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夕夕成玦 第二六章 兵臨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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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所料,哲哲果已發現我二人“失蹤”之事,急得坐立不安,撥了數十人去找。好在前後相差沒多久,我們就回了宮,算是識相之舉,忙趕著去清寧宮負荊請罪。
宮裏氣氛也還算寧靜,我和大玉兒都猜是封鎖了消息。不過一路上碰到了數位“補服同誌”,外臣不入內廷,連官兒都進來報信了,看來事情應該是假不了。
做好被大卸八塊,跪台階關禁閉的準備,卻隻得到一頓不算重的責問,哲哲大半心思都放在城外攻防上,也沒這空兒細細計較我們的過失,隻留了我們在宮裏作陪。這時我才看到別的妃嬪一個都不在,想必是連她們也瞞著了。
左右是幫不上什麼忙的,女人在兵戎時刻,最好找幅繡屏,一針一線坐等前線男人的消息,省得這時日越過越長,越等越慌。隻可惜偌大一個清寧宮裏,總共不過這麼幾人,都是麵麵相覷的主兒。沒得責罰,我早已放下心來,見兩位嚴陣以待,正要說話,通傳聲搶在前頭響了起來,“正紅旗巴克什寧完我求見。”
哲哲道,“快讓他進來。”
話音剛落,一個高大的男子就快步入內,千兒才紮下去哲哲就叫了起,急問,“外頭怎麼個情形?快說說?”
“回大福晉的話,明軍不過千餘,卻皆精銳,已與紮在城外的士兵混戰成一片,一時之間雖處劣勢,但如此下去非長久之計。依奴才看,明軍這是圍魏救趙之計,大汗兵至廣寧之後,已克大淩河、小淩河二城,轉攻錦州,明朝援軍未至,卻想出這等計謀,隻要消息一至前線,即使不能使大汗退兵,也能動搖軍心。”
唔,分析得頭頭是道,我暗自點頭,您繼續,“不過有十五貝勒在軍前督戰,一時應該能守得住,奴才亦已下令封鎖消息以防擾亂民心。”
由了他提醒,我方記起多鐸已在外城多日,軍前督戰?倒是新鮮名詞。看來這會兒不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時候了,聚起精神聽他細講。
“說得有理。照你看,如今該如何是好?”哲哲問。
“事關重大,奴才不敢妄言,適才已著人去找十四貝勒了,十四貝勒不在內城,這一去一回怕是還得一個時辰,八旗中留下的兵力隻有正白旗人數較多,隻是哈克篤禮額真不在,隻留有孟阿圖與阿山兩位佐理國政,不令出兵駐防的大臣,都已出城去了。若能退兵那是最好,若戰事膠著,是拚了命也要守住外城。”寧完我說完,靜待哲哲的反應。
“那就是……沒有法子了?”哲哲似是自言自語,“能領軍的貝勒皆隨大汗出征,留下的也隻有兩個小的……這行軍打仗的我是半分也不懂,你傳我的話下去吧,如今我滿洲的安危都……托付給眾位卿家了,隻盼眾位團結一心,保我沈陽皇土分毫不損!”
“嗻!”寧完我一曲膝跪下領了口諭,微一遲疑便要退出殿去。
“慢著!”大玉兒忽然出聲,包括我在內的所有人都嚇了一跳,寧完我停下腳步,走上兩步,口氣中帶著幾分不耐道,“格格有何吩咐?”
“玉兒?”哲哲也奇道。
“姑姑,”大玉兒朝哲哲微微一笑,轉首對寧完我道,“巴克什是否還有未盡之言?或許正是退敵之策?隻是巴克什認為並非萬全之計還有不慎之處才隱瞞至今?”
