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如風從大門進靜室，就看到吳瑤瘦弱的身體站在大殿外麵焦急的喊自己的法號，一時沒忍住，淚眼婆娑。
    吳瑤看到如風回來，蒼白的臉上有了笑意，“長老您回來啦，月生和我都急壞了，我去告訴月生，她去後山藥圃尋你去了。”說著就急急轉身想往後山去，奈何身體跟不上腦袋，沒控製住摔倒在地，掙紮半天也爬不起來，還是如風把吳瑤扶著坐在地上。
    吳瑤麵露羞愧，“對不起，如風長老，怪我性子太急，忘記您的教誨了，下次我會注意的。”
    如風歎氣，“以後凡事都緩著來，寺廟修行不像工作，無需趕時間去出成績或者達成什麼目標。”心裏對吳瑤是無限憐憫，原本害怕是個惹是生非的，現在看來毫無心機，太良善了也不好，才進食兩三天，鹽量也控製的嚴格，哪能承受幅度過大的動作，是有心也無力。
    如風扶吳瑤倚在正殿門口曬太陽，自去尋徒弟。
    師徒兩人邊走邊聊，“師傅，您去哪了一大早？”
    “為師去了趟清涼寺，以後吳瑤肯定會常來靜室休養身體，如果有緊急的情況就去找清涼寺的一悟住持，他會幫你的。”如風歎氣道。
    “師傅，月生記下了。咱們至少得下次大真祭後才會來吧？”月生隨口問道。
    “傻孩子，由不得我們啊！”如風眼神微閃的看著月生，想說什麼，最終隻拍了唯一的徒弟幾下肩膀，“以後會知道的。”
    月生從來沒見師傅對自己言語這麼躲閃，追問，“師傅，吳瑤是不是會被其他尼教宗門借去充當祭祀人？方丈肯定不會同意的！”
    “傻孩子，如今方丈身體不好，寺裏大小事務全在住持手上，為師也毫無辦法。”如風站在一株狹葉十大功勞邊上，撫摸著紫色細長的葉子，歎息聲似乎都影響到了它們，不住的搖擺。
    兩人停在紫葉叢中沉默良久。
    “會被借去哪宗？”月生自言自語的想。
    “哪宗都會來借！”如風輕聲道，“最近，你精心幫她調理身體，回頭我跟住持商量下，讓你跟著去其他宗門照顧一二。”
    月生聽完師傅的話，眼淚就流了出來，“真的沒辦法麼？她怎麼吃得消，一個宗門一場大祭都要褪好幾層皮，每個宗門都去一回，她就會死了，住持怎麼忍心，咱們是慈悲清淨地，怎可把她這樣推出去。”
    “對她好點，你們這幾位師姐妹中，也隻有你真心實意的同情她，到其他宗門機靈點，祭祀的事一概不能插手，能守多少就守多少，當場不可造次，有事回來告訴為師，讓為師來處理。記住了麼？”如風囑咐道。
    月生臉上一副不解的神情，嘴上卻應道，“知道了，師傅。”
    如風歎氣往大殿走去，“以後你就明白了，吳瑤也終會明白的。”
    月生悶悶的跟在後麵。
    月生遠遠看到坐在門口打盹的瘦弱女人，心裏悶悶的，說不上的感覺，內心其實有個瘋狂的想法，把吳瑤偷偷放了，可惜她無籍無名，能去哪裏。
    月生蹲在吳瑤身邊，輕輕推醒吳瑤，“我扶你去床上睡，這裏有野風，容易受寒。”
    吳瑤懵懂應道，“知道了，下次不在外麵睡了。”
    如風熬了一碗藥膳，看著吳瑤吃光，又查看了吳瑤尿道和隱秘處傷勢，囑咐月生好好照顧，就回湧泉寺了。
    靜室，取清淨寧靜之意，年老生病的尼姑養病圓寂之地，後山藥圃旁邊就是曆代湧泉寺尼姑的安葬地，大大小小林立無數的石塔，有些年代久遠風化的隻剩下幾塊石基。
    過了正月十五，吳瑤身體已經恢複了很多，跟著月生到藥圃搗鼓花花草草，偶爾也會摘幾朵花置於靠近的石塔上，發上一會呆。
    二月初三這日，月生看吳瑤發呆了半個多時辰了，丟下鋤頭走到吳瑤跟前調侃道，“以後我們都得在此安息，我們還能常見麵。”
    吳瑤笑著說，“你在這，我得去祭祀社成為祭祀煉魂，還不知道什麼結局。”曾經的吳瑤特別忌諱談論生死，如今經曆過這麼多劫難，早已可以笑談不怵。
    兩人聊著聊著，吳瑤就想到了他的孩子，自責萬分，“也不知道會魂歸何處，都怪自己太沒用了，沒法為他做哪怕一丁點事，連不入輪回都成了頂天的奢望。”
    月生看到吳瑤突然痛苦自責的臉色，忙問，“怎麼了？是有哪裏不舒服麼？”
