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宿醉又不許我發泄，一早起來頭暈目眩，天崩地裂……照鏡子赫然發現臉上因燥火太旺翻起了幹皮。幾粒醒目小痘似雨後春筍，在下巴上竄將出來。
如此，那件事……也該提到議事日程上來了。
今天決定出去逛逛京城，好好血拚一番，以慰我勞頓身心。
京都的集市果真名不虛傳，熱鬧非凡。規模比長宜那個破集子不知大上多少倍。胭脂水粉，特產小吃，綾羅綢緞，花鳥魚蟲，金銀珠寶，古董瓷器……店鋪小攤鱗次櫛比，一家擠著一家，馬王爺的三隻眼都得暈。
我給自己添置了身新衣，又買齊了雞蛋，牛奶，蜂蜜和珍珠粉。回到住處敷上我精心配製的漿糊再往床上一躺，那叫一個愜意。哼唧著一不小心又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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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你這扮相真是美絕了。”
“小姐，明兒的宴席上肯定能把那些夫人小姐全比下去。”
“小姐，不如今晚就穿著罷。”
“小姐，你看這隻珠釵配不配？看看這副瑪瑙鐲子，再看看這掛珍珠墜子……”
“行了行了，含煙，你先退下。我要更衣。”
“小姐……”
“這身衣裳我要到上京才穿。區區遼陽府的王爺，還不配。”
斷斷續續的談話飄入耳中，我掄了掄胳膊，呸呸呸，什麼珠子鏈子，敢擾老娘我的好夢！
盛怒之下來到窗邊探出頭去，目光與隔壁臨窗的人兒正巧對上。
“啊————！”
“啊————！”
前一聲她的，後一聲我的。
姑娘青蔥小手指著我抖了幾抖，再沒下文。我也隨著她的動作一個哆嗦。那……那美人不正是當日隔著紗簾與我對上眼的“傾城花魁”麼？
此刻的她花容失色，黛眉微蹙，紅唇輕啟，珍珠貝齒，連驚恐的表情都美得惹人憐愛。我摳摳耳朵，心想這女人的音域和她的容顏都可堪稱絕世罷。
她一手掩嘴一手還在抖個沒完，烏黑美瞳流光碎影。好一個嬌豔露凝香，雲雨枉斷腸！正看得出神，恍然頓悟自己麵上還是緊繃繃的……
片刻之後外麵傳來敲門聲。意料之中。
我擦了把臉，開門一看，還是昨天的風塵女子，想是那美人的侍婢。
“你，你這賤蹄子，誠心跟咱們過不去是不是？大晚上鬼哭狼嚎，到了白天又裝神弄鬼。你安的什麼心你？”
她氣勢洶洶，一跨進門就將我推了個人仰馬翻。一手叉腰一手指著我的鼻子，破口大罵，“也不瞧瞧自己德性，……你看看你的頭發，嘖嘖！看看這從頭到腳的窮酸相！啐！塗個大白臉以為自己很美是不是？笑死人了！告訴你罷，你就算臉上貼金掛銀也不過一個下等貨色，一輩子隻配給人刷鍋洗腳倒夜壺……”
阿彌陀佛，我這廂冷汗汩汩。此女功力高深莫測，恐已修成正果，大可與包龍星同台較技。論起手腳功夫我更遜她不止一籌。
“小女子在此給你和你家小姐賠個不是。”
哼哼，光天化日，她能奈我何？
風塵女本已拉開陣勢，做好持久對峙的準備，見我如此輕易就繳械投降，竟然多少有些失望。
“我家小姐連著幾天舟車勞頓正需要好好歇息，被你這小賤人一嚇唬，怕是又要難受上半天。要是明晚宴會上開罪了王爺，死也要拉你陪葬！”
“含煙！”
一聲輕喚如空穀鵑鳴，似玉珠落盤，驚作天籟。美人不知何時站在了那丫頭身後。
“含煙呐，你方才說誰死，又要誰陪葬？不小的人了說話如此口無遮攔。若是在王爺麵前也這般，神仙也無法。再說……”她長眉一挑，轉了鋒芒，“犯得著跟這種貨色動手麼？也不看看咱們什麼身份。”
幾句話說得哪裏是在指桑罵槐，分明詩朗誦。語調綿柔，字字珠璣，像是九月的小雹子噼噼啪啪打在房梁上。美人不慍不火卻自有淩人之勢，說話時目光一直保持四十五度仰角，相當有涵養。
“我當是怎麼樣的姑娘，原來大半夜裏鬼哭狼嚎的人竟是這副尊容。見過了。……含煙，我們走罷。”
“等等！”
我恨呐！一時沒管住，竟脫口而出。
“有道是婦學之首，當推德行，舉止端莊穩重更要持禮。小姐與我初次謀麵，且不指望對我知書達理，可就連個基本稱謂都沒有，是何道理？我不管您是怎樣的身份高貴，地位顯赫，家財萬貫，單憑這般刻薄傲慢，便沒有哪個男人會喜歡……啊哈，”看著她越發蒼白的小臉兒，我假惺惺叫一聲。“難不成……難不成小姐隻當著姑娘家的麵才這一套，在男人麵前又成了溫馴乖巧的小羊兒？如此表裏不一，恐怕不妥罷。”
“你……”
“我見小姐姿容不比尋常百姓，將來縱使不做王侯貴婦也逃不出將相之寵，所以特地提點您幾句。美豔如斯，脾性如此，欲得男人仰慕遲早遭人嫉恨，更甚惹上殺身之禍。需知自古女子賢良為美，視乎男女皆應同樣。小姐的嫻婉謙淑應從身邊做起，如此加上絕世容顏必如錦上添花，征服世上任何男子。”
美人緩緩扇動長睫，目光忽明忽滅。“姑娘多大？”
“回小姐，十七。”
“我見你年紀不大，一副村姑野婦的打扮，沒想到嘴巴還挺硬，頗有些大家女子的德行。可識些字？”
“回小姐，能讀能寫。”
“來東京做什麼？”
“小女子無親無故，隻是浪跡到此歇歇腳而已。”
奇怪，我為什麼要有問必答，和盤托出哇？！捶胸頓足後悔之餘，隱隱覺得這美人的氣質有些……有些說不出的奇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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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時分，侍婢含煙又來。這次態度謙遜不少，許是美人主子調教有方。
“我家小姐問姑娘明天可有什麼安排？”
吃飯睡覺唄！還能幹啥？我抱著膀子，以四分之一眼角瞟她。氣勢上絕對輸不得。
“我家小姐說姑娘若明天得空，可與她同赴那遼陽王壽宴。我家小姐也算與姑娘有緣，勸姑娘不要不識抬舉。”
小樣的還是不服。我陡然拔了個高音，“去。為什麼不去？替小女子謝過你家小姐美意。”
浪蕩江湖，浪蕩江湖——沒有江湖，何談浪蕩？那豪族貴胄的江湖有何稀罕，踏踏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