此話一出,室裏靜得連呼吸聲也聽得一清二楚。寧完我像一個立正站好的番茄,當場徹底石化,看來是被說了個正中。
“大福晉明鑒。”他一撩朝服的下擺,低頭跪了下來,“奴才確有退敵之策,隻是……正如布木布泰格格所說,此計非萬全之策,奴才有所顧忌,不敢言明,望大福晉贖罪。”
哲哲看看他,又看看大玉兒,和氣道,“巴克什寧完我,常日裏大汗也曾多次和我提到過你,對你素來讚賞有加。聽聞你是個耿直性子,最敢直諫,今兒你不說必是有難言之隱,思慮周全,何罪之有?如今這兒都是自己人,你不妨就把計策拿出來,但凡有不妥之處,也好一起參劃。如今城外十五弟獨挑大局,他年紀尚輕經驗不足,我很是擔心,你就不用再顧忌什麼了,起來說話吧。”
“嗻”,寧完我起了身,抬頭不動聲色地先看了大玉兒一眼,正碰上大玉兒對著他莞爾一笑,趕忙又低了頭下去,我差點沒笑出聲來,他這般嚴謹的人麵上不露聲色,耳根卻著實紅了一大片。“謝大福晉不追究之恩。其實此計很是簡單,沈陽兵力不足萬人,外城駐防七千,另有兩千餘人散布於內城,是大汗留下的一小部分禦前軍,由鑲黃旗伊孫,達朱戶二位大臣總領,奉命護衛宮內眾位主子的安危。如果能調此兩千人由北城門出外,繞到明軍後方,前後夾擊,我軍便占‘人和’、‘地利’的上風,當可打破僵局,擊退明軍。但此計有兩點不妥,第一,要調動禦前軍需得八旗十六位不出兵駐防的大臣共議後撰一份行軍令,如今十六位大臣有在外城迎敵的,有在內城巡視的,要齊聚實非易事。還有另一個方法可行,大福晉自然知道,隻需您一道懿旨便可。這便牽涉到第二點不妥。若是此計不成,明軍入城,再無可護衛內城安危的士兵。且到時這千古罪名怕是……”
怕是與哲哲脫不了關係……我歎,說到底,寧完我剛才欲語還休不是因為別的,正是因為哲哲的一句話可能左右沈陽的明天。不知道他是從哪裏看出來哲哲不會答應,才連提也不提。就我所知,哲哲雖然平素不問政事,但若說識大體和愛國愛民那是絕對甚於一般女人的。這種時候,絕沒有不大答應的可能。
果不其然,哲哲道,“我已經明了你的意思了。自古成王敗寇,我自從跟隨大汗起便知曉這個道理。如今我不下這道詔令,一旦城破,有何麵目去見太祖爺,去見我八旗無數亡故的將士?來人,取印。”
“奴才寧完我替沈陽城內百姓,不,替我滿洲謝過大福晉!!!”寧完我今天一而再,再而三地下跪,這次最為動情,連著磕了三下頭,每一下都聽得到撞地的響聲。
“正紅旗巴克什寧完我,傳我詔令,著內城禦前軍出城參戰,一切後果,由我博爾濟吉特氏承擔。”絳黃的卷軸交到寧完我手裏,他又磕頭謝旨。
“去吧,我們就在此靜候佳音。”哲哲起身,攜著我倆的手送他到宮門口。
本來想著應多問他兩句多鐸的情況,可惜一來沒什麼機會,二來無論如何沈陽絕無被明軍破城而入的道理,倒是想起了另一件事,趁他還沒走遠,趕緊追上去,道,“巴克什留步!”
估計因有了前一回的經驗,寧完我倒也不驚訝,雖然著急態度卻還平緩,隻立定相候。
“方才聽聞巴克什妙計,齊爾雅真有一事相詢。”
他微瞥我一眼,道,“格格請講。”
“不知武庫裏是否還有多餘的盔甲?”
“有。”
“是否八旗八色齊備?”
“是。”
“那是否夠二千之數?”
他慢慢地點頭,“格格的意思是……奴才明白了,多謝格格提點。”
我輕擺了擺手,“巴克什太客氣了,齊爾雅真不通兵書,唯突發奇想而已,但願真能有益於戰事。”說罷,轉身即離去。
回到清寧宮裏,哲哲和大玉兒口徑一致的問我又和寧完我說了什麼,我笑,“並無特別,隻是亂中添亂,擾敵之計罷了。玉姐姐才是真的厲害,一眼便看破了巴克什的心思,我方才瞧他窘得麵紅耳赤的,話兒都說不清了。”
等待是漫長的,可是我還是在耐心的等待。真不知這句話是哪位高人說的,都說等待是漫長的,哪還能耐心呢?
