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醒了？”
    “我……”
    方寒將頭抬起，他先是一愣，而後又覺得十分委屈，他盯著江遠山看了許久，直到被盯得不自在的人輕咳一聲，他才收回視線，快速將頭低下。
    “我叫江遠山，你呢？”
    “方……”方寒的話差點脫口而出，卻又突然停下。他直勾勾地看著此時站在自己麵前的江遠山。方寒愣住了，他張開口，似不願被人發現自己的緊張般，他小心翼翼地吸了口氣。江遠山疑惑地歪著腦袋，等待著眼前之人的後話。
    “方心……我叫方心……”
    “方心啊……”江遠山眼神忽動，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什麼，隨後，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隻見他撓著頭，隻道：“這名字還真好聽。”
    “是你救了我嗎？”方寒小聲地問道。他懷揣著自己的小心思，巴望著江遠山能在最後的瞬間看到自己。然而，江遠山隻是點了點頭，又問：“你怎麼會掉水裏呢？”
    “我想死。”方寒幾乎沒有猶豫便回答了。他並沒有騙人，那個女人確實想死，但如今他便是這個尋死的女人，他的語氣在江遠山看來，仿佛在說別人的事，但這看似決絕的態度也讓江遠山擔憂。
    “為什麼？”江遠山急切地問道。
    方寒，也正是此時的方心，她則是搖著頭，隻聽她說：“已經不重要了。”
    “怎麼會不重要呢。”
    江遠山似乎還想要安撫她什麼，可話還沒說出口，又咽了回去。他看著無言低著頭的方心，江遠山看不到她的表情，也不知道她遭遇了什麼，但她確實是從鬼門關被拉了回來，江遠山不由得有些擔憂。
    江遠山原本隻打算待到方心清醒便離開，可如今看著沉默不語的人，他的腳步卻是移不開了。江遠山便站在原地，他靜靜地看著方心。
    一時間，病房陷入了沉默，氣氛逐漸凝重。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直低著頭的方心卻又抬起了頭，她的表情看起來有點呆，也有點茫然，她發出了如同蚊鳴叫般大小的音量，說著讓江遠山更加摸不著頭腦的話。
    “交往嗎？”
    “誒？”
    江遠山的腦子幾乎當機了，一下子便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可看方心，她的情況未必比江遠山好多少。她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表情，但兩頰可疑的紅暈已經將她的心情暴露了。隻見她咽了咽口水，似下定了決心般，又一次開口。
    “和我……交往可以嗎？”
    “啊？”
    江遠山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隻是張著嘴巴，隨後又閉上，接著又一次張了口，如此反複幾次。江遠山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他打量著眼前的女人，那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是自己以往人生裏從未出現過的一個人。江遠山告訴自己，他應該拒絕這個女人的。
    卻又聽：“我們……可以交……”
    方心緊張地揪著自己病服下擺，她的聲音微微發顫，投向江遠山的視線逐漸弱了，話未說完，方心便將頭低下，而後，就見她一動也不動地坐在病床上，沒有其他動作。
    江遠山一瞬間覺得自己說不出口內心的答案，他想不通那是不忍心，又或者是不願意。他看向了女人，覺得嘴唇有些幹似得舔著嘴唇，半晌，隻聽他輕聲回道：“好……”
    話音一落，方心身子一抖，而後，她小心翼翼地將頭抬了起來，低眉抬眼瞥著江遠山，似不相信自己所聽到的般，隻聽她小聲問道：“真的？”
    “真的。”
    江遠山茫然地回答道。可剛一說出口，他就忍不住在心裏暗罵自己。他也不懂自己為什麼會答應，但就在剛才那一瞬間，他實在說不出口。更何況，他聽到了方寒的聲音，才會陰差陽錯的遇上方心，不知道為何，這對他而言，仿佛是一種救贖，他低下頭，心裏頭隱隱內疚。
    “對不起……”
    方心聽到了他的話，隻是疑惑地抬起頭，從江遠山的眼神之中，方心看到了難以言喻的哀傷。那一瞬間，方心才剛擁有的快樂卻像被掃空了。不知道這種失落感是因為他是方寒，還是因為他成為了方心。
