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的一生很長，長到可以看盡天地變幻海枯石爛，日月轉換宛若眨眼一瞬，他們一輩子為魔，死了，不過是重頭來過。
    但對人而言便不一樣了。
    結界內，蕭遲跪在地上看著那雙漸漸失了神采的眼睛發不出聲音來，他知道於江子熙而言不過是幾百年之後輪回一次，可對於他而言，死了就是死了。
    “…你倒是不如真成了魔。”
    “為何…不等魔神來呢。”
    江子熙笑起來，抬手去了那道結界一角，“蕭遲，幫我翻個身…我動不了了。”
    蕭遲看著倒在地上的那人眼眶紅的厲害，水從掌心湧出覆向江子熙，本還清澈透明的水在短短一瞬便被鮮血染了個通紅，江子熙悶哼一聲，汗珠從額角不斷滑下。
    “抱歉，我、我不是…”
    “沒關係。”江子熙躺在地上，身上的鮮血混著地上的雪一片赤紅，“待會兒江曜來了，事情跟他…算了，他能知道，你會活著的。”
    “大人…不能殺祝涼。”
    “殺了祝涼就是告訴神界，他當真要與神界鬧翻，先前神魔兩族無論如何交戰，大人都不曾認真過。”
    “可一旦動了祝涼…祝涼…是半神，在你們人界…他是神。”
    “天將可殺，神兵可殺，三聖皆可殺。但祝涼是神族放在人間的尊嚴和臉麵…”
    “安生了這麼多年，不可因我而交惡…”
    江子熙說話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嘴裏輕笑著，“我嘛…總有機會回到大人身邊的，不值當。”
    蕭遲動了動手，用水流把江子熙臉上蹭著的汙漬擦幹淨，怎麼也說不出話來。
    最恨魔族的人類，最討厭魔族的他們，此刻蕭遲卻希望眼前這個人當真成魔。
    如果那樣他就會斷了人間情意，便不會無法下手，更不會落得如此境地。
    他為魔界考慮為江曜考慮，偏偏就是不肯為自己個兒考慮。
    蕭遲垂眼看著漸漸合上的結界控製不住眼睛裏的酸澀，淚水從眼尾落下模糊視線，他聽著那邊江子熙斷斷續續的和他說著話，像是原先在拓璞閣般，茶水溫吞的煮著，兩人麵對麵坐著，隻不過大部分的時間蕭遲在說，江子熙在聽。
    他或許是在某一日喜歡上江子熙，也或許是打從第一眼看過去就喜歡，隻是心裏忌憚著，從沒開口過。
    “天好漂亮。”江子熙的聲音很輕，“魔界沒有這樣的天兒，黑沉沉的，看久了其實還好…”
    “但有一次我貪玩兒過來，雖然很快就被大人抓回去…還是很漂亮啊。”
    江子熙說得淩亂，說得蕭遲一直哭，人就死在自己眼前卻什麼都做不了，定魂釘在散了烏雲的日光下熠熠發光，光芒神聖得刺眼。
    “可是…我現在有點想回去了。”
    此刻，魔界。
    “大人！”安落急得像個在鍋裏蹦不出來的猴兒，“我的大人，您這是要往哪兒去啊，有什麼事兒吩咐我不成嗎？”
    江曜抿唇向前走著，他從剛剛就感受不到自己留在江子熙身上的那個印記，本是想看看那孩子在幹什麼，沒成想這一下子卻是感受不到了。
    那印記，得是江子熙自己把自己的胳膊剁下來皮扒下來才能神不知鬼不覺得去掉。
    “您要是走了前麵怎麼辦啊？這次三聖神擺在陣後擺明了就是讓您過去，申…申不在，我一個人頂不住，誒您…您怎麼拐彎兒了？”
    江曜被念的心煩，手抬起來虛空一抓握住個通體黝黑泛著青火、足有一人高的長劍，“煩死了，我現在就過去宰了他們。”
    “大人！！”安落要被嚇得暈過去，“您不能這樣，神魔兩界多年如此約定俗成…”
    “你死不死啊？”江曜心煩得緊，手中握著的長劍湧出一股青火氣勢逼人，眉眼難得正經甚至淩厲起來，“一個個老不死的狗東西，不回去就都給我到閻王那邊簽字去。”
    安落還想再說些什麼勸誡的話，可剛一抬頭卻被江曜的表情嚇了回去。
    那副表情讓他感到一股來自靈魂深處的寒冷，進而是全身開始戰栗，脖子像是被人用長槍刺穿般呼吸困難，腳步被釘在地上動彈不得。
    “咣啷——”
    安落手中的劍砸在地上，身子僵硬到怎麼也彎不下腰去撿。
    站在他麵前的人…是那個大人。
    是那個自混沌初期就一統魔界，手中長劍浸染鮮血腳下踏著數萬冤魂的，極惡之神。
    是最近百年太過安逸，安逸到他都快要忘記曾經那個魔神大人了。
    同樣忘記的還有眾神，直到江曜架了把長劍突然出現在他們麵前，聲音裏帶著無法反抗的威壓。
    “快滾，本王還有事，耽誤了你們誰都別想活著。”
    安落匆匆趕到，卻隻見其話音剛落長劍墜下，赫赫風聲混著火焰如刃般掃去，江曜長袍染血，身後是來自地府的哭嚎。
    這一劍揮去折了神界數萬天將，片刻間靜得可怕。
    “大人…”安落愣怔於原地，而後默默轉身去後麵等著，身側黑霧凝於一處，踏入即是人間。
    後來的事情安落沒看到，隻聞見了不知從何處傳來的濃鬱血腥，抬頭看去便是漫天青火熊熊燃燒，惡鬼的哀嚎刺破耳膜。
    江曜拎著劍過來，劍尖的鮮血拖了一地。
    “你也給我滾開。”
    他覺得心很慌，慌到手裏的劍都快要握不住，就像…江子熙離開魔界的那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