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苗欣桐 第二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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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苗欣桐第二節
在這一成不變煩悶的黃昏裏,我回到家,換過鞋,看到他在廚房和客廳來來回回的忙著,桌上擺滿了菜,旁邊還放著一瓶酒,看來他今天心情不錯。自從她走後,他很久都沒再喝酒。他看到我對我說:“馬上開飯!”臉上掛著笑容,上帝,這笑容,我是多麼的懷戀呀!我衝他笑了一下,他又轉身忙活起來。
我爬上樓放下書包,下了樓,我坐到沙發上打開電視來看,影視頻道,很老的一部電影——媽媽再愛我一次!我第一次看這部電影的時候我上初一,也是在這個時候,她在為我做飯。
他圍著圍裙在後麵對我說:“洗洗手,吃飯了。”我關了電視,走向洗手間。
他做了很多菜,大都是我喜歡的,他打開瓶蓋,把酒瓶朝我麵前的杯子移過來。我用手捂住杯口,“我不喝,很辣的!”他笑笑,朝自己的杯子倒了一點。其實我是不讚同他喝酒的,他的病不允許他再占一丁點的白酒,隻是今天我不想破壞他的好心情。
“小桐,老爸最近的業務做的不錯,正好你期末考過後我要去北京出差,”他抿了一小口酒,“我帶你去玩玩吧!”
他很少在我麵前稱自己“老爸”,難得他心情如此好,我跑到廚房倒了一杯開水,“你也不要那麼累。”我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我埋著頭吃他夾給我的魚,挺長時間沒吃了,依然溢著幸福的味道。
吃完飯,我要收拾,他卻攔住我,“我來,你去看書。”他的臉很紅,吐字也不清楚了。我堅持著,他最終還是妥協了,我扶他在沙發上坐下,給他倒了一杯水。
從廚房出來的時候,他躺在沙發上睡著了,左腿撐在地板上,好像還使著勁,小小的沙發容不了他高大的身材,蜷縮著身子,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小孩。
忽然一陣風吹來浮動的窗簾帶倒了窗台上的一個花瓶,他聽到響聲睜開眼開到我,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上樓睡吧。”我說。
我費了老大的勁才把他攙扶到樓上讓他躺下。
我回到房間,從床頭摸出手機,沒有開機,把它放進了抽屜。
周日,天晴朗的很,陽光照進我小小的屋裏,照在我雪白的床單上,我伸出手在陽光下揮了揮,坐起來穿上衣服,下樓,他坐在沙發上,出乎我的意料,他揉著額頭,好像沒睡好一樣。
“今天不用上班嗎?”我問,他很少周日在家的。
“呃······”他停頓了一下,“休息一天。”我轉身正要往洗手間走,他張了張嘴,欲言又止的樣子,我並不覺得奇怪,因為已經習慣了。
以前都是媽媽充當著我和他溝通的紐帶,而她一走,我們的交談就更少了,隻有偶爾的幾次學校要訂資料問他要錢才說上幾句,不像以前他們說話的時候我還會有一遝沒一遝的插上兩句。
走出洗手間,他正從廚房裏走出來,手裏端著榨菜,看到我說:“吃點稀飯。”我走到桌邊,他端過來一碗剛盛好的濃嘟嘟的稀飯,我坐下來埋頭吃起來,卻感到眼底發潮,我強忍著,將臉埋的更深了,他真的越來越···越來越接近家庭主婦了,或許早就已經是了。
我知道這個世界充滿了無奈!他,放棄了多少次機會,因為我,我的學業,放棄了理想,他卻沒有一句怨言,她走後不久的一天晚上我回房間睡覺,經過他房間門口的時候聽到他的歎息聲,是那麼的滄桑那麼的無助。
有時候我真的想快快長大,堅強地獨立起來,不想成為誰誰誰的負擔。
我端起碗一股腦扒完一碗稀粥慌忙放下碗,轉身向洗手間走,我用盡全身力氣鎮定自己使從嘴巴裏出來的聲音不那麼的發抖、頭也不回地說:“我吃飽了。”他沒有看到我的臉,否則就會知道我已經淚流滿麵。我們就是這樣每天重複著沒有對白的演出,一次一次,一餐又一餐,以為自己會演的很好,卻漏洞百出。
我拎開水龍頭,向臉上使勁潑了一把冷水,抬起頭將幾捋濕漉漉的劉海撥到耳後,理了理衣服走出去,穿過客廳向門口走去,“沒衛生紙了,我出去買一包。”其實我隻是想出去走走。
我想他也會好受一點,畢竟誰能忍受自己養了十幾年的孩子和自己就像是陌生人一樣呢?