    吳瑤對月生道，“謝謝你一直在這裏陪著我，可我的孩子隻能孤零零一個人遊蕩在世間，他這麼小，什麼都不知道···”
    月生第一次聽吳瑤主動提起孩子的事情，之前如風千叮萬囑自己不要打探吳瑤的過去。
    “孩子爸爸會照顧好的。”月生隻能模棱兩可的安慰著。
    “對，他爸爸應該會一樣對待的，我該放下了，做好祭祀人，也為他求得一份好運，待死後魂魄有個好的歸處。”吳瑤喃喃道。
    月生聽到吳瑤如是說，擔憂不減反而更強烈了，“百年身死後一定會投個好人家的，你不要擔心。”
    吳瑤木然點點頭，淚如雨下，他的孩子是入不了輪回的，沒有好人家可指望。
    月生忙扶著吳瑤回了偏殿躺好去熬粥。
    從今天開始吳瑤又得開始忌鹽，初六是寺裏二月祭祀，妙芳身體不適，隻能吳瑤繼續上了。
    三天對於喜歡靜室的月生和吳瑤來說倏忽就到了。
    寺裏來接吳瑤的車已經等在靜室外了，靜室有非出家人不得入內的規矩，大門又玄妙陣法自動分辨，隻有大武進裏幫著兩人拿行李。
    吳瑤除了一身換洗的舊尼衣，沒有任何行李，月生也是，除了兩套換洗衣物，就是三大箱的藥材，有些是帶來沒用完的，有些是新炮製的，月生還花了半個月時間為蓮山方丈炮製了一款清心養身的玲瓏茶。
    吳瑤現在走路慢了很多，其實不是學乖了，真是體力不濟走不快了，往常風風火火的吳瑤早隨風摸不著一絲一縷影子。
    原本恢複了些，腿腳走路也有勁，三天鹽忌下來，這會全身無力頭暈的厲害，隻有走慢點才能支撐著不暈倒。
    到了湧泉寺後門已經上燈了。吳瑤從車上下來，打量著燈火通明的寺廟，不住的發寒顫，月生趕緊扶著吳瑤往寺裏走去。
    大武拎著行李跟著兩人先去了祭祀人專門的院子，吳瑤被安排住在原先妙蕊的房間裏，妙芳和妙嘉都知道吳瑤今天回來，坐在回廊下聊天，吳瑤見到二人趕緊合十行禮喊兩聲，“師姐”。
    妙芳有點不自然的站起來應了，“天晚了，早點歇息吧。”
    妙嘉也站起來瞪了吳瑤兩眼回房間了。
    月生把吳瑤安頓好才回自己的住處，三個大箱子已經被大武先送回來了，見過師傅，才去安置。
    初六四點半，月生起床去喊吳瑤去方丈院裏的蓮花浴房做祭祀準備。
    吳瑤現在不著一縷的跪在觀音像前已經平靜很多，至少不再瑟縮，淨身後就坐在竹凳上等著。
    月生出去一會回來安慰吳瑤道，“吳瑤你別怕，雖然這次是兩枚子玉，進寶宮時痛的厲害，進去後就都差不多。”
    其實月生心裏是有想法的，剛聽師傅說這次兩枚子玉的時候心裏吃驚不小，自從自己記事以來，湧泉寺還從來沒出現過這樣不珍惜祭祀人的舉動。
    師傅說是如雲師叔提出來的，“一月祭祀沒有如期舉行，應當在二月祭祀時補上。”
    如風都沒能反駁的事情，做為如風的徒弟更加沒有資本，隻得安慰吳瑤一番。
    吳瑤看到月生這麼關心自己，心裏真的很感動，“謝謝月生，不要太為我擔心，反正我現在就是祭祀人，一切聽寺裏的安排。”嘴上這麼說，實際上吳瑤也害怕，幾個深呼吸，強迫自己放鬆下來，越緊張越配合不好，受罪的還是自己。
    已經熟悉祭祀程序了，跪拜在後殿門外的蒲團上等誦經畢，緩步進入祭祀紗幔中，按照腳心相對的姿勢躺好。
    如雲捧著蓋著紅布的白瓷盞，月白舉著一盞油燈放在吳瑤腳底，如雲跪坐在吳瑤腳邊上，淨手後揭開紅布握住兩枚子玉，月白按著吳瑤的腰道，“別動，放鬆，一會進不去受罪的是你自己。”
    吳瑤咬緊上下牙齒，忍著劇痛點頭，感受如雲的手，真痛啊，肯定全裂口了。
    吳瑤痛的想開口求如雲輕點，看到月白一副凶殺的表情盯著自己，嚇了一跳，隻得悶聲忍著，實在痛的忍不了，吳瑤就猛吸口氣，仿佛能舒緩幾秒。
    一刻鍾後，如雲也是滿頭大汗，月生在紗幔外麵等著焦急，又不敢進去查看情況。
    吳瑤實在痛的受不了，把手伸出紗幔外死死扣著地磚，月祭不如大祭，紗幔隻需圍一米乘兩米的空間就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