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的居民區依丘陵而建，精致的地形給人因地製宜和錯落有致的美感。玲瓏秀氣的小街巷和現代化的高樓大廈之間沒有明顯的分界，淩亂細密而不失規矩。
    上原開車大概就半個鍾點的光景，我們就從高樓縱橫交錯，車流如梭的商業街抽出，回到古樸靜貽的日式傳統民宅小巷。
    車裏，我兩手握成拳，冬末春初的日本氣溫依舊很低，可手心硬是攥出了點點汗星。
    上原讀出我的緊張，說，“我母親人很好，不用擔心。”
    我無心想弄成現在這副醜媳婦要見公婆的模樣。
    可一開口便成，“等一下我到底是要用日語還是中文或者還是上海話向你媽媽問好。”
    糟糕，緊張成這樣，平日裏伶牙俐齒的高妍消失殆盡。
    上原向上扯了扯嘴角，打了彎往巷口轉去。這個日本男人除了賣弄他那老幼無害的笑容之外一點建設性的意見都沒有。
    我賭了氣，把頭撇向窗外。
    夜上闌珊，星火醚眼。
    我悄悄歎了口氣。
    樊俊生一定會生氣的。
    車停在巷口的便利店旁，上原伸手向裏指了指，說，“我們到了。”
    手指的方向，一個恬淡的老太太站著。
    “那是我母親”上原在我耳邊歎道。
    慢慢地走過去，耳根子熱熱的。
    “高小姐，儂好！”一開口就是幾十年鄉音未改的甜膩儂語。
    我突然一下子就很開心的笑了，背景是灰瓦翠竹的日式小屋，麵前站著的卻是半鬢霜白骨子裏確還是濃濃鄉愁的上海女子。
    上原的母親將我引進屋，玄關掛著一家的全家福，上原的父親，一個清瘦儒雅的老先生。上原的身旁站著一個女子，和上原的母親有幾分神似。
    “那是我姐姐，兩年前嫁去了美國。”那聲音分明又在耳邊，可人已經提著行李進了屋子。
    上原的母親準備了精致並且清淡的晚餐，我的胃口很好。
    “上原太太，真是太感謝你了，要不是你收留我，今晚我可能就要露宿街頭了”雖然知道隻是很客套的話但是發自內心，上原太太是那種會給人媽媽感覺的老太太。
    “隻是小忙而已，高小姐不用這樣客氣的”老太太又遞了湯給我“要是你實在覺得不好意思，就多陪陪我剛上海閑話就好，嘎許多尼素要剛啊剛伐來了”
    我忍不住笑“好額丫”
    說罷兩人心領神會的嗬嗬淺笑，隻剩下呆頭呆腦的上原一副鬱悶不堪的模樣。
    “夷啊”上原太太翹起指頭指著兒子說“當初去上海做交換生，以為一句兩句上海閑話總該學會，可誰知回來倒好半句都麼學會。”
    上原慚愧的撓著腦袋，說，“在學校有很認真的學過，可是上海話比中文要難學得多”
    我說，“那是因為你骨子裏沒有像阿姨一樣的‘上海情結’，在上海土生土長女子就像是傳奇一樣，你沒覺得黃浦江上吹著的江風都混著女子的脂粉香嗎？所以學上海話是要有天賦的。”
    “是的，是的，就是戈能嘎額”上原太太大喜。
    “高小姐真是剛到我心裏去了，老上海走出來的小姑娘那種氣質是現在學啊學不來的，高小姐你年紀輕輕，可剛額真好。”
    看的出老太太真的是很高興，嚷著去房間拿當年陪嫁的旗袍給我看。
    看著老太太喜滋滋的晃進了房間，上原開口道“你哄人的本事真好，自從姐姐出嫁，我母親好久沒那麼開心了。”
    我低頭笑“那是因為她有個怎麼學都學不會上海話的笨兒子。”
