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然是多年的老江湖，韓懷英也不由為刑天突如其來的要求驚住，怔愣許久，張了張嘴，又遲疑地問了一遍：“……刑門主剛才說的是什麼？”
    刑天的話很少說兩遍，有時候話說多了會失去分量。
    這一次像是被韓懷英那一臉怪異神情愉悅了幾分心情，刑天略略側首，不厭其煩地開口說道：“令嬡。”
    輕巧吐出的那兩個字，不高不低，不急不緩，宛若雨落千觴，風過萬華，足矣讓滿堂的人聽得一清二楚。
    沸騰的吆喝聲像是被突然卡住喉嚨的鴨子，瞬間戛然而止，眾人紛紛停住手中動作，抬頭、側目、張嘴……個個姿態僵硬，恍如石蠟。
    大堂內一夕沉寂，氣氛令人窒息，唯有風卷席簾嘩啦作響，顯得幾分刺耳。
    刑天，何其恣意妄為？
    就這麼手指一抬，薄唇微啟，便將潛藏在背後的風雲暗湧徑直搬到了桌麵上。
    天下誰不知韓夢淩乃是無塵未過門的妻子？刑天如此公然要人，不是當著眾人的麵給無塵一記耳光？
    當下便有人偷偷朝無塵望去，卻沒瞧見料想中的怒容，他恍若置身事外，綠樽翠杓，自顧著斟酌，眼神幾許迷離，笑容幾絲苦澀。
    眾人暗詡無塵是因韓夢淩另愛他人而酌酒傷神，心中不由對無塵多了幾分同情，卻又不敢赤裸裸地表現出來。
    不知是誰人手中的酒碗脫落，砸在地麵砰然乍碎，驚得眾人紛紛回神。
    韓懷英從詫異中抽身，老臉頓時僵硬，口氣狠厲起來：“刑門主這是什麼意思！”
    刑天不動聲色，厲江流合上折扇拍向掌心，笑道：“門主的意思很簡單，”扇頭指向神情嬌羞不已的韓夢淩，“今夜我等便要將韓大小姐帶回玄天門。”
    滿堂子嘩然，人人交頭接耳。
    韓懷英怒道：“刑門主，你醉了！”
    刑天托頷淺笑，眉心朱砂如血似淚，“這世上能令我沉醉之物，絕無僅有。”
    酒醉人，不及美人柔情；美人柔情，何堪淩雲壯誌？
    嘴角彎曲如勾，姿容無懈可擊，紫紗袖袍展落，刑天對韓夢淩緩緩翻開掌心，“來，跟我走。”
    宛如一道勾魂的魅音，韓夢淩失了神魂，婉婉“恩”了一聲，乖順地舉步朝刑天走去。
    “夢淩，你糊塗！你知不知道在做些什麼！”韓懷英一聲怒喝，隻覺得老臉都快被她丟盡。
    韓夢淩的身子一震，緩緩轉過身去看向父親，揚起酒窩笑臉，斂去平日的嬌縱，麵容出奇溫婉，“父親，夢淩並不糊塗，這十八年來從未如此清醒。”胸脯微微起伏，深深吸了一口氣，睜眼道：“花好是為月圓，良辰隻因美景，正如女兒所追求的，是心中的夢想，又怎會糊塗？”
    刑天便是她的夢，就在他出現在青雲山莊的那一刻開始，韓夢淩便決定用她一生的幸福，去賭刑天的真心，賭一場美夢成真。
    對上韓夢淩堅決神情，刑天的笑容漸漸地從嘴角消失，眸心一時幽暗。
    “慢著。”聲音響起的同時，便有一口翠綠酒杯破風飛向刑天。
    酒杯雖為鈍器，力道蒼勁，亦可傷人性命。
    刑天姿態未變，沒有絲毫閃躲的意思，也沒有接招的意向，消褪的笑容又忽而升起，愈發深意起來。
    千鈞一發之際，一道紅影瞬間擋在刑天麵前，長刀出鞘，“哐啷”一聲脆響，銳利刀鋒便將酒杯劈成兩半。
    翠玉碎裂落地的瞬間，無涯抬眸，對上無塵波瀾不驚的雙眼，那幽深的眸心像是一道深淵，將她的呼吸都吸了進去。
    無塵走出人群，發絲衣衫無風自動，目光越過無涯，徑直對向她身後的刑天。
    “刑天，你枉為一方之主，今日行事未免入了邪法，為天下不恥，不如就此離開，以免妄動幹戈。”
    “正人行邪法，邪法亦正，邪人行正法，正法亦邪，一切唯心造。”刑天眉梢微揚，笑了笑，“正邪皆空，那些子虛烏有的禮數，我玄天門自當比不上你北冥宮。”言下之意，北冥宮不過是徒有虛名。
