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後的叢林裏咕嚕鳥熱鬧地嘰嘰喳喳，眼前的樹林在黑暗的遮蓋下越發詭異，不知道濃密肥大的樹葉底下藏著什麼流動的陰溝，從泥土中小心翼翼地蔓延出來散發著無法忽視的惡心和膩臭。
    熱鬧的時候，就是敵人最沒有防備的時候，這是陰溝也懂的道理。
    池嘯感到自己像個隨時會炸開的炮彈，他和黑夜已經是劍拔弩張，隻要稍有驚動，便會砰一下火星四濺。
    他的敏感似乎是天生的，周圍人的一個眼神也逃不過他的神經觸角，他的鼻子總能嗅到不尋常的氣味，哪怕隻是一點點，也能讓他如兔子般敏捷。對待指著自己的矛尖，如果不跑，等待他的是身體被刺穿。池嘯太有經驗了，他絕不會等到身體被刺穿才瞪大眼睛吃驚悔恨。看到危機的反光，他的腿會先做出反應。
    比如現在，一道不知來路的探索的視線鎖住他了，就像探索者的反光鏡片。他必須跑！奮力的跑！逃離視線！他慌張到甚至不知道自己的雙腿跑向了哪個方向，世界隻有心髒跳動的聲音，隻要能遠離那道視線哪裏都好！
    帶葉片的枝丫劃傷了他的肌膚，把細膩稚嫩的身體折騰出無數的傷口；鞋子好像快要承受不住他的踩踏，在崩潰的邊緣徘徊，但恐懼讓他對此毫無所覺。池嘯感覺到，泥土在翻飛，泥濘化成一雙雙手想要用力地拖拽他的腳踝，惡臭的，惡心的。
    似乎跑到了足夠遠的地方，池嘯想，他應該逃離了視線的捕獵範圍。他爬上了一顆較矮的歪脖樹，將四肢纏上粗壯的樹幹，大概是想獲得一些心裏慰藉。
    他逃走了，走出了視線，似乎也走出了明炎給他畫的圈，那個讓他感到既安全又充滿破洞和裂痕的圈。
    心髒的裂縫撕扯開了，聲音在驅趕池嘯的雙腿。
    “他不回答，沉默，欺瞞……”
    “我從沒見過還有其他人”
    “吃人，吃人……”
    自己的、明炎的、明炆的、祭祀的，無數的聲音在他耳邊聲嘶力竭，如野山上的映山紅肆意汪洋地生長。
    心髒裏的東西在翻湧和撞擊。黑暗裏無數的手禁錮他的四肢，纏繞收緊，這一次，是他自己的手，捂住了他的鼻息，把他的眼角逼紅。
    “明炎……”他仿佛看到了那隻高貴又傻乎乎的哈士奇犬，總是不說一句話地替他烤肉，幫他收拾晾幹的衣服，背著他到處找地方解決生理問題。他毛茸茸的耳朵毛會被陽光照的透明；那張總是沒什麼變化的臉，被他惹急了，有時候也會慌張和鬧脾氣，轉過頭不去理他。如果回來看不到自己，不知道那張臉會作何表情，他甚至想笑。
    “他不會，他不會。”他的聲音嘶啞顫抖，慢慢帶上哭腔，懦弱的不行。
    他癟著嘴，嘴唇都被聲音帶地顫抖了。氣聲從唇縫裏漏出來，鼻涕本就沒有東西抵擋，他越用力破綻卻越多了，止不住地溢出。
    他討厭自己的眼淚，討厭穿到這破地方！討厭明炎，討厭撕扯，討厭抉擇，討厭一切需要猜測的東西！
    池嘯手臂的青筋怒張，五指收緊，歪脖樹上多了幾處露出紋理的抓痕。
    他靜了一會兒，直起上身，草草擦掉臉上的痕跡，清理掉自己指縫裏的碎樹皮，爬下樹幹。
    如果必須要麵對，那麼他希望至少這次他猜對了。
    

    作者閑話：

    寫這一章真是耗神竭力，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