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夕夕成玦 第二十章 清雪渺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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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我再無良,也沒到扔下未來老公,自己落跑的份上,雖然心慌還是沒動。
親眼看到刀光在自己身邊晃來晃去,果然震撼,比看老謀子華麗麗的電影來得有感覺多了,哈哈,心裏發毛地幹笑了兩聲,背上冷汗淋淋直下。
現在什麼情形?你自個兒沒被人嗆聲過,電視裏總看過吧?就是那種被一群手持凶器的人給堵在不寬的巷子裏圍毆的局麵。若不是多鐸替我擋著,想盡法子要護著我,估計凶多吉少今晚就要用在這兒了,饒是如此,刀尖尖還是幾次劃破了我衣裳。
雙方根本沒有什麼大義凜然的喊話,比如問幾句來者何人,或者探討一下以多欺少的卑鄙性之類的,隻能說明互相之間的了解程度了,想來這種事以前多半也發生過,我心裏又涼了不止一倍,那麼我和他誰才是這回的目標,又或者兩個都是?
思索間,眼前刀光忽然一閃,橫過我腰際,驚惶失措之下我隻把手裏吊著燈籠的杆子往前一擋,竹子做的杆子應聲斷成兩截,“叮”的一聲響,多鐸已閃身擋在我身前,寒光點點,一股血腥氣蔓延開來。
失去吊杆的燈籠就在這時滾落到地上,狹窄小巷裏最後一點光亮忽然的熄滅,讓一切沉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中。
“多鐸?”眼睛沒有辦法適應這突如其來的黑,血的味道卻見鬼的越發濃烈,剛才一定有一個人受了傷,可是我不知道這個人是誰,泰哥被我收緊的韁神勒得“噅噅”低叫,我沉著氣又叫了聲,“多鐸!”
“雅兒別怕,是我。”忽然伸過來的一隻手按在我的手臂上,我激動地去摸他的手,卻摸到一手粘呼呼溫熱的液體,不由得顫聲道,“這麼多血……你……”
“不是我的血,你快走!”他隻倉促地扶了我一把,就伸手欲拍泰哥。
我緊緊地拉住他,問,“你怎麼辦?”
“小心!”多鐸忽然放開我,已有人從突如其來的黑暗中反應過來,撲將上來,他側身避過,欺到下盤,隻聽到悶哼一聲,那人已經仰麵倒下去。
回過神來的人越來越多,一刻也不能再拖延,“要走一起走!”情急之下我衝著他伸出手喊道。
夜色中見他似乎震了一震,隨即閃過了一個人就向我跑來,大聲回道,“好!”
好,如果是這樣多好,這是真刀實劍,刀刀下去都見血,我雖幫不到他,卻斷不能丟他一個人在這兒,撩轉馬頭,眼中看到他的手不過離我幾厘米的距離,卻與我的手錯開去,手腕一翻,儼然是一把三寸長的小刀。念頭瞬息而過,我隱約知道他要做什麼,想要阻攔卻已來不及。
眼睜睜看著這一刀極快的刺入馬後臀,直到沒柄。泰哥猛一掙紮,厲聲長嘶,我便被淩空拋起,又複重重落到馬背上,本能地緊緊抱住馬脖子,根本來不及說什麼,泰哥已猝然發力,發了瘋一樣地狂奔出去。擋在馬前的幾個黑衣人措手不及,立時被撞倒在地,馬蹄踏下去隻聽到清晰的骨頭斷裂聲,剩下的人見此慘狀一時竟無人敢上來,我們就這樣衝出了重圍。
“多鐸!”我回過身隻看到一片黑色的影像倒帶一般不斷退遠,分不出是房子是樹木還是人,隻有越散越開的黑暗仿佛要吞噬天地,心裏驚惶到了極致,任泰哥顛簸隻發怔。
這就是你所謂的好?
不料在你眼裏,我黃笙生就是想要這種答案的人。
淚水原已傾滿了眼眶,模糊了眼睛,想到此層卻忽然大為光火,緊咬了牙關,哭?憑你這樣的笨蛋,值得我哭?早說了我不是éowyn,是,這種時刻我偏偏什麼也幫不上他,就算我能現在兜回去,又能做什麼?
嘴唇被咬出了血,一點點痛,卻慢慢蔓延到全身,在心口重新聚彙,急促的呼吸與耳邊的風聲,我閉一閉眼,勉強鎮定下來,這條路是?
