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陣痛 分卷一 第十五章 落下了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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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暗的樹林裏白雪皚皚,隱約散落的火堆將巨大的樹身照得影影憧憧。夜色已經將樹冠藏起,仰頭隻有碎雪從樹葉縫隙中漏下,在火堆上空打著轉兒。遠近偶爾傳來士兵們不耐寒冷的跺腳聲與馬匹的響鼻,近處的首領們裹緊了風衣圍著火,都已經個個融入了地上的積雪。我辯明了方向,輕輕朝一個方向走去。腳下發出的咯咯聲引起巡邏士兵的注意,他們都隻在原地關切地注視著微微向我行禮,並不出聲。
亞克站在大樹下,一個裸露的坡地上,前麵山下已經看不到森林,平原上雪地的熒光一直延伸到空中。他解下風衣鋪在邊上的石頭上,微笑著看我走近,就象三個月前在哥豪拉雅山頂那樣。風依舊吹不到這裏,不同的是這裏的雪是一朵一朵的,象四月的絨花。
“前麵,沿著這個方向二百裏就到約納城了。四年前我曾經到過那裏,從那邊向西出發去亞裏巴桑。”亞克遙望著捉摸不定的遠方說。
我心裏一沉,他要走了嗎?這是在向我告別嗎?
“我過去有很長的時間呆在歐卡亞大陸,直到知道英爾曼要進攻亞裏巴桑。”亞克坐到我身邊,輕撫著手中的長劍,接著說:“當年英爾曼隻派遣了各個領主的傭兵攻打斯巴達斯特隘口。他沒有獲得赤焰聖國的允許,直接率領八萬軍隊繞道雅輝爾平原,可是整個計劃被我破壞了。”
“後來呢?”我不禁問他。這與現在又有什麼關係?我不解地看著他。
“歐卡亞大陸上,赤焰聖國隻是名義上的領主,在很多年前並沒有這個國家,大陸上所有的領土都是由赤焰魔法宮統治。到了現在,赤焰山上的魔法宮與赤焰城還在互相爭鬥。英爾曼一直得到赤焰魔宮的支持,而其他的領主也大多分成了兩派,靠近英爾曼領地的各個領主都暗中聯盟牽扯著英爾曼。隻是現在赤焰魔宮還名義上是歐卡亞大陸的聖教,赤焰國對於這些領主也仍然是暗中支持。我曾經是歐卡亞大陸的聖騎士,因為一些事情,赤焰國被迫取消我的頭銜。當然你與我一樣並不在乎這樣的榮譽。”亞克按照他的思路繼續說著,我知道他這樣說肯定有他的目的,雖然現在還不知道為什麼。
“因此英爾曼一直以來都想要除掉我。幾天前,那個魔法師我想就是赤焰魔宮暗中派給支援他的,那天還是讓他跳河逃走了。加上幾個月前在哥豪拉雅山頂沒有除幹淨的飛獸兵,我想英爾曼應該知道我在這支隊伍裏了。幸好他應該還不知道你的身份以及我與你的關係。”
我知道他說的含義,那個被我放走的魔法師應該是早就埋伏在叛亂傭兵團裏,除了知道我或許與亞克有些聯係之外,應該不知道更多的事情。而哥豪拉雅山頂的飛獸兵則應該以為我已經死去了,我重生之後的樣子他們並不曾看到過。可是我還是有些疑問:“英爾曼怎麼能這麼肯定地認為這次是你呢?”
亞克歎了口氣解釋道:“這就要從高岡高地說起。高岡高地七湖存在已經有千百年,靠近斯巴達斯特隘口的三湖一直受到歐卡亞的侵襲無法強大,剩餘四湖中又以高岡湖最為強大。當年七湖盟曾經一起立誓,隻要奧科第山脈上連綿幾千裏的烽火燃起,高岡高地上所有部族都要帶上一個月的口糧馳援隘口,可是最近幾十年這種情況越來越少了。我曾懷疑高岡湖與英爾曼的關係,他們與我的喀琉斯國王一道急於除掉我,也同樣地想建立自己的國家。因此我猜測英爾曼知道我並沒有從高岡離開,而是取道歐卡亞大陸。”
我沒有想到亞克說的是這些事情,這些我聞所未聞,甚至從沒有去想過的事情。我想起了精靈族長老希萊特蒙的話,想起龍人族特蘭庫大長老說的傳說,想起皮亞路克與赤焰魔宮的關係,想起冰封大戰的傳說與天之聖國,想起南亞裏巴桑大平原上的幾十個國家。時間仿佛停滯了,三個大陸萬千年來的浩瀚傳說,讓我目眩神迷,說不出一句話。我也禁不住歎了口氣:“這都是為什麼?人們為什麼總要幾千幾百年地互相殘殺?”
