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夕夕成玦  第十一章 一日三秋   加入書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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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雅兒,”大玉兒挽過我的手,輕輕道,“我要說的想來不中聽,你可千萬別惱。”
    “隻要不是‘恭喜’的話兒,我真是聽什麼都不惱。”我無所謂地笑。
    她點頭,眉頭便舒展開來些,“嘴上也沒個遮攔。那我可說了,今個兒的事兒我是不怎麼讚成的。”
    我“哦”的一聲,問,“十四貝勒也不讚成?”
    她聞言便往我頭上拍過來,嘴裏道,“我可讓你貧!”
    我躲過去,央道,“好姐姐你說,我可不敢再打岔子了。”
    大玉兒無奈地搖搖頭,邊信步走著邊說,“他哪會不讚成,不說也罷了。倒是我瞧多鐸是真給卯上了,那日你稱病沒去圍獵,哎,他那臉色不知有多難看。你當麵就躲著他,那是說什麼也沒用的,你不想嫁他是不?”
    “嗯”,真是懂我莫若她,收受扳指到現在對我說這話的人她是第一個,很可能也是最後一個。
    “我適才仔細想一想,但凡與滿洲來往這幾回,你還真沒遇上過多鐸,倒是我三四年前便見過他一回。他們兩兄弟排行最幺,打小便是大汗與大妃的心頭肉,多爾袞那樣子你也見過,成日拉著臉做人,反倒是多鐸活潑好動得很,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大汗上了年紀,對他喜愛得緊,事事都順著寵著,這不,恣意慣了,脫韁的野馬哪還拘得住?這會兒已是個貝勒,將來有了軍功更不知要封什麼,所以想攀這門親事的人十個指頭怕還數不過來……”
    “那就多娶幾個好了,反正也不過是部族交好。”我不動聲色地挑挑眉,反正男人永遠不會嫌女人多。
    大玉兒論證到這裏,本要進入結論部分,聽我這麼說,啐道,“我可看明白了,你不是天下第一賢惠的福晉就是他是天下第一倒黴主兒,眼巴巴地貼上來,就給你兜頭潑著冷水下去。”
    我不置可否,她便續道,“枉我擔心他待你隻是一時興起,這會兒想來日後不知是誰沒好日子過。哎,不論如何,如今汗王和大妃都已將你們看作一對,就算今個兒不點明,想必賜婚也是早晚的事了。這對咱們科爾沁無疑是件再好不過的事,隻是……我也隻說一句,若你是十分之不情願,那咱們想法子去退了這門婚!”
    退婚?連我這個現代人都隻想沒說的,她竟毫不猶豫就出口,還理直氣壯到這地步,想不佩服都難,“怕不是易事。”
    “沒盡人事哪能聽天命?”她握緊我的手,“總之,那些個衝動的事兒真的萬萬也不可做了。”
    眼睛有些酸澀,我撥弄地上的蓋過腳背高的青草,心裏總是感動的,不枉我喊她一聲玉姐姐,想盡辦法要和她套關係,這番話可是真心實意的。整個科爾沁包括我阿瑪額娘,誰不是想著這件婚事能帶來的好處,即使來得突然又帶著威脅,至多也不過抹抹眼淚,至於我的感受隻字不提。隻有大玉兒是從心底裏為我考慮……
    不過退婚到底是不容易的事,何況我已拿好主意,感於她的心意,便道,“姐姐的意思,雅兒心裏都明白。隻是事已至此,去退婚是下下之策,我雖不願還未到這地步,好歹上回教訓已有了,我不想再給科爾沁和阿瑪額娘惹禍。反正早晚也是嫁人,比之嫁那什麼額哲貝勒,還是這位十五貝勒好一些,起碼年齡上看得過去,至於日後總能想出法子來,他真心也好假意也好,到時再作對策。姐姐說得不錯,嫁過去未必是我沒好日子過。”摸出扳指來晃一晃,“替我看看這個怎麼樣,可比那玉佩值錢?”
    腦門正中被大玉兒點著,“你你你,真是……”
    我的婚事隻怕一時半會兒是逃不出這個圈子了,可是她呢,曆史無錯,最終還是要與多爾袞錯堪一生,有心栽花和無心插柳能換一換不知多好?想著問,“現下時機不錯,姐姐何不讓十四貝勒去求大汗指婚?”
