:“克裏斯·;卡曼百隊長!”
士兵長走到了隊伍前麵。這是個年輕而高大的歐卡亞人,臉色蒼白卻毫無懼色。
“恭喜你,克裏斯·;卡曼百隊長。”將軍大聲說道:“你的軍隊獲得了勝利。根據英爾曼的軍規,你現在是英爾曼第六軍團第三千人隊第一副隊長。”
士兵長“啪”地一聲敲擊著自己胸前的盔甲,行了個英爾曼軍禮。
“你是我第六軍團中最勇猛的百人隊長,今天的指揮可以看出你非常稱職。我將按照英爾曼軍中的勇士將你安葬,將會按照千人隊長的身份給你的父母家人撫恤金,你還有什麼話說嗎?”
將軍的後麵幾句話讓首領們一陣嘩然,長老們也都麵麵相覷。
“英爾曼軍規,與陪軍作戰傷亡一半以上者,隊長處死。我英爾曼第六軍團第三千人隊第一、第二百人隊現在剩餘士兵八十二名,作為指揮長我死而無憾。”士兵長大聲說道,抽出了敵人的血跡還未幹的砍劍割在了自己的喉嚨上。
如果說高崗人的慷慨就死讓摩爾德加人也覺得悲壯的話,那麼英爾曼士兵長的自刎則讓人震驚。全場再無半點聲響。
“英爾曼第六軍團軍演結束,請魔法聖教長老訓話!”
霍塔長老站了起來走到了台中,聲音都有些撕裂:“偉大神聖的珂斯達瑪大神,你將英勇無畏的英爾曼元帥賜予了歐卡亞大陸,將無數忠誠勇猛的戰士給予了歐卡亞。歐卡亞人,你們還在猶豫什麼!珂斯達瑪大神護佑下的歐卡亞聖戰必將勝利,今天拉克代思將軍給我們帶來了勝利的詢息,告訴了我們,無論前途多麼困難,我們偉大的聖戰必然會勝利。三天後,我們的默克桑斯大長老將從赤焰聖山帶來大神新的明示,歐卡亞大陸將從此踏上坦途,珂斯達瑪大神的富澤必將廣披四方!”
應者寥寥。
那些話語與地上的屍體、鮮血相比是多麼的空洞!這兩個大陸的人都一樣的高尚與勇猛,也都一樣的執著無畏,可……
不知何時,長老們與英爾曼首領們都已離去,隻剩下英爾曼的騎獸與士兵們在清理著戰場。從歐卡亞各處來的使團首領們依然在自己的位置上,仿佛還沒有從剛才的血鬥中醒來。
“英爾曼的軍隊果然勇猛善戰,而且紀律嚴明,恐怕歐卡亞的確無人能抵擋。”幾個椅子外的澤曼王子低聲說道。
摩爾德加大領主的聲音響起:“我的孩子,戰爭可不僅僅隻是戰鬥。不過英爾曼的一句話你一定要記住:喂養猛虎不能使用鮮肉,必須用最狡詐的胡狼。”
【1、注:為了協助讀者更好閱讀,以後每章開頭都會將一些背景資料放置章首。】
歐卡亞大陸的民間存在著許許多多的盟約,有些月兒蘭已經知道,有些並不知道。其中最重要的有幾個,分別說明如下。
傭兵之盟:大陸曆上千紀末的凡度之戰時,赤焰聖國劍士菲蒙·;斯科特創建了第一個傭兵團協助當時的奧克古曆亞一世,此後傭兵團被各個領主與魔法聖教所承認。大陸曆012年的芒月之戰時(自凡度東征後歐卡亞以此作為新的第一次聖戰,二十年前的紅土之戰為第十五次聖戰,四年前的聖戰為第十六次聖戰),赤焰國以傭兵團代替軍隊出戰斯巴達斯特,此後各大領主紛紛效仿。大陸曆073年第四次聖戰時,各領地派遣的傭兵團秘密聯盟,後發展成各個領主默認的傭兵之盟。
商會之盟:各個領主內的各個行業早已經有各自的行業聯盟,全歐卡亞的商會之盟卻是在傭兵之盟成立之後的第八年才成立。與之前的行業聯盟不同,商會之盟以商團為代表,而不是以行業作為代表。
魔法學會之盟:阿哥諾提卡大師於大陸曆241年成立赤焰聖國魔法學院,歐卡亞大陸第一次除了魔法聖教外有了其他的魔法會組織。各地領主分別以聖國魔法學院分院的名義成立自己的魔法學院,並以此為核心成立了各自的魔法會,自然而然形成了學會之盟。學會之盟以《阿哥諾提卡魔典》的三約七律為主旨。
流寇之盟:流寇由來已久,以凡度東征後的十多年裏為盛。而流寇兵團聯盟卻也開始於第四次聖戰之後的傭兵之盟。當年從斯巴達斯特回到各自領地的傭兵們有許多人失去了自己的家園土地,從而加入了流寇。據說成立在大陸曆087年,與傭兵之盟有著非常密切的聯係。凡度東征之後在歐卡亞遺留下的許多失散的士兵以及後裔也大多在其中。流寇兵團大多分布在領主勢力不是很強大的地方,據說一些得到魔法聖教的暗中支持。
流風之盟:英爾曼殘殺領地內二十三名中小領主,一些領主的後裔與部下圖謀刺殺英爾曼與赤焰聖教的長老。魔法聖教默克桑斯大長老定計,故意讓那些人成立流風之盟以便一網打盡,並委派當時受到信任的聖騎士亞克主持此事。亞克趁機將流風的成員大多安全帶到了雅輝兒平原,而流風的另外一部分人則散布在了各個領地內。另:那些中小領主的後裔並沒有全部加入流風,還有一些流落在歐卡亞的各個地方。
【2、注】古歐卡亞大陸領主間的爭執通常以各派100人進行決鬥的方式進行裁決。而且勝者可以決定敗者餘生的人的命運。英爾曼經常這樣與高崗高地的俘虜進行賭約,並定下規定:俘虜們作為奴仆的話,必須砍下自己拿武器的那隻手掌,並且立下永不背叛主人的重誓(那時候人們對於誓言非常重視)。
【3、注】英爾曼重步兵陣參照愷撒大帝的馬其頓步兵陣與中國戰國時期的秦步兵陣設計,薄弱之處是側翼與背部,遠程攻擊與機動性差,近程攻擊力極強,一般平原戰中都有其他部隊掩護其背部與側翼。在重步兵陣中,戟兵是其他三個兵種的指揮,中國古代稱其為伍長,主要作用是用長戟鉤開敵人的刺槍與長槍。英爾曼軍隊的作戰軍種分為:短弓兵(射程150步以內的平射箭)、長弓兵(射程150至300步的穿雲箭)、輕步兵、重步兵、輕騎兵、重騎兵與騎獸兵團以及機械兵團(如投石機、弩機、攻城槌等)。斯巴達斯特隘口幾百年的攻防戰讓歐卡亞軍隊形成了注重步兵的傳統,這讓他們在以後與亞克在雅輝兒平原的作戰中吃虧不少。PS:我就是查閱此類資料時中的病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