亞克靜靜地看著我,過了許久才接口:“或許讓你知道這些並不是好事情。可是我怕從此以後,所有大陸上都將永無寧日,再也找不到一塊安靜的樂土。真實就是殘酷,所以希望才如此的寶貴。對於真實,我並不為你擔心。”
“是的,我不怕。可是既然如此,你為何要將我留在印萊特?”我脫口而出。可是話一出口,我就有些後悔,我害怕聽到答案,甚至不敢去看他。
“不,你依舊可以選擇你想要走的道路。”亞克平靜地回答,我從他的語氣中聽不到一絲波動:“這麼多年來,我盡量學會排除情緒的幹擾,用理性去思考所有的問題。我希望你能聽聽我的看法,你可以聽取,也可以否決,所有我說的都隻是給你的參考。你應該為自己而活,而不受到其他人的幹擾。”
一絲疲倦頑強地鑽進我腦子,讓我有些昏沉。我努力控製住自己心底的那種虛弱,讓自己盡力看著眼前的地上平靜地說:“亞克,你是如何辨認黑暗中所要走的那一步是深淵還是草地?你怎麼確信你踏出的每一步都是正確的方向?隻要告訴我應該怎麼做,我信任你,我會自己走下去。讓我知道真實的情況。”
“好的。”亞克輕輕地說:“我們都在黑暗中摸索了很長的時間。有時候,我們都在害怕黑暗中有我們所不知道的事物存在,害怕他們會吞噬我們。總有一天你會知道,在那些黑暗中我們最害怕的都是我們自己過去的影子。你已經經曆過了最黑暗的時候,在別人看來,也許黑暗中令他們害怕的反而是你。”
“讓人害怕?”我知道那些亞克前麵所說的話,可是有什麼東西讓我不一樣了。有一些新的東西在我身體裏生長,那樣的陌生與脆弱,讓我疑惑。同樣讓我疑惑的是亞克說的別人害怕我,可我不希望這樣。除了亞克與伊莎貝爾,我寧願其他所有的人都是陌生人,如同那邊的兩棵靜默不語的樹。
“也許你沒有意識到,或者不願意意識到,你具有許多種神秘強大的力量,將來還會更多。這些神秘的力量有些能夠使人害怕你,有些使人害怕傷害你。”
亞克看到了什麼?我不理解他的話語,這不是很奇怪的嗎?如果說別人害怕我而要傷害我的話,我是能夠理解的,可是如果別人害怕傷害我,這會有什麼關係呢?我疑惑地轉過身看著他,他依舊看著山下覆蓋著積雪的樹冠隆起的曲線,並沒有在意我的凝視。
“在這個大陸上,遠古以來生存著許多遠比人強大的生物,億萬年下來,人們逐漸發現,那些強大的生物並不是危害人們生存的最大威脅。對於人這種據說被神賦予奇特力量的物種而言,威脅他們的是其他的人,那些他們所不熟悉的人。於是人們組建部落、領地、國家,互相迫害、殘殺、爭奪。人們通過顯示力量來取得別人的臣服,終其一生來消滅那些可能對自己有威脅的人,或者讓那些人害怕自己。總有一天人們會發現,讓其他人不威脅到自己的最好的辦法是,讓自己成為其他人內心最不願意傷害的人。而你恰恰具備這樣的能力,你會讓那些企圖征服別人的人害怕傷害你,有些時候這反而讓你處於危險的境地。”
“這也是你要離開,也是你讓我成為印萊特公主的原因?”我輕聲問他。
鷹一樣的眼睛從遠處拉了回來,注視到我的臉上。被他眼光劃過的地方有若一股熱氣掃過,讓我不由垂下頭避開他的視線。他伸過一隻手彈去我頭頂風衣上的雪花,攬過我的肩頭,讓我依靠在他肩上。這是如此的自然,我已習慣了這樣的依靠,熟悉的氣息讓我心裏騰起一股熱氣。
“我要離開,是因為我沒有足夠的力量保護我與你,尤其是現在。讓你成為這個印萊特公主,那並不是我的主意。因為你的那種能力與你的善良、柔弱,也許你沒有意識到你現在可以讓士兵們為你而戰,為你而死,這是任何一個歐卡亞領主都想要的力量。印萊特領主是一個極其偉大的領主,即使傳言他十多年前受傷一直到現在,而也許你能將他徹底治愈。你通曉許多奇異的魔法,可以保護印萊特的士兵,我想印萊特領主從來沒有停止過準備對抗英爾曼。在印萊特城,所有的人都願意來保護你。另一方麵,伊莎貝爾是一位與眾不同的公主,她也不願意你離開。”
他說得很對,無法否認。閃現在我眼前的是那天印萊特商隊第一次邀請的晚上,他眼中的那種痛苦。和我一樣,他有一些不願意回憶的過去,那是什麼?可是,那卻是我最難以涉及的地方,因為我的身份,因為我現在能感受到的他對於我的依戀。他曾經有愛過的人,如同蕾絲之於我一樣。也許,我的存在已經觸及到了那個他不願意被別人接觸到的地方。可是我不能,他得離開我。我點了點頭,讓自己平靜下來問他:“我以後該怎麼做?”
