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小浮光掠影
    容齊看著陸壓起身換衣，行雲流水，不見半分虛弱，青衣白裳，俊才飛馳，墨發如瀑，臉上也已然是白璧無瑕的潤澤。
    就是這幅模樣，他才從來不覺得這個人是有傷在身的，也從來不曾問過一句他可安好。好一個障眼法，都說神鬼手段不可測，他今日算是領教了，神仙凡人猶如天塹，他已然不知道如何去判斷了。“你不休息了？”
    陸壓笑眯了眼，“都睡三天半了。你今日無事嗎？”容齊來北臨這幾日，一直都是很忙的，陸壓才有此一問。
    “無事。”
    聞言，陸壓笑意更濃，手一揮，桌上現出了茶器幾許，“我煮茶給你喝吧。”
    不論是撥茶取水，還是拂袖添香，因為專注才顯得格外多情。
    木質茶杯，再是簡單不過，被這個人拿在手裏，偏讓容齊覺得這個茶杯比之他西啟國寶白玉琉璃盞還要珍貴的錯覺。
    “嚐嚐看，君眉挽春，這界沒有，我從天外天帶來的。你服了益氣丹良久，喝一杯，應該是可以的。”陸壓笑著斟給容齊。
    三分茶葉兩分水，這茶讓容齊覺得一定很苦。
    但在這雙星輝燦爛的眼中，他說不出拒絕的話。好吧，這茶水一看就是神仙的東西，點點星輝，銀白似雪，底下茶葉嫩得一看就是茶蕊心尖那一瓣。
    見容齊接過後，陸壓便帶著他那一杯茶，移步殿外了。容齊也跟著走出殿門。
    午後陽光，鳴琴煮茶，當得起好時光。
    映入眼簾的不是殿前玉蘭芬芳，卻是一堆人中了定身術杵在庭院內，陸壓忍俊不禁，一看就是伏羲的鍋，莫名有些滑稽。
    陸壓將茶杯遞給容齊，容齊一見此，立馬接過，猜想陸壓是要解咒。
    果然……
    陸壓從袖裏乾坤中取出一支筆，一張黃紙，筆尖微動，一張符篆便成了，見容齊好奇的看著，還有玉蘭花樹下的容樂也眼珠睜得老大，陸壓淺笑瑩然，“小浮光掠影符，可以清除凡人一個時辰內的記憶。”
    話落，陸壓將符在掌心發動，控製著幾道光影朝庭院內的人飛去，被光影碰到的人都閉上了眼，若非還被定身術定著，想來是都要昏倒在地的。
    衣袖一揮，院內中術的人身形微晃了一下，有些茫然的睜開眼，或許是想起自己的職責，又立馬肅顏站崗。
    蕭煞有些莫名的看著他的手為何放在劍上。
    “容樂見過皇兄皇嫂。”
    見容樂對兩人見禮，蕭煞泠月也立馬跟隨行禮。
    “皇兄，今日臨皇下召，特意解了城中宵禁，開辦花燈會呢。”
    “嗯。你是想去攏月樓嗎？”容齊想起不久前容樂和他說的事情。不過顯然容樂是忘記她自己已經說過了。這就代表這些人的記憶的確被消除了。
    “果然什麼都瞞不過皇兄。”
    “那你去吧，小心些，東西不重要，你安全第一。”在須臾之前容樂和他說過她有些確定餘家塢堡的密室所在了，她想和攏月一起趁著花燈會人多眼雜之時，一探究竟。
    容樂雙手一拍，揚起一個大笑臉，向容齊微彎了下腰，直接跑回房了，估摸著是要換裝漫夭了。蕭煞和泠月也行禮告退，追上容樂。
    看著容樂開心的模樣，容齊嘴角不自覺上揚。
    陸壓不是沒有看到容齊的笑意，他終是承認，容齊的心裏有了另外一個人，隻需要這個人一個展顏，他心中便是歡喜的。容齊對秦漫的感情，從不曾掩飾過，陸壓看得分明。
    他做了十九萬年的妖族太子，當了三百四十萬年的陸壓道君，他的驕傲容不得他去搖尾乞憐。他做得到強取豪奪，付得起任何代價，卻做不到低眉乞愛。
    從他下了九重天那一日開始，他其實要確認的從來不是容齊愛他，而是容齊不愛他。潤玉愛他不需要確認，就像容齊愛秦漫也不需要確認一樣。
    他和秦漫何其相似，在這個人最孤單無助時成為了他心中的執念。陸壓一直不願相信卻容不得他逃避的一件事是，在潤玉時期，若是出現的是秦漫，他愛上的是不是就是秦漫了，所以他和秦漫都是可以被替代的。潤玉時期出現的是錦覓，他不就成功替代了錦覓嗎？就是這份覺悟，讓他絕望。
    為何容齊生來體弱，因為他母親恨他，天命之毒磋磨他。
    為何先宸國公主苻鳶國破家亡，為何會被火燒毀了容貌，癲狂偏執，一心複仇，因為她是權謀算計的犧牲品。
    為何他愛上的秦漫是宗政無憂的妻子。
    為何容齊的命書是必須是留白，因為不可加，他試過了。
    他有些明白潤玉的天命了，無情道果。
    他若在璿璣宮等他歸來，等來的還是他的潤玉嗎？就算留在他身邊，他可還能開懷。他都做不到的事情，何苦去強加到潤玉身上。
    他下凡來了，他將選擇親手交給了這個人。
    九黎曾經和他說，潤玉拚著被圈禁奪封去退婚，隻為了一句，“潤玉心中摯愛，不能受半分委屈。”是啊，舍不得。
    取過容齊手上的茶杯，強迫自己將視線從這張清風朗月的臉上移開，倚靠在欄杆上，朝著天空中的太陽看著，再細細飲著。
    陸壓想著他接下來必然要麵對的幾件事情。
    容齊一生情劫，這天命的姻緣，也許放手才是最正確的選擇。陸壓自嘲的想著，對九黎的天命姻緣他是怎麼說的來著，“天命的姻緣，貿然幹涉，反倒不美，不論好壞，都是他該曆的劫數。”可一旦這劫數落到了潤玉頭上，他哪裏還有什麼原則。
    容齊看著陸壓淡漠的神色，感覺他的情緒有些低落。
    神仙還有煩惱嗎？
    容齊順著陸壓的視線望去，萬裏無雲，秋高氣爽，豔陽高照，才不過幾秒，眼前就是白茫茫的，酸得眼珠直冒淚來。世間唯有太陽和人心，不可直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