還沒走到玄關他喊住我,從口袋裏掏出一百元遞給我,我摸了摸口袋,“你上次給我的我還沒用完!”我彎下腰穿那雙小很多有很多鞋帶的小紅鞋,他走過來,把錢遞到我麵前,“你,再買一雙吧。”
再買一雙!我不懂,他說得如此的平淡可我卻因此感覺胸口悶得慌,有種要窒息的難受。
再買一雙!再換一雙······
我接過錢,打開門跑了出去。我不想接的,可我又怕他那無助的眼神······
我終究沒有買鞋,在收銀台付完錢,轉身正要走卻不偏不移的撞在了一個人懷裏,這香味兒與她卻有驚人的相似,我慌忙抬起頭,愣了一下,是夏凡!
“你一個人?”他問我,嘴巴裏還嚼著口香糖,薄荷味。
我點點頭。或許這世界上就是有這麼多的無奈,讓我單薄的肩膀不堪負重。
“你的筆記本好久沒拿過來了哦!”他的聲音很溫和,我不敢相信。
“丟了!”我努力讓自己勇敢的看向他。老天知道,我每天都會看,夜深人靜的時候,翻開有著他筆跡的筆記本。
然後我聽見一個女聲從他聲後傳來,是那麼的甜美,“夏凡!”是蘇小琪,我看到她穿著一身職員套裝從夏凡的身後走過來。
我沒和他說再見轉身跑走了,我不想和他再有交集。
我瘋狂地邁開腿,用盡全力奔跑離開。
回到家,放下袋子,丟給正在沙發上講電話的他一句:“我買不好鞋!”就跑上了樓。
沒一會我聽見有人在屋外遊走的腳步聲,過了一會又消失了。聽著下樓的聲音,突然感到一陣酸楚。
深藍格子窗簾被趕在一邊無力的垂著,窗外是漫山漫地的正午陽光,辣的厲害。
感到胸口隱隱作痛,我用手使勁按住,可是無濟於事。
痛痛痛,人的一生是不是在疼痛中慢慢長大,一點一點變得堅強起來,是不是痛的麻木了就學會了遺忘?
周二下午體育課長跑測試,男生1000米,女生800米。我們繞著操場跑了整整兩圈,終於到了終點,勉強及格,在老師的驅使下,我們又拖著累的不行的身子繼續走,我的喉嚨想是被火燒了一般燙的厲害,幸好淘淘遞給我一瓶冰過的純淨水,我擰開來喝,抬頭之間我看見不遠處的夏凡正舉著一瓶水遞給他麵前的蘇小琪,還笑著像是在說些什麼,她一隻手拿著麵巾紙擦汗一手接過已經擰開了的水昂頭喝起來,臉上是不屑的表情,我不知道那表情是做給誰看的,說實話,我從沒見過這麼高傲和嬌氣的女孩子。
淘淘也看見了,把喝完了的空水瓶重重的摔在地上,沒說話,拉著我轉身走開了。
考試前一天中午我回到班打開數學書本,裏麵竟有一張紙條,字跡很娟秀,像是女生的筆跡,“好好考試!”在班裏我沒有多少處的特別好的同學除了淘淘,可這不像是淘淘的字跡,我把紙條夾在書的中間,沒再去想它。
晚上放學,我沒想到他會開車來接我,他買了新車,我認識那標誌是日本的日產,純黑色的。和淘淘道別後我上了車,“換車了?”我說,“嗯。”他淡淡的說了一聲,我沒有再說話的意思,他看看我,“是不是在生爸爸的氣?”不知什麼時候,他已經把“爸爸”練得說得不露痕跡了。
“沒------有。”我結結巴巴的說。“不過你為什麼要來接我呢?”
“我是買點菜正好趕上你下課就順便來------”我扭頭看了看後座,其實隻有一些雞蛋和一小把蒜,我知道那隻是借口。我抬頭看了他一眼,竟看到掛在後視鏡上心形小相框裏的照片,是她,我的媽媽!
原來他一直都沒有忘記她。
吃飯的時候他說:“明天期末考吧?晚上早點睡。”
我點點頭,疑惑他怎麼知道,他向來都隻是象征性的問問我最近學習緊不緊,而我總是很不負責任的說還行。
吃完收拾幹淨他走進洗手間,我爬上樓走進屋走到書桌前坐下,打開書本,無意間又看到那張紙條,“好好考試!”我端詳了一會,拿起筆在下麵寫上:一定!剛準備看書,聽到他的敲門聲,打開門看到他立在門口,表情顯得有些忸怩,把背在身後的手伸到我麵前,我呆住了!
