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夕夕成玦 第十三章 惶惶難測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4575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手原本有點抖,這會兒也不抖了,將刀合到鞘裏隨手擱到床上,我起身道,“三更半夜的,到我這裏來裝神弄鬼很有趣麼?”還好剛才沒做什麼,這已是第二回我想和他動刀子了,見他站在門口,月光披了一身,又說,“既然來了就進來吧。”
多鐸聽到這句,靠在門上微微顫了顫,仍舊不動,隻低低叫了聲,“齊爾雅真……”
“我在。”倒是聽出他嗓子啞得厲害,話中隱隱帶點兒哭腔,我方想起靈堂躺著的那個好像是他老爹,默了一會兒走過去拍拍他的肩,柔聲道,“屋子有點黑,我讓玉林去取蠟燭了,你若覺得無妨就來坐會兒吧。”
說罷轉身,卻猛然被他抱住腰,肩上一沉,他已將頭靠上來,廖長的白色素縞一直拖到我胸前,我猶豫著沒推開他,問,“你沒什麼事兒不?”
多鐸輕“嗯”了聲,忽聽腳步聲風風火火地響起,“格格!”
玉林收了口,一個急停頓在門檻上,結結巴巴地請了個安,低著頭把蠟燭遞給我,一溜煙兒又跑了。
我苦笑,對著身後這個不很輕的分量道,“你真沒事的話,就放手讓我去點個蠟燭。”
他依言鬆開手,我正意外他的聽話,走到桌前,手還沒摸到燭台,便複被他抓住,“不要點燈。”
原是想回一句“黑燈瞎火的你想做什麼?”但覺他握著我的手腕用力得有點過頭,想一想道,“好。”
“雅兒”,多鐸順著我的手腕逐漸摸到我的肩,輕輕撫著我的麵頰,指腹略有粗糙,讓我想起那天晚上有人一邊叫我笙生,一邊也是這樣,心下微有詫異,他已慢慢伏下身來,埋首在我頸窩,兩隻手緊緊圈住我,哽咽道,“雅兒……就一會兒,別動。”
歎口氣,他這樣抱著,我就是想動也是沒法子的。地上有我們重合的身影,被月光拉得又瘦又長,我伸手擁了擁他的背,“乖,都會過去的,嗯?”
他不答,身子顫得很厲害,不知是不是在哭,我沒有辦法,掙了一隻手出來,抬起他的臉,“你很重。”說完愣了愣,他的臉色其實很白,眼眶卻紅得像兔子,咬著唇勉強克製著沒哭出來,整張臉瘦了一圈兒,“兩個月不見,怎麼瘦成這樣子?”
“沒什麼,父汗……這幾天宮裏事情多,”多鐸聲音很低,捉住我的手貼在自己臉上,輕輕吻著我掌心,“好容易得了空,沒想到這麼晚,總是想著來看看你。”
“知不知道自個兒什麼樣兒?臉色怪磣人的。得了空為什麼不先去歇歇,一晚上不見,我還會飛了不成?”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他語氣驟變,著實嚇我一跳。我注視他一陣,決定今晚無論如何不和他爭辯,他卻垂下眼低聲道,“我不該這樣說,你別生氣。”
他會說這樣的話,轉性了一般,想來努爾哈赤的死對他打擊很大,“我沒有生氣,你臉色很差,沒事的話快些回房去睡吧。”
“我不想回去,你陪我說會話兒成麼?再等等,我該去陪著……父汗。”
多鐸拗不過我,歪在炕上仍抓著我的手不肯放開,敘敘說了些分別後的事,我聽來沒一件是好的,原想問幾句皇太極的動靜,看他眉心緊蹙也作了罷,隻默默聽他有一句沒一句的說到倦了,終於沉沉睡著。
費了很大的勁把手從他魔爪裏抽出來,找了條薄被給他蓋上,點著了蠟燭,拿砂紙燈罩給蒙好,屋裏一點點透亮,照著多鐸的臉,有一種極孩子氣的稚嫩。
記得皇子熱孝是連守二十七天,每日都要哭靈與祭奠,有府邸的不能回府,亦不得洗澡與剃發。百日內居不釋白,冠不綴纓,還有三年內似乎不能著紅服,如此說來,這婚事是擺明了要擱下的。
想到這一層,心裏舒一口氣。伸手輕撫了撫他眉頭,他翻過身軀喃喃了句不知什麼,還是這種平靜更適合他,我輕笑,起身滿屋找另一處能睡的地方,結果很意外的失敗……
一覺睡醒,躺在依舊陌生的屋子裏,翻身看到紙糊的窗格透進朦朧的白光,外頭該是天光大亮了,許是因為昨兒回來的晚,我強烈覺得自己睡眠不足,摸索著起來,喚了幾聲玉林卻不見人。呆呆在炕上坐了半晌,終於想起昨晚因為有人霸著我的床,而我在搜尋失敗後,隻得被迫對付著趴在桌上,也不知曉多鐸什麼時候走的人,自個兒又什麼時候爬上的床。
肚子很餓,這才記起已有近18小時沒吃過東西,於是馬上穿好衣裳,決定出門去觀察一下情形外加找點吃的。
路上有那種清宮古裝劇裏常見的宮女太監,三三兩兩經過,見著我很自然便恭恭敬敬地請安,環顧左右,不比跪得七暈八素被人扶過來的夜裏,什麼都模糊,這會兒所見的才是滿洲政權集中地的真正模樣,肅靜而威嚴。
我並不認識路,隻逢右轉彎,這樣不會忘記如何回來,走了五六分鍾,才發現是條死路,盡頭大門緊閉,四周空無一人,既然連問路也不成,隻得轉身往回走。腳下才動,迎麵便有寒光一閃,手臂被人扭到身後的同時,一柄短刀貼到了我頸子上。
這是什麼老土劇情?最終大BOSS遺世獨立處,外有高手在暗中埋伏,誰要靠近就一刀下來,沒有任何商量餘地?
