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陣痛 分卷一 第十六章 美麗的幻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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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將明時,第一聲號角響過,我照常找了一個無人的地方吸取大地五種元素的能量,經過第三次餘崩,這個過程又快了許多。上次我的身份公開之後,沒有人來過問我的行動,甚至刻意保護著我的修煉。不同的是,這次沒有亞克的氣息相陪。當我修煉完畢回程的時候,我才發現馬斯特率領著一隊騎士遠遠地為我作警戒。在上次戰鬥過後,馬斯特象是改變了一個人,變得沉穩了許多,也讓我對於他的厭惡少了很多。
我回到伊莎貝爾身邊時,帳篷已經拆除裝運好,往常熟悉的第二次號角卻沒有響起。幾個首領有些焦急地與伊莎貝爾一起商量著什麼事情,見我回來卻都沒有再說話。不遠處火堆的餘燼邊有大半的士兵與傭兵沒有象往常那樣收拾好,他們都除下了靴子,旁邊有幾個人一起幫助著用雪塊搓著已經紫腫了的腳,也許這就是今天沒有按時出發的原因。雪水滲透進整夜臥躺在雪地的士兵靴子裏,一個晚上的寒風讓他們都凍壞了腳,加施在他們身上的火係防禦術因為這寒冷的天氣魔力早就消耗貽盡。
這些首領正是因為這個而發愁,他們也許認為我可能會有辦法——我確實知道,可他們因為某種原因不願意讓我做我不願意做的事情。亞克不在這裏,我得自己來決定。我猶豫了一會,那些士兵痛苦的表情還是讓我下了決心。隻是我還是不習慣在眾人麵前開口說話,隻好輕輕牽了牽伊莎貝爾的衣袖問她:“伊莎,我們還有幻香草和苦艾草嗎?”
莫桑克圖大師轉過來,俯著身子看著我,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微笑,眼中卻露出思索的神情。自從上次餘崩過後,他再沒有詢問過我身體內的奇怪,隻有偶爾幾個重傷士兵傷情反複時才會來詢問我的意見。他讓旁邊一個法師去取了些我說的兩種藥草,首領們與魔法師隨我一起來到一個躺著的弓騎兵身邊。
那名弓騎兵的雙腳被雪團搓成了紫紅色,已經腫脹得靴子根本穿不下。他的腳有一些地方已經壞死了,可已經保住了,隻是一般情況下沒有幾天的休息無法恢複。他見我蹲下不由縮了縮腳,漲紅了臉,似乎不願意讓我碰到他的腳。
“別動,會有些疼。”我對他說。可能是我現在的聲音在作怪,弓騎兵呆呆地點了點頭。
隨著水係魔咒的響起,他腫脹的地方慢慢滲出黑紫色的汙血,直到血慢慢變成了正常的鮮紅色。接著是一個簡單的火土組合型治療術,讓腫塊消退了大半。我接過幻香草與苦艾草,揉成草汁敷在他腳上,加持上一個小小的水係共振魔法,用塊幹布包好。不多時,血液恢複了正常的流通,腫脹完全消失了。弓箭兵掙紮著要站起來給我行禮,眼裏充滿了感激和淚水。
“不要動,等麻癢的感覺消失了才能走動。以後雪天用這兩種草包住腳會好很多。”我趕緊阻止他,有些難堪地站了起來。周圍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圍了許多士兵,驚異而崇敬地看著我,讓我心裏一陣發虛。
“真奇妙的魔法。月兒蘭公主,不知道這組魔法的法理是什麼?”邊上所有法師都露出了好奇之色,其中的一個黑袍魔法師忍不住恭敬地問。
莫桑克圖大師皺了皺眉,詢問別的法師施用魔法的法理是各個魔法門派的大忌。隻是他們眼中有種我前所未見的誠摯,我思索一下之後慢慢地說:“金木水火土五係是自然的本源。人出於自然,體內五係元素無所不在。不同的是火主皮膚,水主血液,木主肌肉,土主骨骼,金主心脈,五係融合成為人的本源稱為氣。各係魔法都是由此而生。寒凍的傷,那是因為氣血不通暢使得肌膚損壞,隻要排出淤血修複肌膚就可以了。”
周圍的魔法師都愣住了,莫桑克圖大師喃喃問道:“五係魔法的說法由來已久,各有所主卻是前所未聞。隻是……”