泰哥吃痛狂躁之下走的根本不是往貝勒府的方向,倒是完全相反,順著我們來的路往回疾奔。這會兒路邊的店鋪早已收攤打烊,冷冷清清竟不見一個人影,得益於適才的印象,顛三倒四的馬背上我漸漸分辨出了街景。
原來我們竟然已跑過那麼多路,前頭賣古玩的大吉山房門前還碰到過濟爾哈朗和他福晉……濟爾哈朗,對,我怎麼沒想到?
多鐸那時是怎麼說的?……他的貝勒府離汗王宮極近,離新宮要遠那麼一些,六哥卻是相反……隻往居左的巷子裏一拐,緊鄰二貝勒的府第……然後,他指給我看過那條巷子口。
這算是徹底的清醒,這條路沒有千百條岔路,數十條總有,隻憑那匆匆一瞥卻幾是無從分辨,現下也隻得當做碰運氣。待我看準了那巷口,雙手用力勒住韁繩,才知曉事情沒那麼容易,多鐸天殺的這一刀,實在狠得叫人發指,這會兒的泰哥根本不受控於我!
我已將韁繩在手腕上各繞了一周,發了狠要馭住它轉彎,眼看離巷子口越來越近,隨著意料之內的劇烈反抗,泰哥猛地拗過頭去,粗糙的馬韁頓時“哧”一聲從我手腕上狠狠扯過。
情知不能鬆手,可腕上火燒火燎的痛卻讓我倒吸一口氣,幾乎已要馳過巷口,我不管不顧,氣急敗壞便往它右腹上踹了一腳!
“靠!”突如其來的的離心力差點將我甩出去,頭昏眼花地看到四周景物來了個90度變向,泰哥驟然急轉,緊貼著牆根奔入小巷內。
能夠拐進這條巷子裏已是謝天謝地,可很快我就驚魂未定地看到了要讓我華麗麗對自己的第一次時來運轉,感動到痛哭流涕的景象。
偌大的一間府第門口,兩個小太監正扶著嫋嫋的貴婦跨下馬來,隻一眼便看到那個熟悉白色身影正猶自要進門去,對身後自己的側福晉可謂不聞不問。
竟不知心頭作了什麼感想,隻一聲“濟爾哈朗”脫口而出,也不知道喊得究竟是哪國語言,尾音中略帶了哭腔,卻十分驚惶,連我都嚇了一大跳。門口一幹眾果然齊刷刷地把目光投過來,濟爾哈朗半側出身子,我已奔得近了,他臉上一瞬間的蒼白無色清清楚楚落入眼底。
“笙生!”他撩起袍子前襟就衝出來,臉上驚惶之色絲毫不亞於我。
心中一暖,方想起來去收韁繩,讓泰哥轉個彎兒已是如此不易,勒住馬韁要它停下來這樣的事無異於天方夜譚。手已不覺痛,隻用力時倍感麻木,眼睜睜看泰哥在濟爾哈朗趕到之前一陣風似的掠過府門,我真該頒它一個“千裏馬”的大獎。
“笙生!”他在後麵喊得很大聲,若是在平時,類似他必定會驅馬追上來想辦法這樣簡單的道理,我絕對沒有理由想不到。可這會兒首先浮現在腦中的景象竟是走脫前那幽深的巷子,滾落在地的燈籠,見血的刀刃……於是從發狂的馬上跳下去,這樣瘋狂的主意也隻有在這種瘋狂的時候我才想得出來。
一秒鍾的猶豫,離府第又遠了幾米。罷了罷了,算我舍命陪君子吧……狠下心來,鬆開手往在前鞍橋上一撐,縱身就向下頭黑乎乎的地上跳下去。
強迫自己睜開眼睛,麵對自己這輩子最不計後果的舉動。
風聲在耳邊大作,似乎還有濟爾哈朗的驚呼。
死小鬼,你最好別出事,否則,我不饒你。
“咚”的落到硬邦邦的雪地上,沒有緩衝的撞擊帶來劇烈的震動,真是“擲地有聲”得很,橫著滾過了不知幾圈方停下來,眼前已黑了一片,我喘著氣安慰自己還好還好,起碼不是屁股落地平沙落雁式,便掙紮著想爬起來。剛隻微一動,一陣鑽心劇痛就從左腳腳踝傳上來,身上一軟複又臥倒,硬是忍住沒有哀嚎出聲,心底冰涼一片,唯想不會是斷了骨頭吧?