身後的人喝道,“跟我走!如果想要命的話最好乖乖聽話!”
台詞也老土,我按捺住心慌,微微低頭,餘光掃到身後人露出的衣角,不是什麼上乘緞料,思索間,眼前忽然一黑,一隻布袋野蠻地當頭套下,接著小腹上就重重挨了一記,手段也老土……我沒來得及掙紮,昏過去之前也認為這真是要命的台灣八點檔。
清醒過來意識到自己是莫名其妙被綁架了,可能的原因有皇太極,當然也不排除多鐸。頭上的布袋已被取走,睜眼先看到一片破敗的灰,高房梁上結著無數蜘蛛網,纏在一塊像個盤絲洞,房間不大,隻得桌一張床一張,矮凳兩隻,高櫃一方,無論哪一樣,包括地上都積著厚厚的灰塵。
手被捆在身後,腳踝也被牛皮繩栓得生疼,好像少了什麼,也就是嘴,還好沒給塞個臭襪子什麼的,先扯開喉嚨高呼“救命”數聲,回答我的是梁上被高分貝震落的一陣灰塵,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我頭上。也算意料之中,能放心把我扔在無人看守的屋裏,這地方多半是狗不拉屎鳥不生蛋,換言之,不會有人輕易靠近。
不知道我昏過去了多久,四周門窗緊閉,靠那點亮分辨不出時辰,這會兒宮裏人人都為國喪奔忙,我不過是一個蒙古來的格格,要多久才會被發現失蹤,實在難說。
坐在冰涼的地上,呼吸著腐濁的空氣,比起究竟是誰要綁架我,因為什麼這樣於事無補的問題,抓緊時間落跑無疑來得現實得多。
領教古今綁架相通的老土,我後悔沒有貼身帶上那把短刀,隻好手足並用,吭哧吭哧在房裏挪了個圈,自然一無所獲,沒見著任何利器。挪到牆邊,蹭住牆根繼續努力,好不容易站起身,左搖右晃僵屍跳到桌前,什麼也沒有,隻得一個燭台,插著根半長不短的蠟燭。武俠小說裏在火堆上忍痛燒斷繩子的比比皆是,可這裏,再左看右看也沒有火柴,光有蠟燭,啥用?
床上亦空無一物,最後的希望便是那隻一人高的櫃子。
我喘了陣氣兒,跳著去,背過身正好夠到把手,便扭萬分地用力拉扯,卻怎麼也打不開來。老老實實地扭頭細看,確實沒有上鎖,便擺好了姿勢仍舊再試,這一回用上十足十的力,後果是驟然打開的櫃門,使我收力不及,向前撲到下去,重重地與桌子來個親密接觸。
擦了一頭一臉的灰,呻吟著想起來,身下忽然“咯吱咯吱”兩聲……“撲通!”等我反應過來,已經俯身趴在一堆破木頭裏,激起的灰塵惹得人直打噴嚏。
哼,我以前怎麼沒發現自己的體重有如此威力,連桌子都能壓坍?
艱難地從碎木頭堆中翻滾出來,咬牙掙紮著要起來,卻忽然被一樣東西吸引了注意力。幾乎是興奮地用腳撥開木頭,露出一把插在碎木上的匕首!