    無塵素來溫和的笑容漸漸變冷，“那就別怪在下失禮了。”
    話音剛消，便有一批人馬湧進大堂，約莫上百人，個個冰魄銀裝，手執月環鋼刀，為首者是個四旬大漢，一襲玄色裘裝，膚色黝黑，一雙鷹眼如錐，正是北冥宮萬馬堂堂主，邱萬裏。
    眾人紛紛退至一側，駐首觀望。玄天門與北冥宮之爭，他們不便插手，也不敢插手。
    邱萬裏朝無塵俯首恭敬道：“稟宮主，屬下已按照您的吩咐，將青雲山莊十裏內外嚴加把守，沒有您的命令，誰也別想進來，誰也別想離開。”
    無塵垂下眉眼，淡淡“恩”一聲，隨後漫不經心開口：“刑天，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現在走還為時不晚。”
    刑天側首望向窗外，像是在思考著什麼，又像是在打發無聊的時間。
    正在此時，天際“轟轟”作響，眾人抬首望向窗外，隻見夜空綻放出焰焰煙火，絢爛幾近夢幻。
    刑天笑了，魅惑容顏在變幻的色彩中愈發邪魅，“既然無塵公子開了口，我豈可拂了那番好意？”擺了擺手，“罷了罷了，就此告辭。”
    昂首負背，竟在眾目睽睽之下大笑而去！
    韓夢淩錯愕，站在大廳中間望著刑天離去的背影失神，嘴角不時地抽動，似要委屈地哭了出來。
    刑天走後，厲江流、薛天命和無涯也跟著離開。
    “為什麼……為什麼……”韓夢淩垂下頭，長發在她絕美的臉龐上留下了陰暗的輪廓，雙手握緊拳頭，她想知道，刑天的心裏到底在想什麼？既然他不準備帶她走，為什麼要這麼費盡心思地為她準備生日禮物？
    正在韓夢淩悲傷啜泣時，夜空中忽然飛來一段白緞，繞住韓夢淩的腰身便往外處拉去，速度之快，如同一條疾速白龍。眾人尚不及反應過來，韓夢淩早已被白綾拉出百丈之外。
    漆黑如墨的夜空，傳來刑天朗朗笑聲：“諸位勿需驚慌，我不過是取回遺落之物！”
    韓懷英驚呼一聲“夢淩”，正欲派人追趕，便見後堂疾步跑出一個褐衣大漢，神色惶惶，口中大聲喊著：“不好了，莊主！大事不好了！”
    韓懷英一見那人乃是他專門派去駐守兵刃房的侍衛，臉色隨即由焦躁變成慘白，一把拎起大漢的衣襟，氣敗問道：“是不是……是不是……”那兩把武林至尊的神器在青雲山莊一直是一個秘密，而今大堂內有太多武林人士在，他不能明目張膽地詢問。
    大漢惶然點頭，也像是打著啞語一般點頭應道：“是……是……”
    韓懷英腳步一個踉蹌，快速與無塵對視一眼，隨即望向屋外夜色，眼底閃過一抹深思：“刑天！你好深的心計！”
    那一個接著一個而來的生辰賀禮，無不驚心動魄、華麗奪目，到頭來不過是掩人耳目的手法。
    醉翁之意不在酒，刑天真正要向韓懷英索討的不是韓夢淩，而是那兩把神器！
    賀禮、韓夢淩，在刑天眼中，不過是轉移眾人注意的工具而已。
    韓懷英活了個把年頭，竟是著了刑天的道，不由臉色陰鷙難測。
    無塵整了整神色，側身道：“邱萬裏，傳令下去，即刻封鎖十裏內外，千萬不能放走刑天等人，一旦發現他們的行蹤，即刻以響箭明示！”
    “是，宮主！”邱萬裏即刻領命而去。
    無塵回首道：“青雲山莊素來保持中立，才得以維持武林勢力平衡，而今情勢未明，韓伯伯不方便出麵參與我和刑天之爭，且讓我追去，定會為韓伯伯帶回夢淩和……”語氣一頓，便沒再說下去。
    韓懷英了然點頭，老臉雖然難掩擔憂，依然不失持重，“賢侄，那就拜托你了！”
    無塵點頭，便見一道白影一晃而過，如閃電般絕跡在夜色中。
    月光冷冷落照，不知人間風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