    驟然被我提起終生大事,她頓時羞得臉紅彤彤,這個說做旁觀者還是當局者果然有本質的區別,“他說他未曾建功立業,希望能有所作為,再請大汗作主,到時……能風風光光地娶我過門。”她說話時自然是有自豪的,卻摻雜著神傷,委實有些叫人不忍。
    江山和美人等同熊和魚掌,本就難兼得,男人真是笨得可以。轉念想一想,若他們真的結婚,那絕對是大大的逆曆史潮流而動,我豈不是篡改曆史的罪魁禍首?萬一此後便和《Frequency》中約翰沙勒文一樣,日日為一環套一環的曆史顛覆而忙,那麼到四百年後有沒有我黃笙生都是極大的疑問……她既然都這樣說了,我也順水推舟地作罷,雖然心裏還是不好受的。
    許是我的不作聲讓大玉兒有所想法,忽然地伸手環我,將我按在懷裏,“雅兒,真真委屈你了。”
    哦,還是說指婚麼,犧牲給了政治?沒事,總得看開了,反正多鐸橫豎討不到便宜,我摟住她的肩,“咱們在各想辦法盡人事呢。”
    坐在厚毛毯上,用靴子蹭著那軟軟的白羊毛,舒服到不行,手裏轉著盛奶茶的盅子,偷偷打量闖入女人茶話會的不速之客皇太極,秋葉色的袍子對襟細細繡著一排不到頭的福字,腰上隻懸一隻荷包,很是素淨。也許是知道他等同於未來當權者,打從心底帶有些好奇,雖然由於他的存在讓人平添一層拘束。
    “爺,你看看這孩子,都快嫁人了還一副坐不住的樣兒,”估計是哲哲發現了我的無所事事,將眼一瞥笑道。
    “姐姐怎麼盡打趣我,也不在姐夫麵前給我留點麵子。”我也裝模作樣笑一聲,苦的。這樣的好事,是哪壺不開提哪壺的。
    “是麼?”皇太極溫和地望我一眼,轉頭對哲哲道,“就和那年你一個樣兒。”
    “哪年?”我一時沒反應過來……當然是哲哲嫁他的那一年。
    “胡說……”哲哲分辯了句,麵上亦微微紅了,轉而低聲道,“人前也沒個正經。”
    皇太極伸手攬她,這舉動讓我覺得他們十幾年夫妻感情應該不錯,下意識望了望大玉兒,她笑吟吟地朝我眨眨眼睛,看不出任何端倪來,不由得納悶,往後是什麼原因讓皇太極在短短時日就決定要娶她。
    “雅兒,你呀就別不見魂似的,十五弟保準一會兒就來。”話題被哲哲重新扯回我身上,屋裏幾個女人捂嘴笑起來,確實好笑……她打哪兒看出我魂不守舍來著,我是唯恐避之不及!
    “編排我什麼事兒,笑成這樣?”說曹操,曹操就到,無奈地搖頭,看多鐸掀開簾子,入來笑嘻嘻地給皇太極和哲哲請安,一臉的神清氣爽。
    “自家人說話還行這虛禮做什麼,”皇太極笑道,“小十五來得巧,人家正等著急呢。”
    “姐夫說笑了。”我不敢瞪皇太極,隻好改成瞪多鐸,可憐他剛來就招我一個白眼。
    他沒見著似的朝我一笑,顯然心情好得可以,坐到我身邊,順手將我腰一摟,“這‘姐夫’聽著便扭,不如改叫‘四哥’吧。”
    我不著痕跡地把他的手推下去,淡淡道,“怎麼可以?”
    他複捏住我的手,衝著當事人便問,“四哥,您說呢?”
    我也下意識把目光投向皇太極,極希望他來個三綱五常雲雲,削一削多鐸的氣焰,誰知他隻帶些寵溺與好笑,道,“我若不依你,今兒豈不是沒完?”轉首對我微微一笑,“不知我有沒這個福分聽這聲‘四哥’?”