上帝耶穌如來佛觀音保佑……你們中的一個還沒有拋棄我。
湊過去看,是一把酷似藏刀的匕首,刀柄上鏤刻著繁複的花紋,不少已被磨光,刀刃卻閃著犀利的寒光,上頭凝結著幹涸的血跡。我心裏有些發怵,卻顧不得那麼多,用手指捏住匕首,摸索著開始磨捆在手腕的繩子。
瞬間的劇痛,讓我倒吸一口冷氣,手指一鬆,匕首掉到了地上,這種粘稠的感覺,不用說,一定是割到了手。可是有什麼法子,找到這麼件寶貝已足夠幸運,認命地繼續,等我費經千辛萬苦割斷了繩子,手上已不知劃了幾刀,滿手的血自個兒看著都有些暈,好在沒傷到動脈,否則倒是被動的割腕自殺。
擄下礙人的鐲子,胡亂塞到衣服裏,撕幾條衣服裹住手上的傷口,一邊揉著僵硬的腿一邊察看四周。門被倒鎖住了,窗上釘著木條,這個莫非就是古代的密室?於是又到那個該死的櫃子裏去翻了翻,隻有一堆女人的衣服,散出惡心的黴腥氣來。
像熱鍋上的螞蟻在屋子裏團團轉後,我逼迫自己冷靜下來,手頭隻有一把意外得來,藏在桌子暗格中的刀,看來隻能選擇守株待兔,誰在暗處這會兒很難說,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有人來,便握著刀靠在門邊坐下。
過了大概有近一個時辰,在不知失望幾回後,終於有“啪嗒啪嗒”的腳步聲趨近,有人來了。
我略略活動筋骨,緊握匕首,挨著門半蹲下去,以手按住胸口,努力克製緊張。這一回不成功,成的可不是仁,機會隻有一次,若是錯過了,送命在這裏那真叫白死冤死。
“真不知爺怎麼想的……放這鬼屋子……”
“……也死了那麼年了……”
“……把人帶走……別的就……”
靠兩個月惡補的滿文,要聽懂這對話實在太高估我,隻聽得隻字片語,“哐當”便是鎖被旋開的聲兒,心拎到了嗓子眼,我看著門被推開,前腳後腳的跨進來兩個士兵打扮的男人,“人呢?”
就在他們衝著那堆木頭渣子發愣的時,我猛地站起來,一措身,就從一人身邊溜了過去。
“站住!”身後暴喝的聲隻會讓我越發加快腳步,當然逃跑沒那麼容易,尤其是在這種彪悍的少數民族手裏,最多逃出二十米的距離,一隻手便重重地搭到了肩上。幾乎是想也沒想,我拽緊匕首,回首就重重戳了下去,“嗤”的一聲劃了個正著,那人估計是萬沒想到,慘叫著縮回手的空檔裏,我轉身便逃。
就憑著一股子拚命的勁兒,仰仗手裏這把頗有點削鐵如泥氣勢的凶器,這你追我趕的遊戲玩了三四個來回,我居然還真的次次都化險為夷!凡是好運都有個盡頭,何況是我這種摸獎每次都是“謝謝惠顧”的手氣,慌不擇路逃命的結果就是無暇顧及腳下,連那手腕粗的樹幹橫躺著都愣是沒看到,很不客氣地一腳踏上,還沒來得及調整姿式,就趴倒在地上。
這下實在完全不屬我計算範圍,所謂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這一刻我幾乎徹底死心,做好了來人飛撲上來,把我當肉墊的的心理準備。
簌簌兩聲似是撣衣裳的響動,然後忽的靜了。
“十四貝勒……”倒抽氣的聲兒過後,隻餘請安的吉祥話兒。
看來我這一跤摔得真是時候,以最快的速度爬起來,貓著腰沿那半人高的灌木叢飛一般地走人。
我躲進的是目力所及離我最近的屋子,飛簷橫廊,規格不低。這時也顧不得被人發現的後果,保命比較重要,多爾袞是半路殺出的程咬金,應該絆不了那兩個人多久,還是得自尋出路。
從窗台下經過,裏頭傳來幾個女人的聲音,其中一個頗為耳熟,聽得我大為震驚,忍不住探出頭來,往屋裏望進去,竟然真是阿巴亥的住處!
她坐在南麵炕上,恰好背對著我,一身的白布衫子絲毫不減風致,頭上隻別兩支素淨的簪子。兩個丫頭跪在她身前,隻聽她們不斷地“回大福晉的話……”,可後頭的話卻都說得極輕,照理這個時候,女眷都應在哭靈,她回這裏來幹什麼?
罷了,反正這種時候不會輪著她什麼好事,即使真聽得什麼我還不一定聽得懂,更何況,心裏打了個突,她是殉葬的人……我扭頭就小心翼翼往前走,此地大大的不宜久留。
溜過了配殿,是正廳,眼看著沒什麼人在,大功將成,前頭卻忽然慌慌張張衝進來一個宮女,我匆忙閃進正廳門後,待她過去。
“主子,主子,貝勒爺們一塊兒往這兒來了……”
宮裏的規矩,奴才們是絕對不能大聲講話的,尤其是這樣嚷嚷,果然隨即便聽到有人嗬斥了幾句,似乎是一塊進屋裏去了,又沒了動靜。
我站在門後手足冰涼,這一場禍事近在咫尺,難道我也逃不過去?腳步聲接踵而起,來得既快且急,環顧四周,也隻有老土一把,我三兩步走到供桌前,掀起長至地上的桌布,鑽了進去。
還是自己的小命最貴,惹不起,也隻有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