    而時至今日，江遠山再一次回想起那一日的情形，他才明白，為什麼當時他無法拒絕方心，他隱隱能讀懂那一刻方寒的想法。江遠山歎了口氣，他伸出手，剛想要拉住方心，眼前的人卻突然往後退了一步，方心將手背在身後，低下頭，她說：“可是我是方寒。”
    “我知道。”江遠山又往前靠了一步。他根本沒辦法理解方寒說的關於喜歡他的那些話，但在他看來，方寒隻要活著，那便沒有什麼是無法麵對的事。他看著已經變了模樣的老搭檔笑了起來，他說：“我們剛剛不是相認了嗎？”
    “我一直都……”方寒深吸了口氣，後麵的話已經咽了回去，他往後退了一步，再抬眼看向江遠山，卻覺一陣眩暈。似曾相識的感覺，讓方寒愣了愣。他茫然地低下頭，張開雙手，他的視線落在了手掌上，視線卻逐漸模糊。
    方寒抬眼看著對麵的江遠山，搖晃著的人，落入了眼裏，竟是一分為二。方寒將眼閉上，隨後再睜大雙眼。一時間，他隻覺得喉嚨發緊，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你怎麼了？”江遠山見狀，心道不好。他忙上前拉住搖搖欲墜的人。方寒深吸了口氣，他嚐試將手抬起，卻發現如今光是動動手指，都異常艱難。這種狀態讓他覺得非常不妙。
    “我好像……沒辦法控製這具身體了……”方寒虛弱地說道。
    江遠山聞言，忙將他抱起，他快步上前，嘴裏說道：“到醫院去。”
    “醫院沒用的……”
    “那去找我師弟。”江遠山邊跑邊說：“他會有辦法的。”
    方寒無奈地笑了一聲，他聽到了江遠山的話，卻也不知這話是在安慰他還是在安慰自己。方寒搖著頭，他隻覺眼皮十分沉重，方才混亂之中，他消耗了大量能力。他知道，自己無法用一個人類使用任何能力，雖然剛才他仍是使用了，卻也需要付出代價。
    “你知道我……對你……我……”方寒的聲音已經十分虛弱，他的意識也在逐漸消失。此時，他竟似不甘心般，他鼓起勇氣，可真要把話說出口，卻不那麼容易，隻聽他苦笑著，隨後，他似要哭一般，待平複了自己的心情，才聽到他小聲的說了一句：“原本你不知道我是誰，說出口也沒這麼難……”
    “那等以後，事情結束後，你有大把的時間可以說。”江遠山仍是一臉焦急，他已經沒辦法去思考方寒如今的心情，他腦子裏似乎隻剩下了趕路。突然，懷裏的方寒扯了他的衣領，他說：“我怕沒有以後了，你停一下……讓我說完吧……”
    話音落，江遠山終於是停了下來，他低下頭看著方寒，隨後，他似不忍心般，又將臉別開，他隻覺鼻尖一陣酸，眼眶便濕潤了。
    方寒苦笑著，他隻覺得自己像是要被剝開便，痛到極致，卻是無力壓下這種痛楚。他的視線越來越模糊，仿佛隨時都會失去意識般。
    為了保持清醒，他隻能咬著牙，憋了許久的淚水一時間仿佛決堤了，控製不住地滴落下來，他聲音含糊地說道：“我對你……喜歡你……我喜歡你啊……”
    “你從來都沒有說過，怎麼就知道我不會回應你呢……”江遠山呢喃道，他看向了方寒，眼神有些複雜。
    方寒聞言，隻是不可置信般看著江遠山，隨後，他又是自嘲地笑著，他說：“就是因為你這樣，我才沒辦法不對你有這種心思……”話一說完，他又是笑了一聲，淚水便隨著他的笑聲滴在江遠山身上。
    “如果有機會，幫我和這具身體的主人道個歉……”
    聲音越來越虛，江遠山皺眉看著方寒，他衝著眼皮慢慢合上的人喊了幾聲，卻發現他沒有任何反應。江遠山掂了掂，還是沒有反應。他焦急地抱著人跑了段路，終於在街上攔了輛車子。
    直到進了醫院，江遠山才不舍地將人放下。看著遠去的人，江遠山隻覺得全力的力氣都被抽光了般。他茫然地往旁邊退了幾步，直到他的背撞上了冰冷的牆麵，他才似找到了依靠般。
    江遠山順著牆麵滑下，跌坐在了地上，他粗喘了幾口氣，隨後，他又低下了頭，一時間腦子裏隻餘一片空白。
    方心轉醒，已經是第二天了，準確來說，醒過來的人並不是方心，而是這具身體真正的主人。她說她叫何湘雅。江遠山聽著她的自我介紹，隻是悵然若失般看著眼前的人。
    何湘雅說自己仿佛睡了很長的一段時間，也沒有了這段時間的記憶，她說：“我隻是覺得活不下去了，所以就不想活了。”
    “為什麼？”江遠山問道。事實上，在和方心相處的那段時間，他也曾經問過，為什麼不想活著。方心卻從來都沒有回答過這個問題。如今想來，不回答，隻是因為他也不知道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