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 做壽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4258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三月十八是康熙生辰。孝莊預備在慈寧宮為他擺慶生宴,蘇麻喇姑提前好幾天便把我叫去商量。
這幾年平定三藩叛亂耗資甚大,所以宮裏一切慶典主張從簡而辦,連皇帝做壽也不例外。
雖簡卻不能陋。這便是蘇麻喇姑喚我幫忙的原因。
從食譜的製定到節目的排練均是我和蘇麻喇姑秘密操辦,甚至太皇太後也不知具體細節。
後宮裏凡是能出得上力的主子奴才均忙得不亦樂乎。康熙並不知情,所以在明藍上茶的間隙隨口問道:“明藍,宮裏最近怪得很呐,你可有聽說什麼?”
明藍忍住笑,掃了我一眼,才回話:“萬歲爺不知的事,奴婢豈會知。”
康熙呷一口茶,將茶盞穩穩放下:“你們一個個都瞞著朕,老祖宗和蘇嬤嬤不說,朕的妃子們不說,連你們這素日裏心直口快的丫頭也不肯說,朕可真成了孤家寡人了。”
明藍並不上套,隻微微一福:“奴婢不知的事,萬歲爺再問,奴婢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啊。”
我怕康熙問到我這裏,剛要衝明藍使眼色便聽康熙說:“罷了。恐是你們私下的樂子。既然不想讓朕知道,朕就權當未曾察覺吧。”
“總歸她們不可能合著做什麼對不住萬歲爺的事。”明藍神秘一笑,弄得康熙更加摸不著頭腦,但知是問不出什麼了,便也不再費心。
自那天被我甩開後,他待我與往常便有了不同,似是刻意疏遠。這樣恰也合了我的意。隻是苦了明藍,夾在其中左右為難。
起先還偶有抱怨,後來見我每日奔波勞累,回來沾床便睡,就不再說什麼了。
這樣忙碌了近兩周後,終於迎來了康熙二十五歲生日。我一早就醒來趕去慈寧宮監督小廝們布置戲台。中途蘇麻喇姑來過一次,調我去給那些要上台的宮女們換裝打扮。
康熙喜愛昆曲,且頗有研究。因此在滿族入關後,一個專門負責太監學戲排戲的新機構----南府已於康熙年間出現。但是近年來因節儉開支,而暫停了南府的運行。隻留了兩個教習師傅在宮中暫居。宮裏尚有資質的妃子便趁機向他們小學了一番昆曲唱腔,這些天下來竟也像模像樣。
小時候媽媽打著將來套個好丈夫的旗號給我報了很多特長班,雖然學習不精,但對於舞蹈音樂卻也略懂皮毛,於是挑了幾個容貌身材俱佳的宮女簡單教了段孔雀舞,其中便有冰芙。當初蘇麻喇姑讓我想法備個節目時,我便讓她找幾名身段柔韌的宮女來學習孔雀舞。她當天下午便領著幾名女孩子過來,冰芙就安靜地走在最後麵。蘇麻喇姑說這幾名宮女是佟貴妃娘娘親自挑選出時我才知道冰芙原來是在佟貴妃宮裏當差。她見到我,已經沒有上次那麼急躁,整個人看上去安靜許多。每日排練完後我便會同她聊上一會。她有時會向我提起從前的種種,見我興致不高,後來也就小心地避開過去不談。
無論樣貌還是舞姿,冰芙都稱得上是佼佼者,所以我便把她安排成了領舞。蘇麻喇姑對於這樣的安排隻淡然說了一句“理當如此”。後來才明白她的意思。佟貴妃娘娘素來身體虛弱,康熙心疼這位表姐,並不經常要她侍寢,所以她便想著能把自己身邊最寵愛的丫環捧到皇上跟前,讓他心裏有個想兒,時刻到坤寧宮來坐坐。
晚宴就在戲台不遠處的湖邊舉行。
我攙著太皇太後到達閣樓時,康熙正坐在位子上看戲牌,見到太皇太後和皇太後忙起身請安。
待所有人各自坐定後,康熙才招手把我喚去小聲問這戲牌上怎麼隻一出戲。
蘇麻喇姑及時圓場,笑著說:“萬歲爺忙著平三藩,我們能做的也隻有節約用度,為戰事集資。所以連戲班子也沒請,全是用的咱們宮裏人。”
康熙噢了一聲,神色頓時明亮起來。福全和常寧的目光也一同向這邊掃來。
用膳時因少了宜嬪和安嬪,我再度被康熙叫去問話。我壯了壯膽,終於扯謊說宜嬪和安嬪為皇上趕製禮物,在完工前不肯空手而來。
他未置可否地點點頭,後又想起什麼似的扯出一個笑,說:“這個宜嬪,朕快要拿她沒辦法了。”
宜嬪聖眷正濃,康熙一連數次都是翻了她的牌子。想到這裏,我趁康熙對身旁太監吩咐傳膳的空檔裏不著痕跡地朝惠嬪看去,她正低聲同端嬪說著話,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膳食備的很普通,菜式也簡單。但康熙卻嚼的津津有味,不時稱讚。在場的大臣們也跟著隨聲附和。蘇麻喇姑舒心一笑,替孝莊夾菜時,孝莊說:“你們兩個真是用心良苦啊。玄燁你可要重賞一番。”
不等康熙回答常寧便搶先說:“皇祖母您可錯了,皇上要真的重賞了蘇嬤嬤和錦容,那她倆的心血豈不白費。”
“常寧這話如何解釋啊?”坐在孝莊身旁的皇太後不解地問。
“皇額娘,您看皇上做壽這樣隆重的日子,蘇嬤嬤和錦容卻置辦得這樣簡單,明顯是在警告我們這些做臣子的生活不能鋪張浪費。但轉臉皇祖母便說要重賞,您說,這樣矛盾,眾臣心中能堅定嗎?”
