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夕夕成玦  第十四章 冥冥難諗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43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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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格格,我的好格格……”玉林跪在我身邊,盡數好言好語,“十四貝勒已經讓人來催過三回了。您再不過去,駁了十四爺的麵子事小,可缺了禮數事大呀。”
    我看著她,撐著站起來,可是兩腳還是發軟,太陽穴突突直跳,下意識按住頭,“你瞧我這個樣子,能過去麼?”
    玉林忙的站起來扶我坐好,試探著問,“可是……格格,您難道就不擔心十五貝勒麼?”
    “他又不是隻有三四歲,我擔心他做什麼?”多鐸現在什麼個情形我大概心裏有數,不過他應該自有兄長照看著,我這頭的問題誰會來替我解決?胸口還不舒服,很想一個人靜靜,便道,“玉林,去替我弄點清粥來,我睡一睡。”
    “格格!”她睜大兩隻眼睛,神情不滿卻不敢表現出來,“您真要睡一會兒?”
    我沒心情和她繼續討論,自顧自走到床邊坐下,“讓我好好想想怎麼安慰他,總成了吧?”
    “奴婢就知道格格其實怪心疼十五爺的。奴婢這就去給格格弄點吃的,”好歹說動她走人,前腳才跨出門去,又轉回來,“格格,您可千萬別像早上那樣,什麼都不說就獨個兒走了。”
    “汗王有遺命……著大福晉……殉……”
    “……你們……你們敢對我……”
    “……大福晉,非我們苦苦相逼,實為……”
    “好!好得很!無怪乎大汗在世時……代善,連你也……”
    “我阿巴亥侍奉大汗二十六年……多爾袞,多鐸……”
    我蜷在床上,一閉眼耳邊就滿是阿巴亥厲聲的爭辯,四大貝勒咄咄逼人的“汗王有遺命”,弓弦在人皮膚上越絞越緊的咯吱聲,最後的窒息……就像千萬條毒蛇纏繞啃噬,附骨之蛆,想不聽也全不由你。到底是害怕,我居然有這樣的幸運親耳見證這殘酷無情的曆史。做兒子的用偽作的遺詔逼迫父親生前寵幸的女人生殉。
    蒙蒙矓矓地看到屋子裏的桌子,仿佛那不是張普普通通的桌子,而是一個時辰前我藏身的供桌,在聽到阿巴亥斷氣的瞬間,那微顫的桌布下滾出的一支鐲子,清脆的落地聲正淹沒在一片“恭送大福晉升天”的高呼中。
    我看著自己敞開的衣領,一動不動地跪在桌下,白色的桌布遮擋住著視線,有刺耳的男聲問,“聽到什麼不?”
    “二哥多心了。咱們不過是‘奉了父汗的遺命’,為人子的替阿瑪盡孝道,那可不是天經地義?”一隻鹿皮靴子不偏不倚,正踏上鐲子,腳踝微動,竟將鐲子悄無聲息地撥了入來,我伸手按住,恍如夢境。
    “還是老四說得對,哼,她不死,咱們誰坐了汗位都不穩當!”
    鐲子在我的手裏,這一支形似蘭花相繞,內嵌海藍色掐絲的,正是哲哲來時所贈,皇太極不認得的可能性無限接近於零。也隻得相信他是看出是我,才會暗中相助,這一種想法比較能使我安心,畢竟沒人想為聽這一樁曆史事件而惹來殺身之禍,唯今之計也隻有靜待其變,而這支鐲子是絕對留不得的,暗自定了定神,下床便往外走。
    “哎喲!”玉林端著粥進來,差點與我撞個滿懷。
    “你在屋裏等我,我回來咱們便去瞧瞧十五貝勒。”我對她微微一笑,快步走出屋去,看著左右無人,繞到後院將那支鐲子投入井中。
    做完了這件事,心裏略略安穩了點,反正把鐲子燒成灰也於事無補,扔掉證物這算是我能想到最保險的法子,與其呆在這場噩夢裏繼續沉浸下去,還不如去見一見人,這種時候最好別躲在屋裏顯得欲蓋彌彰。
    喝過粥,肚子裏有東西墊底,身上也長了些勁兒,不再軟綿綿的。以為最驚慌過去後,餘下的恐懼已在我能忍受的範圍內,待走到阿巴亥的屋子外頭,才知道沒那麼容易,一人在二門外頭站了許久,才敢舉步跨了進去。
    這才是從正門兒進來該有的路,一眼就能看到皇太極背對著我,與多爾袞正站在靈堂外,聚著不知說些什麼。
