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藍虞坐在他身前，倒在他懷裏，又睡著了。然後林就在艱難之下，騎了一個小時才回到家中。
    在樓下，林又麵對一個難題。怎麼樣才能同時將這個女孩子和腳踏車一起扛上去。
    他家住六樓。由於盜賊猖獗，他平時都是將腳踏車直接扛進屋子。
    現在，隻能冒險先將女孩抱上去，然後再下來拿車。
    他小心的將女孩抱在懷裏，走上黑暗的樓道。燈早已壞了。到達六樓，他艱難的打開門，然後將女孩小心翼翼的放在他的床上，給她蓋上被子。
    做完這一切，他留戀的看她一眼，然後轉身飛快的朝樓下跑。
    這是他買的第三輛腳踏車了，再也不能丟了。他著急的跑啊跑啊。跑到三樓時，忽然停了下來。有些奇怪的問自己：“我剛才在樓下的時候為什麼不叫醒她？又或者為什麼要讓她靠在我身上就睡著了呢？又或者我為什麼要讓她上車然後說帶她回家？又或者我為什麼要知道她的手機號然後又打給她？又或者我為什麼要從地上將她抱起？”
    然後他忽然意識到。原來他從一開始就錯了。他有些自嘲的笑笑，然後繼續朝樓下走。
    好在腳踏車還未被偷。
    等他再次回到六樓時，發現床上已沒有了那女孩的蹤影。“不是吧，不偷車偷人啦？”他鬱悶的嚷嚷，“早知道還不如讓他把車偷了！”
    “你在瞎說什麼？”藍虞在廚房問。
    “你跑到廚房幹什麼？”他說：“要打劫我家廚房啊？”他立刻奔到廚房，這才放下心來。
    “得了吧你！你看你家這破樣，我都想捐款了。”藍虞抬頭挑逗他，“你是喜歡過我的男人中最窮的一個。”
    “得了吧你！你看你長那破樣，我都想逃跑了。”男人不甘示弱，“你是我喜歡過的女人最笨最傻的一個。”
    “承認了吧？”藍虞倚在門旁，笑著說，“說真的，你真的不要和我做愛嗎？過了今晚，我可就是別人的了。”
    “是啊，我承認我喜歡你，行了吧。你還很想和你上床做愛呢，怕了吧。既然你已經上了我這條賊船，就認了吧。”男人忽然湊近她，盯著她嬌豔欲滴的唇，“以後你就是我的人了，乖乖跟著我啊！”
    藍虞忍著笑，身子往前一傾，然後他們的唇碰在一起，蜻蜓點水一般。藍虞聽到男人緊張的心跳。她離開他的唇，一臉挑逗的看著他。
    男人慌張的推開她。“你是不是餓了，我做東西給你吃。”男人走到一堆炊具麵前，手忙腳亂的樣子。
    “我自己會做的，不過你這好像沒什麼吃的。”藍虞四處張望，“我包養你好了，你看你窮的。”
    “你真是太客氣了。你這女人情夫一定很多，我不要做其中一個，到時候被你其他男人滿街追著到處打。”
    藍虞悄悄走到他身後，輕輕摟著他的腰，對他耳語：“那我隻養你一個，從今以後我們是彼此的唯一。嗯？”
    男人放下手中的炊具，轉過身，認真地說：“我給你煮麵吃，嗯？”
    藍虞於是笑了：“嗯。”
    藍虞和這個陌生的男人坐在這個隻有一臥一廳的破房子裏一起吃麵。
    “你叫什麼啊？”藍虞放鬆地問他。
    “林。”
    “林什麼？”
    “就是林。”男人望著藍虞，說，“你可以叫我木木。”
    “真幼稚，你以為是小孩子過家家啊。”藍虞嘲笑他。
    “叫不叫隨便了。”男人說，“我就是這麼幼稚的。對了，你呢。”
    “藍虞。”藍虞解釋道，“蔚藍的藍。虞姬的虞。”
    “真無聊。”男人癟癟嘴，“你以為你演霸王別姬啊？”
    藍虞本來想開懷的笑。可是那片蔚藍的天空和海水在她腦海裏不住的翻騰旋轉。她忽然覺得有點惡心。接踵而至的又是兩人在陽台上做愛的情形。那一晚，他瘋狂失控的樣子，讓她徹底絕望。一切不過是一場遊戲。如果她未曾揭穿，他們可以一直以溫暖的形式在一起。
    藍虞抬眼迅速望了麵前的男人。然後放下筷子，倉皇逃離。
    那時他們的第二次見麵。依然是她率先離場，丟下他一人。
    蕭月回到家中時，想起自己很久未與藍虞聯係了。於是決定打電話給她。
    手機裏傳來那個機械化的聲音。“您撥打的用戶正在通話中。”
    蕭月疑惑的放下手機。難道在和古之軒打電話？她想了一下，又發短信給藍虞。
    “姐。你還在生氣嗎？這麼多天未與我聯係。那天是我不好，我不應該那樣對你說話的。你知道我為什麼要那樣嗎。我記得幾個禮拜之前，你說過要好好地與他在一起，別無所求。但那天，我卻看見你又在和一群男人鬼混，我真的有點難過，替你難過，也替古之軒難過。於是口不擇言了。對不起了。有的時候我在想，我們什麼時候可以結束這樣的生活，我真的累了。真的。”她猶疑了一下，最終還是發了過去。