橫豎也是如此,隻得咬牙忍痛翻身坐起,眼中仍模模糊糊,隻聽得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緊追著而來,震得冰凍的雪地一陣劇顫。
“笙生!”直到被麵無人色的濟爾哈朗擁進懷裏,我才知道自己渾身冰冷,手指甚至僵得握不成拳,“笙生!你怎麼樣?你別唬我!”他就這麼跪在地上,抱緊了我,胸口劇烈地起伏,“你……”他居然喘得比我還厲害!
“金公子……”理智慢慢回來,我喘息著掙開他,“我沒事,快……”
“笙生,你看著我!你瘋了麼?究竟為了什麼要這樣做?!你知不知道,看到你從馬上跳下去我有多害怕!”他打斷我的話,眼中已不是焦急,簡直是怒火沸騰,擁抱變成緊抓著我雙肩的質問。
一時根本說不清,我隻道,“你莫管,我……”話沒說完,他已放開了我的肩,雙臂一撈將我打橫抱起來,這一晃動讓我已覺天暈地轉,痛得哼出了聲來。
他臂彎一緊,目光如電,道,“你傷到了哪邊?哪裏痛?”
“我哪裏都不痛,”伸出手如抓住救命稻草揪緊了他胸前的衣襟,正對上他黑如點漆的眼睛,“放下我,去救他。”
濟爾哈朗的眼光頓時冷若冰霜,慢慢在我臉上逡巡,仿佛我的每一個表情有不同的含意,每一種含意都值得他深思。我隻知一分都不能耽擱,卻忽然想起多爾袞的話,難怪他要這般看我,原來卻是我太看得起自己,自古道不同不相為謀,他有何理由隻為我一句話去幫多鐸?是,我緩緩看著他眼,“六貝勒,我求你。”
他像躲在暗處卻忽然被燈光照射到的動物,竭力維持著的鎮靜,瞳孔卻劇烈的收縮,仿佛過了幾個世紀那麼久,終慢慢地綻出一個笑來,“我以為你是曉得的,無論什麼,我都會允應你,笙生,你為何求我?”他說得這樣慢這樣悲傷,一個字一個字都定入我的心裏,擺明了要在那裏生根。
我二十年的人生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去麵對這一刻,抓著他衣襟的手鬆了又複僵硬地想再抓緊,是我錯了罷,今日我已錯了幾件事,傷了幾個人……
被他抱上馬,急馳到府門口時,紮魯特顯是早已等得急了,踩著花瓶底兒小跑過來,睜著一雙無辜的大眼睛,嗲兮兮道,“爺,出什麼事兒了?”話音未落,臉色卻僵了,嘴角兒上掛著一絲笑在那兒抽搐。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來,才發現自己雙手還緊緊拽著她老公的衣領,忙的放開手。再看濟爾哈朗,早剩了一臉平靜的溫和,招手示意等在門口的下人過來。
“我自己可以。”看那小太監伸出了手,想來是要來攙我,趕忙分辯了句,話說一半就覺多事,亦不敢看濟爾哈朗眼色,他卻伸手自後扶我起來,動作極是小心謹慎,那小太監已經自發地半蹲了下去,也無心神在計較,於是生平第一回踩在人背上下馬。
“格格可看著些腳下,仔細別摔著了。”紮魯特滿臉堆笑地伸出了“援助之手”,我也知曉這絕不是逞強時候,腳踝痛得越來越厲害,沒人摻著估計還真站不穩,不客氣地握住她的手,組織起麵部肌肉完美地笑道,“多謝側福晉!”咬了咬“側”字的重音,然後毅然把一大半重量都壓到她身上。
“小葉子,去宮裏傳太醫來給格格仔細瞧瞧。魏闕!”濟爾哈朗高聲道,門口立馬跑過來一個帶刀的侍衛,“奴才在!”
濟爾哈朗看了他一眼,俯下身去,手扣住刀柄,“唰”地抽出了他腰間的佩刀。魏闕顯然一愣,卻仍保持著鎮靜,低聲叫了聲“貝勒爺!”