    好一副兄友弟恭的情景,若非方才我這會兒應該感動得痛哭流涕才是,不動聲色地走近,“齊爾雅真給四貝勒,十四貝勒請安。”
    “哦,你來了。”皇太極轉過身虛扶一把,眼中似有一抹異樣的神色轉瞬即逝,複又恢複溫和,“你來得正好,幫你四哥去勸勸小十五,跪了近兩個時辰,哭得嗓子都啞了,任誰勸都不願聽,這樣子下去怎麼成,還不得傷了身子。”
    “是。”我應下聲來,猶疑著抬眼向他身後看去,卻正撞上他一雙漆黑的眼睛往我裹著白絹的手上看下來。這不到一秒的對視,叫我心裏直直打了個突,仿佛有一百個鐲子從衣襟裏滾落下來,砸得四周丁丁當當響,忙道,“十五貝勒的性子,齊爾雅真沒甚把握,唯盡力而為。”
    “有你這份心就夠了。”皇太極淡淡一笑,輕拍我肩,“還愣著幹什麼,快去吧。”說罷,越過我翩然離去。
    “盡力而為?你倒是總算來了。”哎,走了一個,還有一個,多爾袞冷冷站在那兒,石膏像似的沒什麼表情,加之一身的重孝,陰氣逼人得很。我沒從他臉上看出任何和皇太極對話時恭敬的姿態來,暗自詫異,隻老老實實地福了福,“有些兒事耽擱著,來得晚了,還請十四貝勒見諒。”
    “哦,敢情呼倫貝爾格格是貴人事忙了,”明明是調侃的語氣,他說出來就吐著一股寒氣。阿巴亥被逼死的時候,他們兄弟三人一個都不在,可那時他不是明明就在屋子附近救了我?我不敢確定他是看到了我,還是無意經過,總之他雖不在場卻也很有可能見到了實情。這種假設很糟糕,被他沒有溫度的目光盯著也很糟糕,“哼,別絞著腦子想了,既然來了就給我好好去勸勸多鐸。”
    還好他沒有追問,我立馬又回了個“是。”
    多爾袞見我答得爽快,表情微有放鬆,道,“我不管你用什麼法子,總之把他那倔脾性給勸住就是了。鬧了兩個時辰,弄得那幫奴才連上前一步都不敢,真是一群飯桶!”他指一指門口,“我有些事不能留在這兒,玉兒陪著你姐姐,這廂兒就剩你,有什麼事立刻讓小六子來知會我……嗯?”他說的事應該是阿巴亥的後事吧,其實多爾袞看起來倒真真憔悴多了,這種一夜長大的代價是慘痛的,難得他神情還安穩,說話也條條在理。可他的心裏究竟是什麼感受,強抑著悲傷不安?或是半信半疑?還是,充滿仇恨?
    “十四貝勒,”看著他疾步離去的背影,我不自覺叫出了聲,可一見他轉回來,又立馬尷尬萬分,定一定神道,“有些事說出來會好一點,不對,我的意思是,玉姐姐一定很怕您什麼都不說,都自個兒受著……”
    “以後叫我十四哥,”多爾袞打斷我的話,飛快地看了我一眼後便複離開。這不知是算臉皮厚的還是臉皮薄的,反正他懂我想說的意思就是了。
    這個世上的事,都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的。紙包不住火,隻不過是早晚而已。
    歎口氣,但願以後這些都與我無關,越過門檻,地上溜溜地跪了一地的太監,齊聲哀求著“請十五貝勒節哀”,卻沒人敢上去。
    “我來,你們都下去吧。”我揮手,冷眼瞧他們如蒙大赦似的起了身,一個個魚貫退了出去,好幾人麵上都青腫著,想必是去攔這位不好惹的主子時被打的。
    打發走了人,轉頭再仔細打量這屋子。靈前那供桌早換了桌帷子,上頭供著疊成了塔的餑餑,白白硬硬,冷冷冰冰。餑餑桌子前的地毯上擺著“奠池”,淡淡酒味,四處飄溢,凝滯在沉重的空氣裏,卻不是酒香。數朵白花紮在長長的幔帳上,從梁上無聲地垂到地上。不過幾個時辰,這已是死人的居所,無論哪一件裝飾,哪一處擺設,不過彰顯自己再也看不到的哀榮,何用?
    按規矩撩起袍子,跪到地上,一旁小鄧子早恭恭敬敬端了奠壺過來,先釋奠酒三杯,然後再叩首。滿人的吊唁全不似漢人那般繁瑣,小鄧子跪我身旁輕聲提示,我隻極力收刮出自己的恭敬來,照葫蘆畫瓢,一一弄完了,才覺身邊這小鬼頭不時朝我使眼色,意思自是再明顯也不過了。
    也難得他不過十二三歲,有這麼份體慰主子的心意,我屈指輕叩了下他的頭,“去吧。”
    偌大的堂子裏這會隻剩我和多鐸兩人,自從我踏進這道門,就沒見他回過一次頭。想一想,走到他身前輕跪下去,伸手握住他的手,叫了聲“多鐸”。
    記憶中從來沒有叫過他名字,反正永遠是他熱情高漲我生疏見外,現下換個個兒我還真是頗不習慣,“你若不想我留在這裏,我馬上就走,嗯?”