    倘若,我和多鐸成婚在前,雖是親上加親,分過大小後是得叫他“四哥”,可倘若之後呢?這劃分標準自然是他就登上汗位與否,如此說,這樣的問法兒是有意還是無意?我心裏猜測,難免猶豫,哲哲已打趣道,“怎麼就傻了?看看那臉紅的,還真沒見過雅兒害羞呢……怪讓人憐的。”
    “別說是你了,便是我們這幾個打小看她長大的,今個兒也第一次見呢。”女人多果不是好事,我哀歎一聲,“四哥什麼樣的福分沒有,連姐姐這樣福慧雙全的都讓您娶著了,還愁沒我這聲話兒麼?”
    “這是捧我來著?衝你這聲‘四哥’,我總得給點見麵禮,說吧,想要什麼?”
    他這做皇帝的氣派,我一時半會兒也想不出什麼來,便道,“四哥和姐姐來時,給的見麵禮已夠多了,雅兒不敢再要什麼。”
    皇太極“唔”了一聲,緩緩看我似有所思,“倘若我一定要給呢?”
    “那麼……齊爾雅真求一個人情。”
    “人情?什麼人情?”
    “我現在還沒想著,不如留到日後,四哥,這不算違了您的初衷吧?”
    他目光沉靜,落在我麵上並無波瀾,卻驀然惹得我一陣冷,“確實不是個一般的孩子,哲哲,你這個妹妹可堪大用啊。好,我答應你。”
    “多謝四哥!”我興高采烈道,盡量顯得天真無知。這個人情留到他登上九五之尊寶座,該是保命的法寶了,盡管他的模樣讓我害怕,可一想到他不可能知曉我的用意,也就略略放心了些。
    略坐了會兒,多鐸便耐不住,湊在我耳邊問要不要一塊出去,我本是極不願和他一起處的,可這裏頭也實在氣悶,想想便道好,他十分高興,托了個辭兒便領了我出來,免不了裏頭又要閑言碎語。
    “我說,四哥是現在叫的嗎?”走遠了些,我立刻板起臉來。
    他渾不在意,笑答,“有什麼關係?反正你成了我福晉以後還是得這麼叫,左右就當我性急。”
    “再胡鬧也得有個分寸,若是適才姐夫不替你圓場呢?”說到底他是根本沒考慮我的處境。
    “我就知道四哥會幫著我。這麼些哥哥裏,除了十二哥與十四哥與我一母同胞,也就隻四哥和大哥對我好些,剩下的見著父汗寵愛我,誰給過半分好臉色,還不是一群白眼狼!”多鐸冷笑道。
    這倒稀奇,他還有這麼不被人待見的曆史?“誰讓你這般愛嬌,原也是該受點教訓……”
    “不是!”他看著我,緩一緩道,“咱們不說這個了。”
    “好。”看他現在對皇太極的崇敬,我也真不想繼續這個話題,期望越深,失望也越深。
    不說這個改成說別的,多鐸麵上還帶些不快,卻拉著我道,“看看今兒我騎什麼來了?”
    我就著他指的地方瞟一眼,毫不意外答,“馬。你不騎馬來,難道騎毛驢來?”
    他被我搶了白,氣得瞪著我鼓起了腮幫子,“你瞧仔細了,是泰哥。”
    泰森哥哥?我留意看了一下,然後慘痛的教訓立刻浮現在眼前,帶著懷疑地打量他,這小子想搞什麼花頭?
    “哎,你那什麼眼神,哪像呼倫貝爾格格?泰哥這會兒可聽話我的話,估計和你那沙克差不多。”
    我真想告訴沙克又變回烈馬了,他已牽我過去,還安撫道,“別怕。”
    “泰哥不是豪格的馬麼?怎麼又給你騎上了?”
    “誰讓我托你的福馴了,別人近不得身,自然就是我的了,”多鐸輕鬆道,“哼,誰叫他算計人不成,還白送我匹好馬。”
    說穿就是賠了夫人又折兵,我嚇得不輕,倒便宜給這小子。
    多鐸極順手地摸摸馬鬃毛,馬兒便親熱地俯頭來蹭他的臉,“乖……”他一臉享受,一邊幹脆地把我的手按到泰哥的身上。那句我就不用了還沒說出口,泰哥忽然揚了揚後蹄,刨起一片塵土來,我立馬嚇得縮了回來。
    “你這畏縮樣兒,還不給它看扁了?”他哈哈大笑,卻不死心地準備拿我的手再試。
    “不要!”