“我不知道你們女孩子喜歡什麼款式的,也不知道你喜歡什麼顏色的,正好同事出差就要她順便帶了一件,不知道大小合不合適。”我不知道他說這話的時候是什麼樣的表情,我低著頭強忍著眼淚,接過他手上的裙子。他說了一句早點睡就轉身回房間了。
關上門,眼淚還是不爭氣的流了下來。那是件純白色的有著長長漂亮流蘇的裙子,我脫掉了身上的衣服迫不及待穿上它,站在鏡子前麵望著鏡子裏的自己,竟有些臉紅。
兩天的試終於考完了,考得我一個頭兩個大,脹得要命。我背著塞滿書本的書包懷裏又抱了厚厚一摞書和淘淘一起走出教室。
校園裏一下子變得寂靜很多,像是被冷落了一般死氣沉沉。淘淘突然跳到我麵前伸出手在我頭上打了一下,做出一副生氣的表情,“桐桐,你怎麼老是走神?”
我沒有說話,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因為我的確是心不在焉的不可理喻。“我問你暑假準備幹什麼呢?”她嘟嚕著嘴。
我笑笑打回那一下,“不知道,在家吧。”抬頭之間我看見校門口的夏凡,還有站在他身邊的蘇小琪,她手裏還抱著書,一臉幸福笑容的跳上夏凡的山地車,我看著被改裝的很醜的山地車慢慢消失在視野裏,突然感到一陣酸楚。或許有些事有些人真的就這樣在時間的作用下淡出了我們的腦海。
分手的時候淘淘說要記得給她打電話,我點點頭。
回到家我直奔我的小屋,打開抽屜,摸出許久沒見的我的手機,打開裏麵有三條信息全是夏凡的,有一條:假如可以,我會記住曾今的快樂;假如可以,我會忘掉曾今的不快樂。我的眼淚又被它沒天理的誘惑出來了。
暑假在家,他因為不放心我沒有去北京出差。有時他有應酬出去的時候我就會跑到學校後麵的小河邊發呆,沒事和淘淘發些信息。
再看到他的時候是暑假補課,開學那天他開車送我去學校,把我帶的東西在寢室放好之後,他看著我說:“其實在家住可以的,我可以早晚都來接你的。”我沒說話,隻是低著頭看著地板。他走後我開始整理我的床鋪,沒一會淘淘拖著大包小包的走進來,她把東西一丟抱住我,“桐桐,你想死我了。”“你也住校嗎?”我不相信的看著地上的包問她,“嗯,我要陪著你啊,可不能把你一個人丟這啊。”
整理好床鋪收拾好東西已經快接近中午了,宿舍裏來的除了我和淘淘還有赫莉,大大的眼睛,白淨的皮膚,看見我們笑笑,正尋思著還有一個是誰時,走廊上傳來一個女生的埋怨:“真倒黴,怎麼就分到四樓,想累死人啊!”我想我知道是誰,手機震動,有短信息,我看見屏幕上閃著兩個字:夏凡!我按了一下閱讀上麵寫著:“暑假快樂嗎?”我有些答非所問的回了兩個字:“不好”。剛發完手機沒電自己關了機,然後我抬頭看見蘇小琪拖著大大的有些舊的旅行包站在門口,看見我們愣了一下,走到我身邊說:“這位同學能讓一下嗎?”我看了看她,身邊的過道足夠她橫著過去,我沒理睬,換下電板,“今天真是倒黴透了,又遇上個啞巴!”蘇小琪把大得足夠裝下一個人的旅行包重重地摔到地板上,“砰”得一聲。
我已習慣了她這樣,沒說話,打開手機。淘淘跳到她身邊擋在我麵前抬起右手食指直指她的鼻尖,“有種再說一遍!”
“我還怕你不成!”不知道什麼時候她喜歡化那麼濃的妝了,臉上擦的粉被流出的汗弄得花了,看上去像是蚯蚓爬過留下的痕跡。她捋了捋衣袖,說實話,這個動作出現在她嬌小的身體上是那樣的格格不入。
我跑上去拉住淘淘,我可不想在開學第一天就弄得不痛快,“我們下去吃飯吧。”費了老大力氣硬是把她拉出寢室。
走下樓我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靠在宿舍樓前麵一棵很粗的我叫不出名字的樹下,頭頂著一個鴨舌帽,帽簷伸下來遮住了他的眼睛,低著頭撥弄著手上的手機,忽然抬起頭看著我們,愣了一下,走過來,把帽子轉了一個方向,衝著我們笑了笑說:“你們也住校嗎?”