“倒是我錯了!”孝莊笑著說常寧,“難怪你三哥最近常向我誇讚你,真格是進步了。”
用完膳,便迅速換了瓜果茶點來。
康熙拿起戲牌無奈地說:“那就來這唯一的一出驚夢吧。”
戲台上立刻亮了起來。
隻見安嬪扮演的杜麗娘嫋娜上場。因化著濃厚的戲台妝,所以康熙並沒認出她來,隻讚許地點點頭,誇道:“不錯。”
當杜麗娘低首沉吟“天嗬,春色惱人,信有之乎!常觀詩詞樂府,古之女子,因春感情,遇秋成恨,誠不謬矣。吾今年已二八,未逢折桂之夫;忽慕春情,怎得蟾宮之客?昔日韓夫人得遇於郎,張生偶逢崔氏,曾有《題紅記》、《崔徽傳》二書。此佳人才子,前以密約偷期,後皆得成秦晉。吾生於宦族,長在名門。年已及笄,不得早成佳配,誠為虛度青春,光陰如過隙耳。可惜妾身顏色如花,豈料命如一葉乎”時台下早已掌聲不斷。
孝莊笑著問蘇麻喇姑:“這丫頭唱的不錯,在哪一宮當值?”蘇麻喇姑伏下身在她耳邊小聲嘀咕了一句,孝莊的臉立馬變的生動起來,看看戲台又看看康熙,當目光掃過我時,看到我眨眼,隻遙遙地點點我,雙目含笑。
這時柳夢梅登場了。
“這夢生長得俊呐。”孝莊忍不住說。
“是。孫兒也瞅著他男生女相,俊俏的很。”康熙扭臉應合。
孝莊接著道:“宮裏盡是藏龍臥虎之人。”
就在這一出驚夢快唱罷時康熙突然吩咐我去叫宜嬪和安嬪。他說:“你告訴她們,陪朕一起聽戲就算是壽禮了,速趕來。”
下一個節目會用著我,我正思忖著找什麼借口離開,被他這一吩咐,忙得令興高采烈地離去。
轉到後台,冰芙她們早已收拾妥當隻等上場。
我拿出葫蘆絲好生撫摸。這葫蘆絲原是和碩阿附吳應雄從雲南帶來的玩意,自他幾年前因父親叛變被康熙斬殺後,這小小的葫蘆絲便意義非凡起來。和碩建寧公主知道我會吹葫蘆絲便把它賞給了我。寂寞時會往慈寧宮走上一趟,隻為聽我吹吹曲。她的夫君是亂臣賊子,所以她不敢表露出絲毫的傷感和想念,隻有在聽我吹曲時才能恣意地發發呆,走走神。
“錦容。”冰芙晃了我一把,“發什麼呆呢,到咱們了。”
“啊?哦,你們快上去吧,我在後麵吹奏就好。”我回過神來,囑咐了她們幾句,便正式登台。
聽到冰芙的踢板暗號,我忙調整姿態開始吹奏配樂《月光下的鳳尾竹》。一邊吹,一邊回想著我曾經在練功房裏對著落地鏡子踮步,拱肩,送胯,曲腿時的情景。
那時雖然討厭媽媽掛在嘴邊的那句“會的多了,將來才能嫁個好人家”,但卻從來沒有逃過一節舞蹈課。想來我內心裏其實是喜歡舞蹈的吧。隻是長大後因和媽媽做對而徹底放棄了它。
我沉浸其中,曲子吹完都沒有回過神來,反而是更加惆悵。好在台上的幾名宮女都表現甚好,舞蹈跳罷便按原定計劃一字排開,向坐在湖那邊的皇上及太皇太後等福禮謝幕。長長的白紗裙被風拂動,體態更顯婀娜,竟真像孔雀一般美麗。我躲在台子後麵看著她們,心裏無比自豪。那舞蹈服是蘇麻喇姑親手縫製的,布料雖是往年剩下的,但經過她的巧手縫製,也變得如夢如幻起來,再加上這戲台子搭建在湖上,幽香浮動中,她們一個個似仙女下凡。
行罷萬福禮,她們便齊聲向康熙念祝壽詞,康熙聲音洪亮地讚好。
隻見冰芙輕抬右腳向前走了半步。我一驚,原計劃中現在應該是拍賣舞蹈服了,她這是演的哪一出?