我們回宮時才不過正過午時的樣子,到磅晚時分才終於等到新的信兒。所幸來的是好消息:戰況已皆在我軍控製中了,明軍見大勢已去,退去一半,剩下還有幾支負隅頑抗的人馬估計也撐不了多久。鬆過一口氣,並不意外,舀了湯慢慢喝,想到現在不是康熙朝滿漢一家的時候,自己這個漢人居然期盼明軍大敗而歸,無疑是十分胳膊肘往外拐的想法。倒是隨即自我安慰,小平同誌怎麼說的,不管黑貓白貓,能抓老鼠就是好貓。誰治理國家還不都一樣,新盛的清朝好過腐朽的明朝那是不爭的事實。
“雅兒……”大玉兒推了推我的手,“又沒魂兒了,姑姑在叫你呢。”
今兒我們都被留了席,在清寧宮開夥,我一抬頭,看到哲哲正對著我笑,知道不是什麼壞事兒,賠了個罪問,“姐姐有何吩咐?”
“正說你們偷偷溜出宮的事兒呢。”哲哲嗔了句,她定了心看上去整個人都顯得輕鬆,難怪有時間和精力來對付我們了,早知道讓外頭再多打會兒……“我才說了一句,就神遊太虛來著,想什麼哪?”
我笑著看碗裏的湯,胡謅時間開始,“姐姐一向心慈,定是舍不得責罰我們,可沒有規矩,不成方圓,雅兒正在想有什麼兩全之策即能顧全姐姐的麵子,又可免了皮肉之苦。”
哲哲聽得連連搖頭,夾了一塊卷肝兒放到我碗裏,道,“沒見過這般自個兒找台階下的。罷了罷了,你去替我做樁事兒就當是受罰了。”
“但憑姐姐吩咐,”我老老實實道。
“不是想出宮麼?明兒你就替我到外城去看看都什麼個情形,將士們折損了多少,讓我心裏也有個底數。現在有十四弟坐鎮軍中,若是局勢穩了,就把十五弟叫進宮來給我瞧瞧。”
第二日起得晚了,大概是不用做賊心虛就放鬆了下來的緣故。打扮妥當後想起是要去見多鐸,坐了半晌把耳墜取下,換戴他送的那副綠琉璃質地的。這麼一看又不配身上的衣服,索性回到房裏從頭到腳換了一套行頭,如此一來又耽擱了大半個小時,等我到清寧宮辭了行,大搖大擺出宮去已是申時初刻,太陽都已打道回府到半路了。
以前沒出過內城,不知道內城和外城之間還有超長一段路,馬上一顛又是一個多時辰。待到得城門下,早覺得腰酸腿疼,暗自對大玉兒不用來和我一起受罪表示極大的抗議。
這次出城,哲哲派了一小隊士兵跟著,打頭的叫蒙裏奇,是從蒙古跟著過來的,後來編入了蒙軍的正黃旗。這人壯得和一頭小牛似的,滿語說得疙疙瘩瘩,於是和我交流便僅限於蒙古語。他拿了令牌上去交涉,一會兒回來說“格格,咱們先上城樓瞧瞧再出去。”
我不明所以,便問“為什麼?”
他把馬交給守城的士兵,歎道,“格格沒見過打完仗後的戰場,先在高處看一看,免得一出城就被嚇到。”
不就是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好歹我也是從頭到尾看下《兄弟連》的人,覺得他著實小瞧我,等上了城樓才知道,原來全不是這麼一回事。本以為雖然昨兒等了五六個小時,就一場仗來說應該是算短的了,再慘烈也不會慘過諾曼底登陸,可這會兒從城牆上看下去,黃土地上都是片片焦黑像是烈火灼燒過的痕跡。待嗅到空氣裏一股刺激人神經的血腥氣味,瞬間反應過來,那根本不是什麼火燎過的焦土,而是鮮血浸入土地去凝固了之後發黑的緣故。往遠的地方看,來來去去的士兵皆著甲胄,有三三兩兩押著人的,應該就是所謂的俘虜了,而更多的是,抬著白布罩著的擔架之類的東西。我閉了閉眼,胸口極度不舒服。
“格格,”蒙裏奇見我臉色發青,趴在城牆上不說話,忙走過來問,“格格可是身體不適?”