    半夜睡得迷迷糊糊之際。手機滴滴的響了。蕭月拿起來看。是藍虞回的短信。“遲早有一天會結束的，我相信。我與古之軒，已經結束了，他與別的男人，並無兩樣。我已對他厭倦，不想再與之糾纏。”
    蕭月頓時清醒了大半。從床上坐起來。手機屏幕暗下去，蕭月在黑暗中一時有些發愣。
    結束了？藍虞付出了這麼多才得到的感情就這樣放棄了？為什麼？蕭月品位那句話。他與別的男人，並無兩樣。
    也許全天下的男人，都無兩樣。隻是與他在一起時，會有很大的差別。
    細微的觸感可以帶來厚實的溫暖。
    現在，藍虞常常會想起。那個真誠簡單的男人。他後來告訴她，他姓林。她問林什麼。他說就是林，隻是一個稱呼而已，你可以叫我木木。
    她想起他時，不會覺得繁星都閃耀了，不會覺得月亮上都開花了，不會覺得心裏滿滿的都是幸福以及惶恐。有的隻是嘴角壓抑不住的笑容。
    偶爾閑暇的時候，藍虞跑去古之軒所在的係聽課，一個人悄悄坐在後麵。然後看著他，藍虞就想：他怎麼能那麼沉著，穩重，眼神柔和。一切看上去都那麼美好，他是知識淵博，處事穩妥的教授，他抬手在黑板上書寫的樣子，他回身掃視全場的樣子，他寂寞寥落的身影在偌大的階梯教室裏款款而行，牽動著眾人的目光。他一個眼神，一個微笑，一個掌心，以及幾滴留守眼眶的淚水便讓藍虞一敗塗地。可是什麼是愛情呢。愛情是本能牽動起來的欲望，還是迷蒙失控竭力欲求的高潮呢。
    下課時，藍虞起身離開。古之軒在身後輕輕喚她：“藍虞！等一下！”
    藍虞於是立定。古之軒走到她麵前，看著她。
    藍虞抬眼，便看見他一如既往的溫情。
    她知道他可以輕輕撫摸她的頭，像所有父親會對女兒做的那樣，毫無欲望的樣子。他也可以俯下身，一臉寵溺的捏捏她的臉，刮一下她的鼻子。最後他可以問：“藍虞，你怎麼了？為什麼那晚不辭而別？你知不知道我很擔心你？以後不要再這樣了。好嗎？”所有他曾經讓她感動的微小細節，她現在可以模擬出來，在大腦裏預演一遍。可是藍虞不會再讓他有機會靠近她的心。
    藍虞於是鎮定自若的笑：“古老師，你有事嗎？”沒有小女孩般的嬌羞，沒有她一貫的誘惑姿態。隻是學生對老師最起碼的尊重，這是藍虞第一次對他的尊重。
    “為什麼？”古之軒問，“你為什麼要這樣？”他的臉上是困惑的痛楚的神情。
    藍虞靠近他，低聲嘲弄道：“不要在這裏說這種話，不要忘了你的身份。”
    “老師，我們出去喝點東西吧。”
    藍虞帶著古之軒去附近的咖啡館。
    “你還記得這裏嗎？”藍虞問。
    古之軒臉上是一個脆弱男人的滄桑表情。“我記得。那是你第一次來聽我上課，下課之後，你纏著我，說要請我喝東西，然後你就把我帶到了這裏。我記得。這裏的音樂輕輕縈繞惹人心動。”
    藍虞微笑。“那是我第一次見到你。我那時非常自大清高，以為自己一定會吸引你。但是你的眼神清亮，裏麵沒有欲望沒有我。”藍虞伸出冰冷的手，像蛇一樣從他的脖子纏繞而上，撫摸他的下巴，他的嘴角。她看著他的眼睛，絲絲入扣，“你的眼神很無辜，像個純淨的嬰孩，這樣美，曾經……令我著迷。”
    藍虞冷眼看著古之軒反握著她的手，然後脆弱的說：“藍虞，你不要離開我，我已一無所有。”
    “我自然是知道你已一無所有。你的妻子兩年前病故，女兒飛奔加拿大，投奔愛情去了，你氣憤難當。後來在學校裏和學生打架，差點被開除。”藍虞感覺到古之軒的手驀地失去力量，她語調一轉，繼而甜美又討好的笑，“老師，我說的可對？”
    古之軒終於徹底崩潰，他甩開她的手。“你為什麼都知道？你到底有什麼目的？你是不是我老婆派來試探我的？是不是？”他失控的又抓起她的手，質問。
    藍虞的手被抓得生疼：“我自問我是了解你的，比那些隻會在下麵聽你講課，一臉蠢相的望著你的女生要了解得多！於是我覺得我可以得到你，讓你忘掉傷痛……事實上我也做到了。不是嗎？”藍虞忽而落淚，難過地說，“但是你隻是鬱鬱不得誌，內心充滿肮髒欲望的老男人，你和我父親一樣，殘忍而溫情的騙了我！”
    “而我是個多麼幼稚的人！”藍虞猛地起身，大聲衝古之軒喊道，“你不要再那樣看著我！我恨你這樣的眼神！”說完，她拿起路過的服務生手上的一杯咖啡，朝古之軒潑過去。
    滾燙的咖啡，順著他的額頭，臉，流到他的脖頸裏。他真的隻是個落魄潦倒，自欺欺人，掩人耳目的老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