“大師,不如我們先救助凍傷的人。這一路行程緊張,月兒蘭公主傷病剛剛痊愈,我們還是趕緊動身的好。”一直沒有說話的騰歌將軍淡淡地說。
大師忽然醒悟過來,住口不再問下去,安排各個法師分頭行動。一直注視著我的伊莎貝爾牽過我的手走到一邊。我想起昨天晚上亞克的話,心裏不由一陣忐忑不安,感覺又闖了什麼禍。正想著,亞克的氣息延伸過來,我不由四處張望,卻看見藏在黑色大麾裏的他遠遠站在安卡拉傭兵團的老魔法師身邊。我似乎能感覺到他臉上的笑意,暖暖的沒有任何責怪,讓我心安了許多。
“亞克說你從來不懂得保護自己,可是你又知道這麼多事情。莫桑克圖老師臉上驚奇的表情自從你來了之後就多了很多,這在以前可是很少見的。”伊莎貝爾拉過我雙手,仔細摘去上麵的草渣。
“我是不是又做錯事了?”我還沒有從剛才的懊悔中出來,躲避著周圍士兵以及首領們驚異的目光。
“小傻瓜,你沒有做錯任何事情。”她將我的手捧在掌裏,發出了驚歎:“這是我見過的最美的手了,它剛剛讓一名勇敢的印萊特士兵解除了痛苦,不僅如此,現在還是那麼潔白無暇,什麼也沾不上去。我敢打賭,這雙手是全歐卡亞所有公主中第一雙去觸摸普通士兵的腳的手了,而無數的印萊特士兵包括我親愛的哥哥,為了被這雙手觸摸到寧願天天受凍。”
瞧著旁邊躍躍欲來的那位菲爾殿下,我還真害怕他會這麼做。我趕緊說:“假如有印萊特公主天天這樣捧著我的手,我倒不介意那樣做。隻是現在恐怕莫桑克圖老師會帶我替菲爾殿下效勞了吧。”
“撲哧”一聲,伊莎貝爾猛地笑出聲來。我越是不解地看著她,她笑的越厲害。最後她實在忍不住,死死咬住下唇,憋得滿臉暈紅,伏在我肩頭不停喘氣。
“你太讓我的菲爾哥哥傷心了。”她好不容易氣喘籲籲地說出話了,我們一起向那位被伊莎貝爾笑得莫名其妙的菲爾看去。那位殿下看著我們正在盤算是否要走過來,現在見我們看著他,不由傻傻地站在原地撓了撓頭。想起他被莫桑克圖大師幹枯的手撫摸時候臉上可能會出現的委屈失望的表情時,我也不禁露出了笑容。
我趕緊低下頭不去看那位呆呆站立的殿下。偶一抬頭,卻發現伊莎貝爾正癡癡地看著我,眼波流動,讓我心裏一陣發燙直到臉上。
“我現在總算知道你為什麼總是不笑了。”伊莎貝爾隔著風衣在我耳邊柔聲地說:“因為你的笑容會讓周圍充滿亮光,會讓所有的堅冰融化,會讓歐卡亞的春天提前到來,會讓所有的馱獸陷入泥濘邁不開步子。”
她的話讓我腦袋一陣暈沉,飛快地瞥了她一眼,希望她不要再說下去。可她仍然捕捉著我的雙眼,貪婪而包含柔情地凝視著。我隻好將思覺延伸進周圍的元素,發現空間裏充滿著細小歡快的跳躍,一直傳播到很遠很遠,讓邊上所有的人都感受到而露出了微笑。
這種跳躍,是因為我生命本原的振動而發出,帶動了身體內部的元素也影響到了我周圍的空間,如波紋一樣傳播出去。真是奇怪,這種振動象極了鬥氣,隻是微小快速得多。我盡力沉靜下來,止住了身體內的波動,好久才讓伊莎貝爾恢複過來。她輕輕在我額頭上親了一口,低聲嗔怪我:“都怪你,使用了什麼魔法讓笑都那麼難以抗拒。我已經被你吸引住了,幸好隻有我看到。”
商隊比往常晚了二個多時辰才出發。騎兵們給馬匹腹部裹上禦寒的毯子,獸族們則挨緊了長滿長毛的馱獸。按照我的建議,魔法師們祭起水係魔法門,讓塗上幻香草汁的士兵傭兵們列隊穿越,離開這片古老陰森的黑霧森林。遠處不見了山林,延綿不絕白色大平原上看不到任何活動的物體,如一片死寂的白色海洋。古道早已經被掩蓋住,隻有探路的騎兵在前兩天留下的燒焦的樹木依稀可見,指示著行進的方向。
走出了樹林,平原上朔風如割,大雪飛揚。這樣潮濕的雪天是歐卡亞大陸最為可怕的天氣。從背後刮來的南風不斷把士兵的披風卷起,即使有水係共振魔法的防護,還是東倒西歪狼狽不堪,不時有馬匹與士兵摔倒在雪麵上。隊伍的行進越來越慢。是不是因為這樣惡劣的氣候,讓歐卡亞大陸充滿了對亞裏巴桑大陸充滿了向往呢?我不知道。
伊莎貝爾緊緊擁著我,用她的大麾把我們裹在一起,用她的身體幫我抵禦身後的寒風。她不知道這樣的天氣固然可怕,可對於我而言卻絲毫不起作用。不需要任何的魔法防護,我隻要調整體內的元素能量就可以達到與周圍元素的平衡,甚至如此凜冽的寒風也無法卷起我的哪怕一片裙角。隻是亞克所說的話讓我不敢太明顯地使用這種“傳說中神也沒有的力量”。
