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夕夕成玦 第十九章 風過留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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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沈陽那麼久,除了來時路上見過些城裏的樣子之外,我還真連半絲兒也沒看過宮外的景色。就連上回遷宮,也是被一頂小轎子晃悠著給抬了過去。
撲麵而來是冰刺刺的寒氣,撲落在我唯一露在外頭的臉上,凍得鼻尖發冷,可離開了壓抑的深宮,就是這天寒地凍也變得不那麼讓人討厭。不安分地在多鐸懷裏轉來轉去,覺得觸目都是新鮮,一個小破屋兒,幾株光禿禿的樹也看出味道來。
“一出來就和猴兒似的,可見是在宮裏給悶壞了。”他見我一刻不停地左右張望,立馬笑著往我臉上捏了把,一邊卻放緩了馬速,“早知道你高興成這樣,就早些帶你出來了。原本我還以為你就愛呆屋裏,不喜歡走動呢。”
連他都這麼說?我愣一愣,看來真怪不得我那好好姐姐了。哎,沒想到我也有給人大家閨秀感覺的一天,天上會不會下刀子?忍著笑答他,“宮裏有啥好的?坐監似的,走哪兒都有人盯著,就等著挑你的錯。規矩由小到大,做得十足十,給誰看哪,一點兒也不人道。”對,極不人道,都把我天性好動整成了“一直很安靜”……
“這麼說,是在怪我了?”
“怪你?”我沒覺得他聲音裏的異樣,打趣道,“當然是要怪你的,別的沒你份,這宮裏的種種壞處絕對少不了你,成日裏就知道給我找麻煩……”
多鐸把下巴擱在我頭頂上,長長舒一口氣,像如釋重負,“那是我命中克你知道麼?”說著自己也笑起來,道,“當是怪我把你帶到了這兒來,看來是我想得多了。”
你確實想多了,我很佩服他對於自己的自信,冷笑道,“想來我也就值你這看法?日日都來鬧得我心煩,看書都沒清靜的地兒,這就是你的知恩圖報?”
“好好,我錯了,我生當殞首,死當結草,來報答格格您的大恩大德。”
還再生父母呢,“成了成了,我雅格格大人大量,這生生死死的就不用了,你買個燈籠給我,我就不和你計較。”和他說話這檔兒,已看到不少好東東,早弄得我心癢難耐,便也回道。
沈陽內城以八旗滿人居多,街上一眼望去都是帽兒頂,長馬褂,偶爾見得三四個漢人打扮的在人群中一晃而過,又淹沒其中。
年頭近了,夜裏也靜不下來,酉正時分燈燃燃點著,星衢子一樣好看,人潮湧動,忽走忽停,非凡的擁擠,非凡的熱鬧。雖然這連年的戰亂,老百姓日子還是要過下去的,沈陽是天子腳下的福地,生活富庶是不覺奇怪的。燈籠鋪與燈局子走一路,見一路,都是一兩間門麵,暗紅的窗欞,磨磚對縫的房子,真的老式風格鋪子,小而精,看著有些親切但又不真實。
宮裏的天燈細絹糊麵,上描些吉祥紋案,手藝極精花頭卻不透,取的樣兒不是長得像枚胖桔子,便是繪些故事的六角宮燈。到了民間自是大大不同,麥秸燈、明角燈、兔兒燈、菊花燈,想什麼有什麼,一時興起,拖著多鐸的手往人堆裏紮,一邊道,“水部燈殘又一時,長安故事更誰知?春風吹起天涯夢,隻有銀蟾悄入扉。燈市近,酒旗低,媚娘蠻榼踏歌詞。夜分卻惹鄰娃笑,扶得衰翁帶醉歸。”
他拿眼角瞥我,想來這詩詞掉書袋,雖不深奧仍半是不懂,我心情正好,隻管捂嘴哧哧地笑個不停,惱得他裝了一臉生氣,才細細解釋予他聽,唯有想起此時並無六部,水部其實指的是工部,含糊帶了過去。
後來還是找了家一對老夫婦守著的燈局子去買燈。
老頭兒坐在局子裏頭紮燈,劈了竹篾一條條穿起來,像柄收攏了的傘,正要壓成筒子樣,老太婆一手提幾隻紗燈與羊角燈,一手舉了隻小傘燈扯著嗓子正吆喝。甫見我們走近,忙不迭地把燈籠獻寶似的塞到我手裏,“姑娘給看看,這可是十十足足的福州貨兒!”
