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朝換代這等大事，對平頭百姓而言還不及柴米油鹽漲價來得轟動，亦無半點的實惠可得。奇怪蕭大娘對此卻格外熱衷。這一來二去的叨咕，老人家鬢角發間又平添一層霜霧，害我們兩個小孩提都不敢提。
保寧元年過了正月十五，我便滿十六。愈是臨近期限，愈發焦躁不安。這個年歲對別家姑娘沒什麼特別，不過是靜待閨閣開始為不久的將來籌備嫁妝，一邊大發兒女情長的感懷一邊憧憬又躑躅著，喜憂參半。但對我，這丫頭的十六歲關乎前程，意義重大。
這邊，十九歲的布日蘇台長勢迅猛，成果喜人。偶爾回想初見時的竹竿模樣，比比現在，嚇，要不是朝夕相對，我都要懷疑是不是中途給調過包。
蕭大娘有眼光得很，不是池子裏遊的，早晚要上天。如今的少年大有騰飛之勢。眉目間的稚澀不見，多了幾分咄咄逼人的驍猛。風刻的臉廓，烏亮的短發，常常看得我心潮澎湃。隨便到街上瞅瞅，哪家能養出這麼個極品？我容易麼我！
家有少年初長成，狼腰猿臂，鶴勢龍形，傲岸英挺……是福兮？是禍兮？瞧那寬厚的肩膀可以同時為好幾個姑娘遮風擋雨；胸膛闊實得足以同時溫暖好幾顆噗通亂跳的小心兒。然而這樣的人間美少竟尚攥於我魔掌之中，渾然不知……
雖然足不能出戶，但街坊間的話頭時不時也能撈到些。沒有佳人夾道相迎，鮮花美食尖叫漫天飛舞的壯景，不過此處倒是民風悍猛，常常是人在街上走著就被拉住，熱情詢問年齡啦，家世啦，可有婚配啦……然後遞上寫有自家姑娘生辰八字、體貌特征的個人簡曆。
小夥子很識相，到家之前一概處理幹淨，不留禍端。至今僅一次失手而已。
話說某日他買菜回來，腰間赫然多出個繡包。我很鎮靜，當下不語，第二天才找他進行了一次頗有指導教育意義的對話。
“哪兒弄的？”
“什麼？”
我伸伸下巴。
原本以為需費些周折，沒想到他很痛快說是集裏一個賣菜大嬸的女兒給的。連大嬸賣的什麼菜，家住哪裏，女兒排行老幾，多大年紀，也都一一招了。
“那家姑娘不錯，最主要……”他腦袋一偏，眼皮都沒動一下就捏住我呼嘯而來的鐵拳，“打岔不禮貌。我還沒說完。”
我運功提氣，抬起另一隻手比劃道：“你說完。你說完。”
“最主要那家姑娘膀大腰圓，夠壯實，能生養。”
手沒揮出去，直接捂自己嘴上了，我抖著膀子，“你……你這套詞兒跟誰學的？”
“街坊姑婆們經常這麼議論別家姑娘。”
“她們怎麼議論我的？”
“她們不認識你。”
“那你呢？”
他翻翻眼珠，俯身湊到我耳邊，淡淡的草木清香飄過來。“小姐呀……不如賣菜姑娘身板好。”
“布日蘇台，你過分了啊！”我冷笑一聲，“娶她，可以。彩禮自備。休想月揚居給你出一毛。”
風流是一種天分，比如眼前的少年，就算不大明白男歡女愛是怎麼回事，身上一樣可以帶電。盈盈的笑眼，淳厚的嗓音，溫柔的語調，惹得人一身是火，又兜頭給了盆冷水，拿捏得實在恰到好處。我隻落得暗自悲歎的下場，誰叫這江湖上百年不遇的少女殺手給我撿著了呢——
既然力不如人，技也不如人，起碼我還有權威。
我找上蕭大娘，手指向門檻上蹲著曬太陽的少年，“他，以後不許出門。此人心術不正，為禍江湖，專以調戲良家美婦，勾引黃花閨女為樂。到時搞得妻離女散，人心惶惶就不好收場了。”
“小姐所言極是。”蕭大娘點點頭，繼續專心地擺弄她那隻鹹菜缸。
第二天，立竿見影。布日蘇台果然悶頭靠在牆根兒底下刨土玩。蕭大娘，WELL  DONE。
又一個舊曆新年將至，我開始硬著頭皮師從蕭大娘學做女紅。這玩意兒不比書法，學了回去也沒用。試問誰會放著現成的衣服不穿，非要穿我賴賴巴巴縫的呢？
蕭大娘的堅持有自己的理由，她十分擔心我最終會因為什麼都不會而沒人要。
其實，針線活我也做過——
江明崢送過我一份禮物，是手工製作泰迪熊的工具盒。紙模，說明書，布料，填充物，一應俱全，甚至還附送出生證明，挺正規。
東西往我懷裏一擱，末了囑咐一句，“封建社會都結束這麼多年，你沒事兒就別老鬥地主了，跟個下崗大老爺們一樣沒追求。靜下心來做做針線活挺好，還能培養培養愛心。”
我大受啟發，於是乎埋頭苦幹，耗時兩天，大致竣工。結果卻花了兩個月的時間尋找一枚丟失的關節扣。那熊現在還吊著半拉胳膊……
江明崢好脾氣，並不氣餒：“沒關係。下回送你十字繡，沒那麼多零件。”
沒等到下回的十字繡，我已經坐在一千年前的大炕上，懷裏抱著個線簍子，邊用針尾挑著指甲縫兒裏的泥兒，邊琢磨著不如做個泰迪熊罷！不送他點禮物顯得我不夠意思。
因為缺少材料，我做出來的熊四肢不能活動，輪廓模糊，沒有眼睛鼻子嘴巴，模樣勉強稱得上可愛。我計劃著等自己生日那天送給布日蘇台。
在心頭希望的小火苗兒熄滅之前，我就不會放棄。為此，我最終打定主意拒絕布日蘇台一同鬧革命的盛情邀請。考慮到種種，送個熊給人家留個念想，此舉非常有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