    “哎,你別怕,馬兒很有靈性的,我在這兒它說什麼也不會踹你。”
    “可吳克善說沙克就是旁人連摸都不成的。”我回嘴,可他已把我的手複按了回去,“輕些,順著毛兒讓它舒服就成了。”
    馬身上有股味兒,我皺鼻,被多鐸強迫著又摸了兩下,見泰哥也不掙紮,鬆口氣問,“怎麼沒見著十四貝勒?”一般情況他們都是成雙出現的。
    “哦,哥啊,有點事兒給纏上了。”
    “什麼事兒?”換作平時我是絕對懶得過問他們兄弟的事,現在無事可做,順便分散一下他對讓我親近泰哥的興趣,隻好三八一下了。
    多鐸輕笑,“嗬,還不是女人?”
    “女人?”這個詞從他嘴裏說出來感覺奇怪,況且我的印象中現在能與多爾袞有關的女人好像隻有大玉兒。
    他用好笑的眼神看我,“你不會不知道吧,說起來她也是你們科爾沁出了名的美人。”
    我睜大了眼睛,他隻好繼續,“兩年前哥來科爾沁時就認識了,當時據說不知怎麼地狠狠打了一場架,給哥製得服服帖帖的,沒想到因此給纏上啦。兩人見麵反正不是吵架就是比馬什麼的……我想起來了,她應該是你阿瑪哪一位側福晉的妹妹,她……”
    繞來繞去不說重點,我不耐煩地打斷他,“打住!你說的到底是誰?”
    “那蘭聿敏啊。”
    “那蘭聿敏?”我重複這個有些陌生的名字,似乎聽到過,隻不過和人完全對不上號。
    “就是那個小聿兒。”
    “小玉兒?”這個知道,不就是多爾袞以後的嫡福晉,怎麼會和我阿瑪有關係,再說她不是大玉兒同父異母的妹妹麼?怎麼會比我還長一輩?看來是被電視給著著實實騙了。
    “也就因了大玉兒,她小一些,就順口叫小聿兒了,說來有夠冤的,明明長玉姐姐兩輩。”
    不知這是阿瑪哪一位側福晉,居然能夠有個和我差不多大的妹妹,想來年紀應該比額娘小得多了。
    “別管我哥的事兒了,小聿兒就那麼個刁蠻性子……還是咱們好好轉轉去,真沒幾天了……”
    我從他話裏回過神來,“什麼叫沒幾天了?”
    “四嫂沒和你提?還得兩日,父汗就要回沈陽,這回隨行來的都得同時啟程,不過,四嫂得了父汗恩準,還能在科爾沁多呆兩個月。”
    “很好啊。”確實大好事,魔頭要走人。
    “好?我可央四哥也幫我求求情,讓你跟著我一快兒走……”
    我緊張,“姐夫怎麼說?”
    多鐸歎了口氣,不滿道,“當然是不成了,寧遠的事父汗到這會兒都沒擱下,動輒大怒,難以捉摸,便是四哥也是不敢隨便開口的,反過來和四嫂一起勸我唄。”
    “明智……”我暗自嘀咕。
    “不過也就兩個月,兩個月後四嫂回沈陽,再帶你一塊過來。”
    兩天之後,滿洲大軍終於氣勢洶洶地來又風卷殘雲地去了,科爾沁部各位台吉率眾送出十裏之外。
    我站的地方不算顯眼,多鐸想必是在人堆裏一番好找,才給尋見了,一邊抹額上的汗一邊道,“東西呢?”
    “在這兒……”從袖子裏取出他口口聲聲要求我對他的玉佩做出回禮而做的荷包,其爛無比的手工。
    “這是什麼?”他指上麵歪歪扭扭的字。
    想起來他會說漢語識得字卻不多,我頓一頓道,“一日不見,如三秋兮。”
    他睜著一雙黑亮的眼睛討好地繼續問,“什麼意思?”
    “隨便繡著玩兒,”不出意料在他臉上看到失望的神色,我舔舔嘴唇,伸手撫了撫他衣裳上的褶縐,“廢話少說,走吧。”
    他背後有獵獵軍旗,以及整隊出發的人馬,“齊爾雅真……”
    “嗯,怎麼?”
    陽光一黯,他忽然湊過來輕觸我的唇,“不過兩個月,好好想我。”
    我揚手還沒打下去,他已飛快地翻身上了馬背,縱韁跑出老遠才回身遙遙招手。
    靠,這混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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