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夜幕甫降，一個淡掃蛾眉，略施薄黛，青絲鬆綰，斜插木簪的靈秀少女臨窗俯望，全無金銀珠玉，環佩叮當，卻是另一種嫻靜從容，落落大方。
嗚呼哀哉！隨便往大街上一瞧，全是我這種打扮的農村婦女。
厚著臉皮下樓，門廳裏不幸與美人和侍婢含煙狹路相逢。美人見我，微微一怔，身子輕輕一旋，留了個側影給我。
“姑娘可知王府怎麼走麼？”
眼神卻在說，瞧你這窮酸相。
“上街打聽一下便知。不勞小姐費心！”我暗自忖度此番交手的勝負，再一抬頭，她卻已經踏上門外候著的豪華房車。
美人沒有絲毫與我同行的表示。我隻好忿然地追著八匹馬一溜小跑到了王府。
嚇，這陣仗，估計全城望族富戶都來了罷！相當一部分更是擠來看熱鬧的百姓，王府大門口比春運時的北京西站還熙攘。
幾隊長龍同時遞上請柬，依次進門，倒還有秩序。來賓皆衣著時髦，披金戴銀，爭先恐後昭示各自的身份和家底。我正愁該不該打個地鋪排隊，卻見人們紛紛自覺讓開一條通道……
“從玉小姐攜仰玉班到！”
門口的侍應眼睛一亮，高聲通稟，聲音依次傳入府內。
當下一片嘩然，人群中交頭接耳，議論紛紛。“從玉”該是那美人的名字罷。
車廂的珠簾緩緩拉開，一個、兩個、三四個，五個、六個、七八個……我點頭數了數接連從車裏跳出十二位姑娘，環肥燕瘦，樣貌風姿各有千秋。最後出來的是含煙和從玉。
搗著下巴想，這馬車也忒能裝。
大家的唏噓不是沒有道理，她委實惹人注目得很——水藍色緊身長襖襯得俏顏似一輪皎月；身材婀娜高挑如俊逸楊柳，柔美盈婉；走起路來姿態搖曳，蓮步生花。腦後寶髻鬆垂，一支珍珠小釵若隱若現。
我氣餒，同樣是綰發獨簪，怎麼差距如此之大？
她從身邊經過，輕暼一眼，我便跟著“女子十二樂坊”混入王府。
金碧輝煌的廳堂之內，高高在上的中年男子應該就是王爺，旁邊雍容華貴的富態女人想必王爺正室。兩側一字擺開的宴桌長得望不到頭，中央空出大片場地飾以紅毯垂幔，彩絛流蘇。有錢人家真會擺譜。
含煙及時製止我那山麅樣的舉止，道了聲“跟我來。”
隨她穿過幾案人流，在靠近王座的一張桌前停下。
她手一抖，“姑娘坐這兒。”
我縮著脖子落座，心裏說不出的別扭。從玉一幹人等果然不是什麼普通角色，竟能坐得如此靠近王爺，屬於動動腳趾就能把我滅掉的VIP。如此舉動很可能是對我的公然威懾。
旁邊一個稚氣未脫的小個子姑娘開了腔，“今兒王爺可是下了血本，為咱們小姐何止一擲千金！”
另一個“小圓臉”輕聲道：“小姐怎可能看上他這種貨色？”
第三個模樣清秀的插了嘴：“咱們就安安分分地表演，管主子那麼多事做什麼？”
“……其實，咱們小姐根本都不想來。”
“……那北府的老匹夫哪有什麼長處，可要如何取悅小姐？”
又一個豐乳肥臀的姑娘掩笑開口道，“長處？長處自然是有，怕是小姐不愛他的長處呢！嗬嗬……”
“那倒是，小姐隻愛皇上的！”
“嗬嗬——嗬嗬——！”銀鈴般的脆笑響成一片。
我支拉著膀子探過去，“北府……啥意思？”
姑娘們一回頭，“嚇！你是哪個山跑出來的？”
我呲牙幹笑一氣，抬手整整衣襟，“你家小姐請我來的。”
“我家小姐怎會認識你這姑娘？”
我聳聳肩。
“含霜，不得無禮。”風塵女含煙出乎意料替我解圍。“她確是小姐請來的貴客。”  
一位杏目小臉的姑娘坐到我身旁，抿嘴笑道：“北府就是契丹人的府邸。王爺皆是得皇上冊封的貴族。蠻夷莽夫罷了。”
眾賓客紛紛就坐，同席有數百人之多。
她們口中的老匹夫倒也大方豪爽。他擺了擺手，神采奕奕道：“今日多謝諸位捧場！閑話少說，請各位暢吃暢飲，欣賞歌舞罷！”
宴會開始，王爺移駕賓客之間。到了我們這桌，肥手捏著白玉酒杯，眼睛一眨不眨地長在美人從玉身上。那猥瑣的眼神看得我雞皮疙瘩抖了不少。
自古花街柳巷的小娘兒都以攀龍附鳳為榮耀和歸宿。從玉這不識抬舉的卻欠了欠身子，一隻手搭在另一隻手上說道：“奴家舟車勞頓委實不勝酒力。王爺若不嫌棄，讓奴家的好姐妹含煙姑娘替奴家喝了這杯壽酒罷。也恭祝王爺貴體安康，萬壽無疆。”
語調纏綿酥軟，挑不出一點毛病，但臉上卻掛著拒人於千裏之外的萬年寒冰。
眼看王爺的麻子臉由晴轉陰，一旁的含煙趕忙起身道：“王爺千歲。奴家替姐姐與王爺共飲可好？”媚眼如絲，勾著酒杯一飲而盡。
老不正經臉色醬紅，輕扣含煙玉臂，“姑娘叫含煙？”
含煙點點頭，“正是。”
“好名字！好人兒！姑娘可願留在府上伺候本王？”
含煙垂首一笑，看向身邊的美人。“奴家做不了主。王爺需問姐姐的意思。”
美人突然抬頭盯住含煙。風塵女麵上隻有熱切的期待，竟未覺察她眼中的閃爍。
“既然王爺抬愛我這好姐妹，便贈與王爺罷。這妹兒身世可憐，從小跟奴家受了不少苦，一朝入得了王府，也算了卻了奴家一樁心願。多謝王爺！”說罷纖柔的身板搖晃著要起來作揖。
含煙擱下酒杯，伸手去扶。這一扶，四目相對。
美人將滿腹哀怨深深藏起，麵無表情地拉開她，“妹妹入了王府定要好好侍候王爺，讓爺高興，報答爺對你的恩寵。以後就好好享你的榮華富貴罷。”
老不正經輕攬著含煙的蠻腰，勾起她的下巴，“含煙姑娘好酒量，陪本王去敬酒可好？”又輕蔑地瞟了瞟從玉——你以為天下的美人隻你一個麼？你的丫頭都比你識抬舉。
含煙緩緩攀上王爺的手臂，隨他一同離開。走過一段，又回首望望。是感激，是不舍，是炫耀……不得而知。
美人優雅地保持著傲挺身姿，搭在桌上的纖手慢慢捏成了拳，拇指甲由粉轉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