我接過來細細地瞧,這燈籠外形普通,不過紮得極實,外頭蒙著一層極細的白紗,透出裏頭朦朦朧朧的燈光,最絕的是麵上一輪畫著十二隻憨態可掬的生肖,轉起來溜溜地跑。
“喜歡這個?”多鐸從我手上拎過去撥弄,也不問多少價格,伸手就給了一塊碎銀。
“等一等,”我拉住他的手,忽然想起來一件事,問那老太婆,“你說這是福州貨兒,福州在極南之地,口說無憑,何以見得?”
“哎呦,這位姑娘敢情是識貨兒的人”,老頭兒起了身走過來,把手裏正編了一半的燈籠骨拿給我看,“姑娘您看,這竹篾兒可是從桂竹上給劈下來的,折桂竹杆籜上有斑點,故又名斑竹,是真是假一望便知。這桂竹現在隻有東都有,犬子親自過海去取的。”
“東都?”那是台灣的舊稱,就著燈看了看,竹篾上果然有一個個或疏或密的斑點,到底是寶島,貨很正點,不過就為這麼幾根竹子得跑到台灣去?小本生意也不容易啊。
買了燈籠,多鐸問我,“怎麼有那麼多講究?”
我給他大略說了說,漢人就是先進文雅,滿人這時候真是沒得比,“對了剛沒問價格?這一隻燈籠值幾錢?”我對清朝的物價沒什麼概念,宮裏吃穿用度都是公家發的,用不著我操心,想要什麼和哲哲說就可以了,看他出手給的是一塊碎銀,老夫婦就感激涕零樣,估計應該添了不少小費在裏頭。
“估摸著五到十文吧,我沒這個零頭。”
仍然不懂,繼續問,“五到十文大致是多少?”
多鐸頓一頓,看著我好笑道,“你是不是不食人間煙火,這個都不知道?哎這麼說吧,豐年沈陽米價大概是七文一升,收成不好時翻一倍也是正常的事。”
一隻燈籠能換一升米?我忍住想問他一升米是多少的衝動,辯白道,“都說我是在宮裏做監的,不知道時價實屬正常。倒是你為什麼連米價都知道得那麼清楚,難不成你常去菜市?”
他被我說得連麵上都紅了,急著分辨,“你把我堂堂貝勒當成什麼了?不過是府裏一大幫子等著開銷的,不精打細算著怎麼成?”
從他嘴裏說出來的“精打細算”不理會也罷,看他這小貝勒也確實當得吃力,朝裏事忙,府裏還有從上到下伺候的,全賴著他過活呢。
“想什麼那麼入神?嗯,我知道了,定是想著嫁到我府裏去之後,這一堆的事兒可就全歸你了?算計我呢?”
“從頭到尾沒半點正經!眼巴巴要做你管家婆,替你攬爛攤子的多得去了,哪差我這一個,”我撥弄手裏的燈籠,道,“就你那笨樣,我還懶得算計呢。”
“我隻要你一個,”多鐸道,這種時候他表態一向堅決,“這婚事是我自個兒求來的,我是娶定了你的。”
我豎起三個手指往他麵前晃了晃,“十五貝勒,還有三年。”
“是二十七個月。你看這不已經過了四個月,再過些日子少不得要出兵,軍營裏一天可抵得過這宮裏三四天,那時候日子就過得快了。”
本來想指出那是他不是我,一想他必定理解成我想嫁他的很,還是算了,便問“什麼時候了?咱們回去會不會太晚?”