    “不要走”,多鐸猛然反捏住我的手,目光仍定定凝在那被供桌擋住一角的棺材上,“雅兒,父汗不會這麼做,對麼?”
    他手心很冷,觸到我手腕竟顫個不停,“父汗不會這樣說額娘,對麼?他不會忍心要額娘拋下我們,對麼?額娘,額娘她……好雅兒,你告訴我,他們都在騙人,是不是?是不是?”
    “多鐸……”我扶住他兩肩,正視著他眼中紛雜著各種情緒,麵上道道淚痕,忍不住想冷笑,原來他們就是用“汗王遺詔”來遮掩這場殺戮,一紙荒唐文書已足夠隻手遮天;原來他們就是這樣告訴自己手足至親的弟弟,他的額娘是一個妖媚禍國的女人;原來他們甚至不屑編造自請殉葬的說法,寧可讓滿天的流言變作無可挽回的傷害,“在你眼中你額娘就是這樣的人麼?”
    “不是,”他堅決地搖頭,目光執拗,口氣不容置疑,“額娘是我見過最溫柔的女人……”
    “那不就成了?”我截斷他的話,“不用管別人說什麼,相信自己才是最重要的,嗯?你的父汗隻是太愛你額娘,或許,比起你們,他更愛她,所以無法忍受離開她,隻是這樣,你能體諒他麼?這本沒有對錯,或者要怪你額娘太溫柔麼?”
    多鐸慢慢抬頭看我,咬著牙說了個“不”字,淚水卻刷刷得流下來。我伸手將他攬到懷裏,擁著他,一下下輕撫他的背,不管怎麼他是如何驕橫地長大,到底還是個孩子,兩天之內要他接受父母相繼離開的事實,還是太過苛求了。如果這個謊言能夠替他減輕一點麵對現實的壓力與痛苦,我又何樂而不為呢?
    胸口的衣裳被他的眼淚浸了個透濕,讓他哭還真開閘泄洪,懷裏像抱個小動物,跪坐著都感到分量不輕。不知為何忽然想起來,早上的渾渾噩噩,不知怎麼回到房裏,惡心頂著胃,幹嘔了數聲卻吐不出什麼,那時隻一心想著如何離開這個殺人不見血的地方。可是現在,卻忽然淡了,讓別人認清現實的過程,未必不是給自己一記警醒。
    “哭夠了就收聲吧,”我略略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以後別再這個樣子,你額娘一定怪不待見,還有,別讓你父汗覺得他愧對你,至於你哥哥,他已經為你操夠了心。”
    “我都知道,”他靠在我胸口,手攏著我背,聲音低迷,“雅兒,你會不會離開我?”
    “佛主尚且說,美人皓如玉,轉眼歸黃土,何況是我?”
    “你知道的,我不是問這個”,他抬頭,猛收緊了手臂,“這個世上,我隻有你了。”
    我擺正他的臉,糾正他的錯誤,“十五貝勒,容我提醒你,不要輕易說‘隻有’,你有的很多,比如兄長,比如責任,比如……以後你會娶別的女人。”
    “不,我隻要你一個,”多鐸捏著我的手,急切道,“如果這樣不行,那我也隻對你一個好。”
    這個已不能算在童言無忌裏了,我很想說,這年代,即使愛你額娘如你父汗也依然做不到這樣,你上頭那些哥哥姐姐就是最好的證明,闖入一個人生命的事,不是日後抽身而退就可以解決的,看著他期待的樣子還是改口算了,“這些話以後再說吧。”
    安安靜靜在靈前吃了頓素淨到不行的飯,勉強撫慰一下我隻填了一碗清粥的胃,又連哄帶騙的讓多鐸也草草扒了幾口。他情緒是沒那麼惡劣了,不過還是心事重重,擱下碗仍舊去靈前跪下,以前沒覺得他有這般的孝順啊?
    雖然考慮飯後不動會積食,但也不能坐一邊冷眼看著,隻好拖了一隻軟墊陪他,算是給這個本是我未來婆婆的不幸紅顏薄命的女人盡孝道。
    “雅兒。”
    “嗯。”
    “我好想再看看額娘。”
    “嗯,啊?可是……”棺材很高,木質極佳,不過說實話我對所有不是我親人的死人都怕得厲害,何況她還是這麼個死法,一時不知道怎麼回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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