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編·補 第五章軟了半輩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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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在讀小學時,某一天父親和母親突然留下我回了涪水城。
我一個人守著自家的小賣部,動畫片也不怎麼吸引我了,就坐在卷簾門邊,看一會兒電視,再抬頭看看門外的馬路。
房東鄭阿姨和樓下的楊阿姨很照顧我,請我吃飯,還幫我看店。
丁小寶和李誌也會來找我玩,可我沒什麼興趣。
一直等到第二天下午,才終於在馬路盡頭看到遲歸的父母。
母親受傷了,右手臂纏著紗布吊在脖子上。
我站在卷簾門前,直愣愣地看著她。
我不明白,人怎麼能好端端的出門,才一天,就吊著胳膊回來。
張阿姨和楊阿姨比我先反應過來,她們替我迎上去,跟我母親一起進了門,在後麵的小床上坐著。
父親一回來就又去忙了,母親和兩個阿姨在裏麵聊天。
我坐在外麵,聽她們聊。
原來是被人砍了。
因為打架了,她去拉架。
然後就被人反手砍了兩刀。
真有他們的。
就像當初母親懷著我時,都能狠著心踹她肚子一樣。
後麵又聊了什麼我不知道,因為我坐不住了,嘴裏嚷嚷著要出去玩,就不管不顧地跑了出去。
我知道母親一直在受氣,她已經忍了很多年。
還以為她可以一直忍下去,卻不是。
在裕豐中學讀書的第二年,她終於忍不下去了。
隻是個尋常的周末,我放假回了三水鎮。
這段時間奶奶生病在住院,母親一直在醫院陪床,直到這周放假時,她讓我回家一趟。
家,指的是三水鎮那間我們租了好多年的街邊小店。
我回到家的時候,父親又出差了。
鍋爐廠破產後,他經常出差,去周邊各個鄉鎮城市幫人檢修鍋爐之類的。
卷簾門關著,難得的沒有開門做生意。
我拉開卷簾門進去,酒氣衝天。
推開中間隔斷的小門,我看到母親躺在床上。
她喝了酒,麵色緋紅,醉眼朦朧。
看到我回來了,她招呼我在她身邊坐下。
然後拉著我的手,一邊摸我的臉,一邊哭。
嘴裏含含糊糊地說著什麼。
具體說了什麼,我已經記不清了。
隻記得,她說前年做闌尾手術的刀口又疼了,疼得睡不著,讓我去藥店幫她買瓶安眠藥。
我依舊平靜地聽著她一會兒哭一會兒笑,一會兒說著對不起,一會兒催我去買藥。
我從抽屜拿了錢就出門了。
往上街走了兩百米,右轉下坡,再下一段樓梯,就是我們經常去看病的私人診所。
我在樓梯口站了好久,手裏的紙幣緊了鬆,鬆了緊。
在母親眼裏我永遠是個孩子,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天真的小姑娘。
所以她很放心地將這件事交給我來辦。
她,是真的一點也沒有考慮過,若真成了,我該怎麼辦。
往後餘生,我要如何麵對自己。
母親軟弱了大半輩子,唯一的狠心居然用在了我身上。
我木著臉走進診所,木著臉跟醫生說:“我要一瓶鈣片,兩顆安眠藥。”
醫生一臉奇怪,問了幾句,我沒心思回答,隻能不說話。
最終我還是拿著一瓶鈣片、兩粒安眠藥走出了診所大門。出門前,還跟醫生要了一個沒有標簽的空瓶子。
我在樓梯上拆開藥瓶,把所有藥片都裝進了那個沒有標簽的空瓶子。
其實不換瓶子也沒關係,因為母親認識的字不多。
我還是還了。
鈣片比較大,另外兩顆小小的,藏在一堆白色藥片中,幾乎找不見。
但凡清醒著的人,根本不會被騙,可母親現在一點也不清醒。
所以她當著我的麵,抓著一大把鈣片塞進嘴裏,又擰起邊上的啤酒瓶灌了幾口。
她又哭了。
抓著我的手不放。
我使勁把手抽出來,給她蓋好被子,說:“睡吧,好好睡一覺。”
那天下午,我在家裏唯一的雙人沙發上坐了好久。
卷簾門關著,店裏沒有光源,目之所及全是昏暗。
我連電視都沒開,就那麼枯坐在沙發上。
連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後麵的事情就很簡單了。
母親大醉一場後又醒了過來,她沒提昨天下午的事,又和以前一樣問我想吃什麼,她來做。
其實來來回回也就隻會炒個回鍋肉而已。
我吃了很多,像是怎麼都吃不飽,一頓飯往胃裏塞了往常兩倍的量。
我和她都沒覺得有什麼不對。
她還笑著說:“多吃點,正是長身體的時候。”
吃過晚飯,她就送我坐車回涪水城了,因為要上晚自習。
周末收假的晚自習基本沒有課,都是自習。
第一節還沒上完,我就感覺胃裏排山倒海。
根本來不及去廁所,直接在教室裏吐了出來。
眼淚鼻涕口水糊了一臉,可謂狼狽至極。
班主任走過來,關心道:“吃壞東西了?”
胃裏又來了,我怕忍不住,推開他就往廁所跑。
跑出去之前,我聽到班主任安排了幾個同學幫忙收拾殘局。
好可憐,那個叫人來欺負我的女同學居然在裏麵。
我在廁所吐得昏天黑地,腦子裏居然還在想象那個女同學臭著臉收拾嘔吐物的畫麵。
真可憐啊。
我也很可憐。
因為這樣一來就又沒有清閑日子了。
班主任挑誰不好,為什麼偏偏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