來不及提醒已聽她嗓音清脆地道:“這孔雀舞原是雲南擺夷(傣族在清朝被稱為擺夷或擺衣)人的舞蹈,奴婢們鬥膽跳這樣的舞,是盼著萬歲爺能早日剿滅吳世璠(吳應雄子)之黨,讓雲南子民重回大清翼下。”
康熙連著讚了三聲好。
我心裏卻有種莫名的不快。那番話是我在閑聊時對冰芙講的,倒不是嫌她邀功,而是感覺被人作弄。後麵的一切我已聽不大清,隻知道晚宴和節目都令康熙大為讚賞,蘇麻喇姑做的幾件衣裳也以很高的價錢賣給了幾位富庶的大臣。基本上達到了我們預期的目的。既做了壽,給那些花費無度的大臣提醒,也讓他們適當放了些血。最重要的是,康熙過了個開心的生日。
那天最開心的當屬宜嬪。自她卸妝坐到康熙身邊後,康熙便直直地盯著她看,最後恍然大悟地對孝莊說:“難怪孫兒覺得那柳夢梅男生女相俊俏異常。”
孝莊指指安嬪,對康熙道:“那杜麗娘可不也是咱們愛新覺羅家的媳婦。”
康熙暢懷大笑,蘇麻喇姑示意保密,莫讓群臣聽見。於是愛新覺羅一家子仿佛守著個天大的秘密一般,更加高興。康熙從頭至尾都握著宜嬪的手,對於方才驚豔的孔雀舞領舞者冰芙很快便拋諸腦後。
佟貴妃靜靜地坐在康熙身邊,臉上掛著淡淡的笑。
一直玩到很晚各位主子才散去,我留下來幫著收拾殘局。冰芙本想對我說些什麼,但見佟貴妃獨自走在前麵,便隻好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轉身追向佟貴妃。
“姑娘這些事用不著您插手,我們來做就好。”我伸手幫著抬桌子時被一名太監及時製止,千般勸說下我隻好作罷,極其無聊地兜了一圈後決定打道回屋。
熱鬧散去,空虛來的更加濃重。我走到一處亭子裏歇下,仰頭看著空中忽明忽暗的星子,禁不住長長籲了一口氣。從織錦袋中掏出葫蘆絲擦拭了一遍,緩緩放到嘴邊剛要吹奏,便聽身後傳來竹笛聲,吹的正是我方才配樂的那首《月光下的鳳尾竹》。我忙轉身,看到亭子外麵的福全。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袍子站在那裏,顯得無比柔和。我一笑,會意地起身與他合奏。
就這樣互對著吹完後他微微向我一揖:“擾你清靜了。”
“哪裏。”我側了側身子,給他讓道,他走進來於我身旁坐下:“我就想,能吹出那樣動聽曲子的人非你莫屬。”
“王爺取笑了。”
“王爺?”他挑眉。
我啞然失笑,耐不過他,隻好低聲喚了一聲二哥。喊完後自己都覺得酸。不知為何,私下喊常寧五哥已不止兩三次,但對福全卻總是叫不出口。
彼此沉默著坐了許久,他終於起身:“再晚怕宮裏要下匙了。”(注:古代關閉宮門叫下匙。)
於是將我送到院門口後他才匆匆離開,我推開門進去,看到明藍在院中為我留的那盞油燈。我將它從石桌上提起,輕手輕腳地走回屋裏。明藍顯然已經入夢。我簡單洗漱了一下便爬上床。
“唔......”她翻個身,迷迷糊糊地對我說,“回來了?”
“嗯。”
“睡吧,這些天累壞你了。”她又轉過去,聲音漸漸小去。
“明藍......”我心裏一陣暖。
她沒有吱聲,已然再次入夢。
我卻輾轉難眠。想了很多很多,想我在現代的一切,又對比在這裏的一切,最終也沒能理出頭緒來。過一天算一天吧。我看著微微泛白的天,終於勉強得出這樣一個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