“嗯。”我說。
“我也住校了。”他自說自話。
“哦。”我傻不拉嘰的說完夏凡的手機就響了,他打開看了看屏幕表情看起來很不耐煩的接起來,對著手機一遍一遍冷冰冰地重複著:“知道了知道了。”然後沒待對方說完就掐掉了電話。表情還是那麼的堅毅,眉間的川字還是那麼的明顯。
淘淘跳到他麵前一手拉著我,一隻手在夏凡頭上拍了一下,“夏凡,你好像又長高了哦。”她停了一下又說,“隻是,你要多吃點飯,這樣才有力氣去糊弄更多的女生哦!”
然後我看見蘇小琪從後麵走過來,她又補了妝,嘴唇鮮紅,笑容嫵媚的走到夏凡身邊牽住了他的手,和剛才罵罵咧咧的蘇小琪判若兩人,“夏凡,原來你們認識啊,嗬嗬。”我很受不了她此時說話的語氣。轉身走開了。
晚上十一點熄燈後,我關了手機剛躺下,蘇小琪的手機響了,雖然我不常聽流行歌曲,但我已聽出端倪,和夏凡的手機鈴聲一樣,她接起來,起先壓低了聲音,然後愈來愈大,不時的傳來笑聲,她就這樣旁若無人的講電話,好像沒完沒了。
“你丫吃錯藥了,有什麼情話不能白天當麵說啊!”淘淘的聲音震得我的床直發抖。
謝天謝地,她終於掛了電話。然後她翻了個身故意把聲音弄得很大以表不滿。安靜後我閉上眼睛卻怎麼也睡不著,跳下床出寢室走到過道頂端伸出去的一段類似於陽台的小角落,將肘撐在水泥欄杆上雙手托著下巴,看著天,我想起每晚在自己的寫字台前也是這樣呆呆的仰望,看繁星流動。不知過了多久,感覺好多了,我走回寢室,爬上床,又不知過了多久,我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半夜的時候被一陣尖叫聲驚醒,有人開了燈,我坐起來,看見蘇小琪一臉痛苦的揉著雙腿,赫莉湊上去問她:“你沒事吧?”她搖搖頭說:“沒事!”過了一會又關了燈。可是我再閉上眼的時候卻隱約聽見有人在抽泣,充斥在黑暗裏是那麼的落寞、惹人憐憫!
暑假補課結束放了兩天假,正好給低年級的學生報名,我回了一趟家,他沒有出門,看見我好像很高興,他走過來接過我的包說:“回來怎麼不打個電話,我買點菜。”
我換好鞋,走到客廳,“你在家不吃菜嗎?”
他笑笑,看著我沒說話,我也衝他笑了笑。
那天中午我們出去吃的飯,他像是小學生被唐詩一樣叫了很多菜,大都是我喜歡吃的,他捧著菜單還有點菜的意思,我坐在他對麵衝著他大喊:“夠了夠了!”老板站在旁邊看著我,那眼神好像殺了我的意思都有。
“餘老師有打電話給我。”他突然說。
“嗯?”
“說了你的一些學習情況。”
“哦。”我輕聲說。
我們的對話簡單的不行枯燥的生火,毫無生機。讓我們都失去尋找話題的欲望。
外麵下起了雨,淅淅瀝瀝,打在餐桌旁邊的玻璃上,漸漸模糊了外麵的世界。
他把酒瓶移過來,“你也來點?”
我搖搖頭說:“以後少喝點酒!”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愛上了喝酒,“你的病不允許你再占一點酒。”我吃著碗裏他夾給我的菜,胃口出奇的好。
他笑了笑,像是做錯事的孩子低下頭。
吃完飯走出餐館雨還沒有停,他摸出鑰匙要我在門口等他一會,他去馬路對麵取車,我看著他的背影,顯得那麼孤單,心一下子沒理由的痛了起來,沒出息的要命。
周日返校,他開車送我去的,我在離校門還有一段路的時候讓他停了車。我背上包下車,他喊住我,“下次回家的時候打個電話,我來接你。”我點點頭,朝他揮揮手,這個動作在我們之間算是很稀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