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覺得自己怪誕。在每一個記憶清晰的夢裏，在每一次偶然的閃念成真之後，在每一回觸犯眾所避諱的禁忌之時……還記得第一次拎起街道上被蹍得血肉模糊的死老鼠，路人的表情證實了我的瘋癲。
常言道男怕初一，女怕十五；正月裏生妨父母。女孩家偏趕上正月十五誕世，性毒命硬，隻怕是大了越發貪玩耍，無管束，瘋瘋癲癲，克傷家人。
這就是我的命相。
後來大學時代交往過的幾個男友不是失財便是人禍。由不得我這受過高等教育的無神論者不信命數。心灰意懶時，一個叫江明崢的家夥破了我的咒。他相不相信，我不計較。重要的是兩年裏他平安無事。
“明崢，你信命麼？……”我哽住，想來這句話已經被我問過千百次。
“求你別再第一萬八千四百七十六次表述你變態的世界觀和人生觀了。我四肢健全，智力正常，血壓、心率、肺活量全部達標。放心不？”
他拉我停在街邊，粗大的手指壓住我那頂鳥巢般的短發。我也拱起腦袋迎上他厚實的掌心。相視一笑抿恩仇。
“你呀，除了偏激以外還算是個正常女人。至於我，也實在是沒啥本事找一個不正常的當老婆。要不……咱倆湊合湊合？”江明崢嘴一咧，臉上乖乖浮出一對淺淺梨窩，兩顆尖溜溜的虎牙像有了生命似的探出頭來雀躍著。
倘若生命如此簡單地延續，可能我一輩子都不厭倦與這個男人對視。他的眼真是好看，像嵌了汪深潭，清澈卻不見底。
江明崢就這麼看著我，人緩緩蹲下。
我兀自悠然陶醉在這浪漫美妙的時光中。人活一世，不出意外也就這麼一次罷。
“咳……”
“咳……”
幾聲咳嗽過後，我的臉上有點掛不住。該做的都做了，不該做的也做了，眼下不過走個形式，又不是通奸，就這麼有難度麼？
“別瞪，我都緊張了。”窘迫倒是真的。
“哼哼——”
“真事兒。本來準備了一套詞兒，挺美好。你一瞪我全忘幹淨了……”
他左手縮回衣袋，低頭一笑，“我老實啊，白長這麼帥也不討小姑娘喜歡，二十幾年就你一人慧眼識中，挺不容易的。你就收了俺罷！”
手指扣緊了些，又張開。掌心靜置著一隻紫紅緞麵小錦盒。
江明崢仰頭巴巴望我。我卻抿嘴一樂，故作矜持狀。但我發誓，這是我一生中最最錯誤的舉動。
僅彈指間，在戀人驚恐的眼神和歇斯底裏的哭吼中，我，告別了自己逍遙的現代生活。半個世紀過去，還是對那個紅彤彤的大影子記憶猶新。為此還有幸上了地方新聞：
    本台記者XXX報道，今晚七時許，一對戀人在南郊書院路行走時，女方不慎被路邊一家燒烤店的招牌燈箱擊中後腦，當場昏迷，目前扔在緊急搶救中。本台提醒廣大市民朋友：新年在即，請大家逛街購物就餐時注意安全，以免發生類似意外。
年幼對死亡的恐懼使我無數次假想自己從災禍中幸存。我想過，江明崢比我高出半張臉，倘若他不蹲下，或許我們會一起搬進“特護”，那也不錯。江明崢，你要記著，因為你向我求婚，保住了自己後半生的幸福……
“梁又希”這三個字早已陌生。從此，我被冠上另一個毫不相幹的姓名長達六十年之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