“哦,我沒事,我們快出城去吧。”我轉身打頭就往城下走,一邊默默地念早死早投胎,早死早投胎……
“你怎麼來了?”多鐸一見我就快步走上來,滿臉的喜色哪像剛從戰場上下來的人,一把擁住我先狠狠地親了我一下。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帳子裏幾個將領模樣的人,憋著笑一個接一個開溜,氣得說不出話來,幾天不見,這小子越發膽大了,嗯?再一看,後頭還有個多爾袞,雙手交叉在胸前,視若無睹。
“沒人報給你我要來麼?”推開他,整好衣服,先給多爾袞福一福。
“有啊,信兒昨晚就遞上來了。”多鐸跟在我後頭道。
我猛轉身過去,“你完了。”他還沒得意地笑完,已被我捏住臉頰兩邊,連搓待揉狠狠蹂躪了一通。
我來得是時候,正好吃晚飯。
隻不過,剛身臨其境地見了帳外的情形,一看紅燒肉之流就覺得胃裏頂不舒服,紅的白的,忒刺激視覺神經,連帶飯也不想吃了,草草扒了幾口便放下碗。
“幹什麼都這樣看著我?”對麵兩兄弟先看看我然後互望一眼,接著再看我……我不是野生動物,謝謝。
還是多鐸問,“怎麼吃這麼少?是不是吃不慣?”
“不是,是外麵……”正瞧見多爾袞夾過一塊汁肥肉厚的東東,往嘴裏送,“呃……”我俯下身去捂嘴,一會兒覺得好過一些,方道,“十四哥,對不住。”
“本還想問你要不等會兒帶你去軍營裏轉一轉,看來是不用了,”多鐸早已撐著桌子笑得前仰後合,“你坐一坐,我去叫人煮點清淡的來。”
我剛想說不用,他已起身出去了。
“《左傳》讀得如何了?”多爾袞依舊進食愉快,見多鐸出去便問。
《左傳》?我並不看這個,嫌通篇深奧,可他忽然提起,必有道理便模棱兩可地答道,“十四哥怎知我看這個?”
他停箸看我,語調平淡,“你讓多鐸來問的好故事。”
這時我已明白他在說什麼,鄭伯克段於鄢,《古文觀止》第一篇,原來出處是《左傳》,“十四哥想必已指點過他,看來我可放心了。”
多爾袞不回話,一會兒又問,“聽說這次解沈陽之圍,也有你的份?”
他是把問題都集中到飯桌上來解決了?我淡淡道,“靠得都是寧完我的計策和……嗯,玉姐姐,我隻是適時湊合湊合吧。”
“雅兒,你哪是湊合?這想出來讓鑲黃旗禦前軍著八旗兵甲,從後方擾亂明軍軍心的主意,可幫了我大忙!”多鐸正好回來,便笑著坐到我身旁來。
“那就好。”
“什麼叫那就好,是當然好。連我哥私下裏都誇你,說我還不及你聰……”他說到這裏,自覺失言,立馬打住。誇獎人是一回事,可自己的麵子還是要顧及的。他就是打死也不會承認自己比我笨的那種類型,至於多爾袞的評價……算是始料未及,卻不知能否看表麵,就斷定是好?
眼見著趕回城裏是來不及了,多鐸倒是一臉高興地讓人去給我安排住處。黃鼠狼給雞拜年,是這個樣子的吧?弄好後,陪我往帳子裏轉了一圈。軍營裏一切從簡,不過不用說,我這裏再簡單也肯定比普通士兵的強N倍。
“我那兒還有事,委屈雅格格獨個兒對付一晚了?”他臨走時嬉皮笑臉道。
我受不了他這副樣兒,催著他走人,“貝勒爺公事繁忙,齊爾雅真這裏就不勞費心了。”
“白眼狼!”他伸手極快地捏了捏我鼻尖,一閃身逃了出去。
一個人在帳子裏坐了會兒,實在無聊,撩開帳門,聽來往巡視的士兵冰冷冷的盔甲撞擊聲,看著天上快圓了的月亮肥溜溜的身段,也不知發了多久呆,磁盤掃描一樣把過往給想了遍,忽然發現,想回去的念頭又開始變得模模糊糊,不知算不算變相的“樂不思蜀”,終回床上去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