亞克覺察到了我的無奈,一小團滲漏的雪塊從樹枝間掉落,在他身上四濺開來。他一動不動地說:“最黑暗的角落盛開的花兒也許是最美麗的。我這一生看到的最美的花,就是在荒漠的凱格棱特山頂上看到的月兒蘭花。養育這些花的人我沒有見過,但我能肯定他心中有一個聖潔的角落,可惜我不知道他是誰,與你有什麼關係。這已經都已經過去,很多時候我經常也在問自己有些事情是否做的正確。你看這些雪,將會冰凍一個冬天,可是到了明年春天,它就會融化,滋養整個大地。”
我點了點頭,無法發出聲音,眼淚奪眶而出。
“你有許多的力量,總有一天你會去正視它們的,我也希望你如此。可是任何時候你都不要輕易顯示這些力量,你的任何一種力量都會引起人們的爭奪。而有時候當自己受到生命的威脅時,再珍貴的寶物,再親密的人,也會被拋棄。即使是印萊特領主,假如有一天印萊特城因為你而受到威脅時,他或許也會放棄你。假如那一天來臨,你要自己決定,那個決定對於你而言可能非常困難。我希望你知道,你從來都是自由的。”
他沒有接著說下去。我抹掉臉頰上已經冰冷的淚滴:“就這些了嗎?你就要走了嗎?”
“不,還沒到時候。”他放開了我,站了起來拂去身上的雪花,淩亂濕透的頭發依舊披散肩頭。他接著說道:“我不能讓約納城的人注意到我的存在。我還會在傭兵團裏,隻是不能跟在你身邊了。而假如那一天來臨,我會盡量讓你知道。”
他奇異獨特的震動在我身內一掠而過,我懂得了他的意思。我站起來,拿起那件我給他挑選的黑袍,撣清沾染的雪屑,默默披在他身上,替他係好。
他一動不動地任由我做完這一切,輕輕拍了拍我的手,往來的方向走回去。沒走幾步又停了下來,他轉身問我:“可以告訴我你的姓名嗎?”
我怔住了。
“對不起,也許這樣更好。不過我還想告訴你,也許笑容對於你來說是最合適的。”
他平靜地說完,穩穩地走了,腳步聲逐漸消失在雪花中。周圍一片空寂,我不知道過了多久才回去,隱約中遇到了巡邏中的馬斯特與幾個士兵。
我們都隻是飄灑在空中的幾片雪花,等待著被融化,流入不同的河流,也許今天是我們相距最近的時候。
回到帳篷時,伊莎貝爾沒有詢問我,隻是默默將我已經濕透的大麾解下,放在銅爐上烘烤。夜晚中,她緊緊摟著我,我才知道身上是如此的冰冷。我偶爾抬起頭,才發現她也睜大著眼睛沒有入睡。也許伊莎貝爾知道今天亞克將我交給了她,而她卻忍不住也為他在擔心著。與白天相比,她秀麗的臉龐現在是如此的脆弱。我輕輕安慰她:“沒有事情的,亞克會安全地回到屬於他的地方。”
“他會去哪裏?我總覺得他不象是會為了一個國家的王位而爭奪的人。”伊莎貝爾並沒有因為被我看破了心事而害羞。
我不知道,我甚至沒有問過。從這點來說,伊莎貝爾似乎比我更了解亞克。流風,那是指什麼?風是自由的,可以從一個大陸流到另外一個大陸,可以從大洋流到山野,也許亞克尋找的不是一個國家,而是一種自由,可這種自由又是什麼,在哪裏呢?也許安卡拉知道一些事情,想到這裏,我心安了許多,至少我並沒有失去亞克的痕跡。
忽然間,我象是真正懂得了許多,未來或許還是迷茫的,但是我已經看清了許多。在夜晚,我們都是孤獨的,不過至少我還是自由而安全。而伊莎貝爾,我深深喜歡的這位公主,現在卻似孩童般的無助,白天人前的自若已經完全不見了,與她相比,我是屬於幸運還是不幸?我不禁疼惜地將她抱緊,一如她以前所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