“回去?早下鑰了,我和四嫂說了,讓你今晚住我府裏,明個兒再和我一起過去。”
“這事兒你怎麼不和我提?”腦中跳出羊入狼穴的字樣,我警覺地看著他。
多鐸失笑道,“你這是什麼眼神?我還能吃了你不成?”
這個可能性不是沒有的,我正想反駁,眼光往前一瞟,卻忽然呆住。人群中緩緩馳來一匹高頭大馬,馬上的人是他。我沒有這樣的幸運的吧,燈市也能遇到?想起一句話來,不是冤家不聚首,下意識地輕輕推了推多鐸,不要見的好,還是不要見的好,“咱們走吧。”
可是手上一緊,卻是被他用力握住了,冷冰冰的日子他的手卻熱得像一塊烙鐵,我咬牙看著他,任由耳邊他清朗的聲音傳開去,“六哥,怎麼那麼巧?”
是巧,他的笑裏分明含著挑釁。
我朝他怒目而視,狠狠在他手上掐了一把,難道他就一定要草木皆兵到這個地步,本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這會兒濟爾哈朗已含笑驅馬走到我們麵前,就是想逃也來不及了。
他難得穿了一件月白的袍子,袖口露出一截白色的貂毛,冬日裏穿淺色的人很少,於是這一身裝扮便嫌顯眼,卻襯得玉樹臨風一般。
“十五弟,”濟爾哈朗微微一笑,目光緩緩從多鐸臉上移到我臉上,“雅格格也在,真是巧。”他眼睛彎出一個小小的弧度,應該是理解成在笑了。可這一刻我卻分明感到身邊的安靜,似乎鬧市都不複存在,隻有他身後一地雪白,和他的笑一樣沒有溫度,幾不可見的帶著蕭殺。
誰能想到這樣見麵呢,我道,“齊爾雅真給六貝勒……福晉請安,”微微屈了屈膝,他緩緩抬手,仍舊帶著淡漠的笑,“格格身份已不同往日,這個禮濟爾哈朗承受不起。”他是第一次叫我格格,陌生輕疏,我並不想看他眼睛,便低下頭去。
感到多鐸把我往懷裏輕輕拽了拽,這種姿勢越發親昵,巧言輕笑,“六哥真是好情致,不知是哪位嫂嫂如此有福氣,能與六哥共賞花燈?”
濟爾哈朗懷裏的女人原本偎在他身上,一張臉幾乎全被鬥篷遮住了,嬌不勝力的模樣,聽到這話掀開衣角,露出一張姣好的桃子臉,掩著口笑道,“就十五弟嘴兒最甜,瞧瞧,自個兒帶著雅格格出來還敢在和咱們鬧著玩,爺,你說是不是?”
她嘴上說笑著,可那眼神卻似有一種防範的冷淡,我失笑,也是草木皆兵的人。濟爾哈朗恍若未聞,並不搭腔,隻淡淡看著,倒是多鐸笑道,“幾個月不見,六嫂看著越發明豔了,想必是六哥嗬護得緊。”
他是說給我聽麼?這又有什麼要緊,早晚我也是要一樣叫六哥的……耳邊聽得他們一來一往,明槍暗箭,插不上話亦不想說話,數來認識幾日,多過幾日,從知曉“濟爾哈朗”這四個字起,縱使有過一點期盼也成了“皓月清風作契交”。
於是剩下隻限於見麵一個問安,走時一句相送。
其實,這樣未嚐不好,我安慰自己。
“六哥,已有過三位福晉。”多鐸的聲音淡淡在耳邊響起,我一愣,下意識用心聽,“嫡福晉鈕祜祿氏是巴圖魯公額宜都的女兒,給六哥留了一個小格格後就過世了,六哥對她感情很深,當時非常傷心,甚至臥床不起輟朝了數日。幾年之後與科爾沁首次結盟時他尊了父汗的旨意取了一位繼福晉那拉氏,是德爾赫禮台吉的女兒。至於剛才你見著的是側福晉紮魯特,六哥自從鈕鈷祿氏過世後,一直鬱鬱寡歡,與兩位福晉之間似乎並不熱絡,一無所出,可最近我卻聽說他極寵這位側福晉。”
“為什麼?”似乎並不該問,多鐸的麵色有點難看,可惜嘴比心快,隻好再加一句,“她有什麼大來頭麼?”