騰歌將軍回馬與特德首領商量了幾句,叫過號兵吹起短促的角聲。除了幾個法力高強的法師與鬥氣護體的武士,士兵們紛紛下馬,牽住馬匹支撐住自己,讓韁繩拉著自己前進。盤旋飛舞如砂石一樣的雪花讓隊伍出發時的咒罵聲都停息了。
我們也下了馬,我倒還好,伊莎貝爾的披風後背卻已經全部濕透。淩亂的風時常將她帽子掀開,雪水將她金黃的長發沾濕緊貼在額頭上。她對於這樣糟糕的天氣依舊沒有絲毫怨言,看我的眼神卻充滿了關切與痛惜,就象在哥豪拉雅山頂與到印萊特城途中時亞克偶爾的眼神。我知道她曾經練習過劍術能夠抵擋寒風,可一直默默跟著我們的思娜已經凍得嘴唇發紫。
護衛我們的騎兵隊與法師隊經常站住腳步注視我們,天氣現在對於我們每個人都是公平的,不同的是我有能力保護自己,而他們沒有。即使如此,他們盡量在我們周圍幾步排出方陣,盡量讓少一些的風穿越。菲爾與莫桑克圖大師則緊緊跟在我們身後,以便在我們支撐不住時伸出手來幫助我們。每個身邊的人都隻是各自默默盡力讓我覺得舒適一些,雖然是那樣的微不足道。共同曆經過的戰火讓所有的人都有一種共生死的聯係,而險惡的風雪則洗去人們表麵的浮華。這時候他們臉上顯露出的真實樸質的關切與堅韌掠過眼前時,讓我鼻子有些發酸,這時候的情感比起戰爭時候的那種勇氣與高貴更讓我感動。
這樣的感動,在以前我極少有過,甚至刻意去避免。如果不是遇上了亞克,我根本不相信陌生的人與人之間會有這樣的情感。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改變?他們為什麼這樣對待我?難道說僅僅是我因為自己而做的小小的事情或者我現在的外貌嗎?在寒冷與艱難麵前,那些美麗的事物是那樣的弱不禁風與無力,而那些我做過的事情,都隻是為了我自己內心的安寧,可從來沒有想到有任何回報。可是現在我無法拒絕他們這樣誠摯的關切,有一刹那,我甚至願意為他們做任何事情,在原來我隻願意為蕾絲與亞克這樣。
“怎麼了?”伊莎貝爾覺察到我的異狀,她艱難地回過頭來,吃驚地看到我眼中的淚光,雪花拍打著她秀麗的臉龐,幾根頭發被卷到了空中四處飛舞。
我勉強朝她笑了笑,牽過她的手走出隊伍,來到路邊幾十步外。
穹空中的火元素啊,光明之神賦予了我支配你的權力,請聽從我的召喚,來到我的身邊,進入我的軀體。我默誦起精靈族古老的魔咒,抽取空中稀少的火元素彙聚在身體內。慢慢的,五種元素在我身內形成了一個微小的平衡,這是我現在所能維持的最大的範圍。五個不同種族的肌體讓這些元素可以附著上麵,這是其他魔法師無法做到的。
當我忍住這些沒有被吸取的元素輕微的異動睜開眼睛時,狂風依然在呼嘯,但是在周圍五步之內卻是一片寧靜,雪花翻滾到這裏麵如流入一個平靜的河流而緩緩落下。這不是隻能靜止不動的魔法防護罩,不是將風雪擋在外麵,隻是讓所有元素平衡。雪會依舊落下,在我所到之處的五步之內,不會有風,不會有寒冷。
“看呐,歐卡亞的冬雪從來沒有這麼美過。”伊莎貝爾靜靜伸出手,看著雪花不可思議地輕輕落在掌上,慢慢融化。紛飛的風衣止住了舞動,長發也不再在空中飄蕩。她忽然輕盈地在雪中轉了個圈,咯咯地笑了起來,紅撲撲的臉上充滿了興奮。一種歡悅從她身上傳出來,波及到我身上,讓我不禁也伸出了手。
幾片雪花落在了上麵,細小沁涼之中有些微的癢。雪花在晶瑩透亮的肌膚上有若活了一般,在我眼前因為融化改變著形狀,細微地顫動著,化成滴滴水珠,順著若有若無的掌紋滑落地上。這麼多年以來,我也是第一次這樣不是因為寒冷而去觀看雪花,第一次沒有去反感自己新的觸覺與肌膚。
不知道過了多久,伊莎貝爾停止了舞步,靜悄悄地凝視著我。她伸手將我頭上的帽子摘去,雪花在我長發與臉頰滑落,沒有一片沾染在上麵。她輕輕地說:“傳說冬天是珂斯達瑪大神最小最任性的女兒,我想你應該是雪的女兒,你不應該讓這些風衣藏著。讓我們回去吧,他們應該等得著急了。”
幾十步外在模糊中挪動著的隊伍外,有一群人等著我們,滿是驚奇地看著我們走近,眼中暖暖的笑意讓我不再害怕他們的凝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