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瓏就那樣一身學生製服的走進來，如熟悉的那樣，身子消瘦，少年稚氣，一副黑色框架眼鏡剛好隱藏那雙好看的眼睛，隻是走進來的他垂著腦袋，沒有熟悉的那般精神。
    我從被子裏坐起來，以為自己在做夢，伸手去觸碰方瓏，血液的溫度，我拉住方瓏的手，詫異的發現這不是夢，方瓏是真的來到我身邊了。
    我緊緊的握住他的手，不顧正在打點滴的手臂，“你怎麼來了！？”
    我狐惑的看向臥室門，房門自方瓏進來便就關上，一切都很寂靜，“你怎麼能來呢，我哥放你進來了？這不可能，一定是我媽媽對不對，她心最軟，一定是她”
    方瓏在我的拉扯下坐在了我身邊，卻不說話，我著急了，“你怎麼了，你怎麼不說話，是蘇若水做了什麼？方瓏，你別這樣，你說話啊”
    血液順著我細小的血管回流，方瓏看見了，放開我的手，重新替我掛好點滴瓶，他終於開口。
    “你好些了麼？我聽林安說你病了，他說蘇學長不允許他來打擾你，你一定病的很重”
    我搖頭，知道自己是心病，這些什麼藥啊水的根本沒用，“我沒事，小毛病”
    他點頭，“那就好”
    “好？”，我焦急的打量他，“我很好，是你，你好不好，蘇若水有做什麼事對不對，你別怕，我···”
    “蘇學長沒對我做什麼”，方瓏小心翼翼的對上我的眼睛，“不對，其實他···”
    “他做了什麼！？”，方瓏說話實在讓我焦急。
    “蘇學長把我推薦進了預備班”
    方瓏看著我的睡衣袖口，抿唇，沉沉的說出這句話。
    預備班，那個號稱能進入南大直通車的班級？不，那好像還是個留學預備班·蘇若水向我提過兩次，在我的不解中，方瓏抓著衣擺下角，咬唇，“蘇學長還把我推薦進了下一批的英國留學計劃中”
    “英國留學計劃？”
    方瓏點頭，“如果順利，小魚，半年後我就要去英國為進入大學做準備了，不過蘇學長說他希望我早點過去”
    果然！我握著拳頭，蘇若水還是出手了，隻是他的計謀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樣，這個處理對蘇若水的脾性來說，真稱的上溫柔，他居然用誘惑！真是夠體麵！
    “那，你要去麼？”，我死死的盯著方瓏，企圖從他眼中找到半分痛苦猶豫，然而他低著頭，我無法揣測。
    “小魚”，方瓏低著頭，啞著聲音，“對不起”
    很幾年後我都在想，方瓏這句對不起我是否受之有愧，畢竟從一開始，我和他在一起，不過是為了和蘇若水賭氣，這三個字，出自我口，似乎更為合乎情理。
    “你答應他了？”，當時的我怒氣衝衝，難以置信的看著這個用整本素描本偷偷描繪我的少年，像被人生生打了一巴掌，“你就這麼答應他了！”
    蘇若水甚至還沒有認真應付，我高呼的愛人就這樣投了降。
    在我的怒氣中，方瓏慢慢把頭抬起來，抬起來，他的眼淚從他通紅的眼睛中墜下，滴在我的床單上，他抿著嘴唇，不讓自己的哭態太過難看。
    “我不能拒絕他，小魚”，他說。
    “為什麼？”
    “他給了我兩條路”，方瓏終究沒忍住，哭了出來，十五歲的年紀，他不比我堅強多少，“另一條，是他把我爸媽告上法庭”
    我僵硬在原地，想起蘇若水的話，渾身顫抖，“他能告你爸媽什麼，告你對我怎樣？他根本沒證據，你根本沒對我什麼，我可以出庭證明，我還可以···”
    方瓏搖頭，紅著眼睛，“小魚，你不明白，如果我是同性戀被人知道，還被你家告上法庭，不管結果如何，我爸媽一定顏麵盡毀，他們的工作是他們守了一輩子的事，你哥先找他們談了話，我爸最近工作上的升遷正在進行資格審核，他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的，你不知道，我喜歡男人在他們眼裏不過是一個意外，一個連說都不必說的意外，你哥上次來我家帶你走後，我爸知道我喜歡你，他說我真是他這輩子最大的敗筆··”
    擦去眼淚，方瓏突然對我輕輕一笑，“逼我選擇的不是你哥，是我爸媽”
    那抹微笑是那麼絕望而傷心。
    到底是我小看了蘇若水，他真是一報還一報，我因為方瓏傷了他們的心，他就用方瓏的父母來傷方瓏的心。
    “你看”，方瓏的眼淚突然如絲線一樣，“小魚，我根本配不上你”
    在我的木楞中，方瓏抽泣著站起來，“我連為你戰鬥的勇氣都沒有，我是他們的兒子，我是他們照顧長大的，我不能傷害他們，我也害怕周圍人的流言蜚語，怕在學校裏被人指著鼻子叫基佬···”
    他站起來，慢慢的往後退，雙手死死抓住衣角，“說到底，小魚，我真的配不上你”
    “不要走”，我看著方瓏後退的腳步，突然明白我將失去他，所以我焦急的伸手，“方瓏，不是你的錯，是我家太過分了，是他們··”
    方瓏搖頭，退到門邊，突然停止了哭泣，“小魚，蘇學長說的沒錯，我和你一開始，本身就是一個錯誤”
    說完，方瓏走了出去，我的手還停在半空，想要去挽留他。
    這就是我的初戀，還沒來得及戀，就被蘇若水給攪了，我不知該慶幸他願意花費心思管我，還是該悲傷我聲勢浩大的證明在他眼裏隻是一場幼稚叛逆的鬧劇。
    我看著半空中的手，突然意識到因為我的衝動，我傷害了一個已經承受了許多艱難的少年，我以遊戲的態度回應方瓏的愛情，更以傷害他的方式結束他的愛情，我放下手，扯掉手臂上的輸液管，整個人發狠的看著門口。
    沒錯，沒一會兒，蘇若水一身悠閑的打開了門，他眉目淡然，嘴角盡是冷漠的得意，把我無力脆弱的反應落入眼中，隻差譏諷一笑。
    那年我即將迎來十六歲，在那個年紀裏，因為方瓏，因為自己無望的愛情，我開始恨蘇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