他看我的眼睛,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她是紮魯特部巴格貝勒的女兒,姓博爾濟吉特,趕巧名兒也是‘紮魯特’。”
夜深,街上人漸漸散去,隻留著花燈不知寂寞地燃著,照在光溜溜的雪地上反射出一小片一小片昏暗的光,馬蹄踏得踢噠響,是通往貝勒府路上唯一的聲音。
“在想什麼?”持續盡一刻鍾的沉默,我終於問。
“在想等會該讓你睡哪間房。”
我聳肩,“這種事也要想麼?你府裏空著的房隨揀一間就是了,我無所謂。”
“嗯,雅兒,你住喜歡什麼樣的地兒?”他柔聲問,似乎並未發生過方才的一幕。
我想著自己住的大都市,閉上眼慢慢說,“要一處安靜的屋子,上有高閣,南麵開窗,置高案軟塌,一盆蘭花,日頭好時能曬著太陽看書描畫,下臨清波,四處通敞,岸沿廣植芭蕉,雨季時便在水榭中聽雨品茗。”
多鐸靜了會兒,撫著我的頭道,“有時候我真懷疑你真是從小生在草原,長在草原的麼?”
“若我告訴你不是,你相信麼?”我反詰,他會如何回答……
身上忽然一重,他俯下身,抓緊我湊在我耳邊輕聲道,“別動,有人正往這兒來。”
有人過來?呆了兩秒之後,有人很正常好不好?這是人人都可以踩,連馬都可以踩的路,俗稱陽關大道,沒有人才奇怪呢。可是,他卻極快地放開了環住我腰的手,一聲刀出鞘的響動,我吃驚得看到他右手裏已握著一把短刃,冰冷的刀麵上能清清楚楚看得到血槽。
雖說在這種動亂之時,又是尚武的民族,男子隨身帶刀是再尋常不過的事,可至今多鐸也從未在我麵前露過刃,這個陣勢,像要兵刀相見,來的人怕不隻是地皮無賴,忽然想起那回在宮裏……
“出什麼事了?”我把手放到他握韁的手上,一時惴惴不安,期待著他給出個讓我放心的答案。
“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兒,就這點微末伎倆就敢跟著咱們!哼,也太小看我多鐸了。”他反手握住我的手,低頭在我麵頰上重重吻了一下,“泰哥認得路,等會兒你先走。”說完,把馬韁塞到我手裏,“倏”地跳下了馬背。
“到底來得是什麼人?”我摸著麵頰急道,如果我連這點危機感都沒有,從小到大那一大堆警匪片都白看了。倒還真像電影裏的情節,情況越是不對頭男人越是喜歡死鴨子嘴硬,還喜歡充英雄,裝風度,真真沒得救了。
多鐸不答我的問題,隻是緊緊盯著來路,馬蹄聲漸響,這會兒我方聽到,他真是好敏銳的耳力。眨眼功夫,對方已到十米開外,這也太誇張了吧?簡直和RingWraith一樣,黑衣覆體,麵蒙半塊破布,清宮戲說劇這是跳到了《指環王》?
我真希望這種毛骨悚然的感覺是錯覺,這時候很希望自己是éowyn,大劍在手,一個人類女子就能把戒靈王Nazgûl都給砍翻,不覺摒棄凝聲,沒有人說話,也對,有人要取你性命不一定要告訴你為什麼。
“多鐸……”我叫他,很想問如果一起逃,有多大的機會能從十餘人的圍逼下成功脫險,這人數倒是很看得起我們。
“雅兒,”他伸手過來,輕輕在我手上扣了一下,“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