    “高小姐，儂過來看”老太太捧著個有些年頭紙盒走過來。
    我接過手。
    時光的軸。
    牛皮紙的盒麵被當年豔紅的美人每日每日的撫摸起了毛邊。
    是很老的店了，老介福幾個燙了金的字，發出暗了的光，始終是經不住年代的衝刷，隻是那種遲暮的美還是那麼驚心動魄。
    打開盒麵，像是陳年的女兒紅，撲鼻而來的是滿腔肺腑的香。
    “都快30多年了”老太太無限唏噓的歎著。
    “那時候老介福的師傅們知道我是要當嫁衣來穿的，趕了半個月的工才做出來，也是，你看，這一朵朵牡丹都是手繡的，急不得的。”
    慢慢的摸著曾經鑲金繡銀的綢麵，紅豔的綢麵沒變，隻是摸它的人，手已經起了褶子不再是當年細如凝脂的二八少女。
    “這高襟開衩打著如意環的式樣是當年最流行的。”我小心的摸著，說著。怕一個不小心，打碎了那個染了色的夢。
    “是額丫，隻有穿著旗袍的上海女人才是真正的女人，儂剛日本的和服像包了被頭一樣的，難啊難看死了，啊裏得好幫阿拉額旗袍比啊。”老太太覺得驕傲，說話帶著跳躍華麗地轉了個圈。
    我笑，是啊，有些情割舍不掉，又有什麼辦法呢？
    夜了，我自然睡在上原姐姐出嫁前的閨房裏，女兒家的氣息濃極了。
    一天的奔波和變故讓人覺得有些不真實，默默地打開行李箱，Beatles的碟安安靜靜地躺在最上層。
    開了手機，一直等到屏幕再次變暗，一整天，一條簡訊都沒有。
    樊俊生，你真的一點都不擔心我嗎？
    “高妍”，房門開著，上原拿著杯牛奶，象征性的敲了敲門。
    “我猜你可能會不習慣，睡不著的話要不要喝杯牛奶。”
    “恩，好啊”我輕輕合上手機蓋“進來坐吧”
    “在和男朋友發簡訊嗎？”見我握著手機，上原把牛奶杯交給我。
    “隻是想開機看看，沒想到一條簡訊都沒有。”鼻子有些酸。
    “他沒有給你發消息嗎？”上原驚訝“到是真放心你一個人。”
    “他有時很粗心，工作忙的時候會不吃飯，常常胃痛，可是給他帶了藥同樣又會不記得吃，實足糊塗蛋一個。”我喝了口牛奶，溫熱的感覺非常舒服。
    “知道嗎？”我斜著眼睛看著他”他從來沒給我溫過牛奶”
    我抱怨說“還是你們日本男人溫柔啊”
    他替我抽了張紙巾，嗬嗬，嘴圈的奶漬。
    “日本男人也不會對所有的人都溫柔。”上原起身，替我拉上房門。
    “高妍，我在等你告訴我答案。”
    “咳嗒”房門輕輕合上。
    這晚，睡得異常的混亂，整夜的夢。
    夢裏樊俊生還是那樣，“小雞肚腸的老男人。”我輕罵他。
    他沒有生氣，輕輕摟過我靠在他肩上“高妍，我們結婚吧。”
    嗬，這樣就算求婚了嗎？“我才不要嫁給說大話的老男人。”
    “我們一輩子都會在一起。”他撫摸著我的發“生生世世”
    是許諾嗎？貪心的人，一許就是生生世世。
    “所以我要認真的工作，以後好養老婆你啊”他又耍賴“蜜月旅行的時候我們就去東京塔，我要在上野的櫻花樹下親吻你的臉。”
    又是承諾。
    “你說過的話，要算數，知道嗎？答應了我就不可以失言。”
    夢裏，我抬頭看他。
    他的臉，朦朧一片。
    夜涼如水，淚痕順著臉頰緩緩流下，晶瑩的泛著冷光。
    夢裏，自始至終都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