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正思緩緩用朱筆在奏折上批注著什麼，良久，微抬起眼皮開口問地上跪伏的人：“怎麼說死就死了？”
    地上的身形不動，隻是一個尖細的聲音傳上來：“回皇上，宮裏的禦醫曾去診治過。蕭相的女兒確實病情沉重，藥石無濟，禦醫覺得，大概是鬱結於心，加上外傷終至不治。”
    “嗬，”顏正思笑了一下：“朕還有這樣大的威力？不發一兵一卒，單是一道聖旨就要了堂堂錦繡營都統領的命？！”
    地上的人隻是磕頭，不發一言。
    “倒是可惜了朕的一番心思，”顏正思輕歎一句：“也罷，朕收到的邊關奏報，蕭允俊大捷了，替朕擬旨到蕭家，安撫一下蕭家的人！”
    蕭夫人枯瘦的手指顫抖地拂過女兒的臉，睜大了眼睛看著女兒仿佛睡著的安詳，輕聲說：“琳兒，天不早了，醒醒吧，娘帶你出去玩去。你不是最想去關外看雪嗎？起來收拾收拾，娘這就陪你去，啊。”
    一屋子的人止不住的哭了，青禾輕輕扶住婆婆，眼眶也不覺微紅，可惜小姑吃了藥什麼都聽不到，不然不知會不會後悔自己的行徑。
    蕭放也呆呆的立在原地，踉蹌兩步走到床邊，伸手要去摸女兒，卻又猛地把手縮回來，微張著嘴，卻又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入棺吧。”蕭放半晌吐出三個字，卻好似是從嗓子裏擠出來的一般。
    蕭夫人呼的一聲站起來，轉身怒視著丈夫，一把推開他，喊道：“滾！”
    “娘！”青禾上前扶住搖搖欲墜的婆婆，心下詫異非常。在她一年多看來，婆婆很是順從公公的，這與多數羌國女子不同，倒是像東桓那些受過三貞九烈教訓的婦人。看來小姑的離世讓婆婆失去了理智了。
    “阿瑾，”蕭放多年沒有叫過妻子的閨名。
    蕭夫人卻好似看著一個陌生人：“你逼死我琳兒，你逼死我琳兒。”
    “阿瑾，你清醒些，你清醒些。”蕭放麵對心智迷亂的妻子，除了連連這樣安慰，竟也說不出什麼來。
    蕭夫人隻是自顧自的念叨著：“你讓我怎麼能忘了，你逼死我女兒。”說罷兩眼一翻，悠悠的暈了過去。
    “娘！”青禾慌忙上前接住婆婆，吩咐下人一起把夫人扶回屋裏。蕭放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撲”的一聲，一口血噴了出來，染在衣襟上，點點暗紅。
    “爹！”青禾已經是分身乏術了，一屋子的仆役下人亂作一團。
    “織兒，外麵吵吵什麼呢？咳，咳。”盧嘉恒輕咳兩聲，撐起病弱的身子，叫住窗外匆匆走過的侍女。許是蕭允俊故意折騰他，他一回到家就偷飲了瓶中之毒，卻至今未死，隻是渾身無力，咳喘不止，害得母親還以為他出外征戰辛苦，受了風寒。
    “沒事，大少爺，”織兒捧著一碗藥跳進屋裏：“夫人說了，您隻管安心養您的病，其他的什麼都不用管。”
    “到底什麼事？！”嘉恒疑惑地看向她，自從與琳若做出了那般事，他就好似一隻驚弓之鳥一般，稍有動靜就心內不寧。
    “嗨，好像是聽說蕭家的閨女出殯，正好經過咱們府門口。得虧是皇家的媳婦，沒有過門的就這麼大的排場！”織兒口無遮攔地說。
    “什麼？！”嘉恒一驚，手裏的藥碗墜到地上，啪的一下碎開了，他卻全然不顧織兒的驚叫，嘴裏喃喃說道：“這麼快嗎？這麼快嗎？”
    盧夫人趕到兒子房裏的時候，兒子已在止不住的咳，臉色通紅，嘴角隱隱顯出些血漬，她流著淚拍打著兒子的後背，衝織兒喊道：“賤蹄子！舌頭就這般長嗎？！”
    嘉恒邊咳邊吐出兩個字：“娘，別……”
    “嘉兒！”盧夫人已是不知道說什麼好了，隻是兀自落淚：“你值嗎？！啊？為了那個丫頭，你就能這麼糟蹋自己的身子？你舍得讓娘這麼傷心嗎？”
    嘉恒覺得一口血湧上喉頭，他強咽了下去，眼中濕潤：“娘，兒子不孝，兒子不該……”說著眼前一黑，就人事不知了。
    安撫婆婆睡下，青禾已經疲憊難言了，今日小姑的棺木下葬，按例父母自是不能前去，就全交給剛剛回家不及歇息的丈夫。可是公婆在家也難得片刻安寧，公公隻是自己把自己鎖在書房裏，任誰也進不去，婆婆就更是煎熬，看見屋中的什麼都能想起琳若，開始是嗚咽的絮絮訴說，後來就隻是無聲的默默流淚了。青禾心中梗堵難安，總覺得是自己作下的這些，隻是在屋裏一片漆黑中握著婆婆的手，靜靜守著婆婆入睡。
    坐在床上，青禾也不點燈，不知道了什麼鍾點，一個黑影閃進來，帶進一股涼風。
    允俊匆匆換下素服，一下撲躺在妻子旁邊，重重喘了口氣。
    “送走了？”沉默半晌，青禾啟齒問道。
    “嗯，”允俊不知是歎氣還是回答。
    “嗬，”青禾笑了一聲：“還好爹娘沒去送葬，不然看到你這一滴眼淚也流不出的樣子，定然要疑心了。”
    黑暗裏允俊也笑笑：“我是想裝來著，不是裝不出嗎？”
    靜謐片刻，青禾接著問：“怎麼說的？”
    “還能怎麼說！”允俊應付著妻子，眼前卻浮現和妹妹對話的最後一幕。
    “這船順著長清江南下的，先到並州。”允俊看著妹妹的臉，隻是說著：“船老大是我一個朋友，他會安置好你，以後帶著盧嘉恒去找你。你們就過自己的日子吧，我暫時不會去找尋聯係你們，一切等風頭過了再說吧。”
    琳若默默地看著黢黑的江水，靜靜聽著哥哥的話。
    “以後，”允俊的聲音也有些哽咽，這個妹妹在身前撒嬌還不到兩年，竟又要離他遠去了嗎？他定定神接著說：“自己要知道照顧自己，什麼時候添衣什麼時候曬被沒人提醒你了，自己照顧好自己，就算你全了爹娘生你養你的恩情了！”琳若轉過身一把拉住他。
    “哥，爹，娘……”琳若淚如雨下。
    允俊猛地扭過頭，厲聲說：“蕭琳若！我再對你說最後一遍，做人做事不要拖拖遝遝，當斷需斷！以後行事要動動腦子，還有，你給我記住，這一走，你就再不是蕭家的人了！”
    琳若站在身後，一點聲音也沒有發出來。
    允俊頭也不回，輕輕歎了一句：“傻妹子，你怎麼就讓自己走上這一步了？”
    允俊“砰”的一聲砸了下床板，唬得青禾猛一轉頭：“做什麼？出毛病啦？！”
    允俊咬牙恨聲說：“我隻恨我手裏沒自己的兵。”
    青禾一把衝上去堵住他的嘴：“這話是亂說得的嗎？！”
    允俊歎口氣，看著房頂不再吱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