“去,領人!”濟爾哈朗偏了偏頭,魏闕“嗻”了一聲退下幾步飛快地向府裏跑去。
他又複轉過身,“人我交給你了,該做什麼用不著我多說……但凡拿主意的事兒問伊娜沁便是。”我正思量著伊娜沁估計應該是他的嫡福晉,似乎感到紮魯特微微一顫,回答卻極盡柔順,“爺盡管放心,該做什麼臣妾心裏有譜,又有沁姐姐在,決不至怠慢了雅格格。”
“那便好。”
濟爾哈朗並不與她多話,將沒有鞘的刀往腰帶上一插,調轉馬頭便即離去,隻把紮魯特後頭問到一半的那句,“爺,您這是要去……”給晾在了身後。
看著他獨身一人愈行愈遠的身影,終於,可以不用再麵對他,終於,為多鐸搬到了救兵,一陣暈眩襲上來,我下意識朝前邁了一步,好像踩在雲上不著力,手上卻是一緊,身邊射來兩道紮人的目光。哦,對了,這裏還有個醋意大發的在,可惜現在我沒力氣和她玩,襲來的黑暗與勉強撐著氣力極快地流失,我微微一笑,盡人事的感覺不壞,然後非常迎合身邊某人心意地昏了過去。
作業好像永遠也沒有盡頭,我把畫筆往工作台上一擱,伸手去揭半遮著的窗簾。十月的天氣,外頭陽光正好,在我小麥色的皮膚上投下個陰影。趴在畫室的窗台上往下正能看到籃球場,校際球賽時常有人來搶我們的畫室做觀眾席用,哎,忘了我們班哪個人精還趁機想出了收費製度,人品可見一斑。
“黃笙生同誌,你要死了!”耳朵被人提住,高八度的聲音響起,“剛才還叫我什麼來著?不要動窗簾!!光影全變了,看看,看看,我今天非被你搞死不可!”
“小雅,你輕點兒……”大聲呼痛,小雅可是我幾個朋友中唯一能夠在力量和氣勢上同男生媲美的標準“野蠻女友”,這一抓足可以廢了我親親愛愛的小耳朵。
“不過鬆節油的味道實在太惡心了,我拉好我拉好,”轉身衝她討好的一笑,然後立馬愣住,這是……這張臉居然是紮魯特,我吃驚地再看,四周的景物全變了,哪裏還有什麼畫室,分明就是在一間奢麗的臥室裏,窗子下是好大一蓬紫藤,枝枝蔓蔓一直攀到窗口,紫藤下隱隱有一個白衣人長身玉立,正往上望來,分明是濟爾哈朗。我驚得逃開去,剛邁到畫架前,就聽到紮魯特用小雅的口氣責備道,“笙生!窗簾!”這未免太詭異,她靠近一步我就後退一步,一不留神手肘撞到身後的畫架,隻聽“嘩啦啦”一聲響,我忙的轉過身,就看到自己的畫架倒在地上,畫板飛出去老遠,畫上的人卻是……多鐸?
“齊爾雅真格格,你可醒醒哪……你醒醒……”
有人輕輕地在推我,溫柔又焦急地叫著,是誰?半睡半醒中覺得是個我從來沒聽過的女聲。夢裏真真假假叫人難以分辨,我似乎聽到自己喃喃叫了聲“多鐸……”翻得兩翻,努力睜開眼睛,這到底是在哪裏?畫室?紫藤?我回到了現代還是仍舊留在清朝?
“醒了?”那溫柔的詢問讓我回神,原來卻是噩夢一場。就說穿到清朝不知是哪門子外星事件,哪有那麼容易又給我回去了?大概是我呆傻的模樣叫眼前人完全沒轍,“好妹妹莫急,十五弟沒事兒。”她微微一笑,輕輕地拍了拍我的手。
“是麼?”我順著她的口氣說道,卻驀然反應過來,猛地吸了一口氣,直直地盯著她的臉。眉尖似籠著輕煙,下頭一雙帶著善解人意之情的黑水眸子,臉頰上勻著極淡的胭脂,落霞微紅。梳一個最普通的兩把頭,隻帶著簡簡單單幾樣頭飾,唯有一支瑪瑙壓鳳步搖斜入雲鬢,鳳喙中含著碩大一顆明珠,垂下來細細一串琉璃珠子一直拖到肩上,繾繾綣綣似畫中人一般。她朝我確定地點點頭,那串珠子便相互輕碰,發出極細碎的脆響。
這樣子的地方這樣美得不張揚又溫柔似水的女人想叫人沒有好感也難,我潤潤喉嚨,輕輕叫了聲,“六福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