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
    沒想到的事情太多了。沒想到那麼年輕的女醫生是韓天翎的母親，更沒想到自己被一個剛認識不到一天的男孩的母親綁架了，而且現在還住在他家裏。
    蘇遊又恨又氣，水杯狠狠砸向韓天翎。
    韓天翎沒有閃躲，水杯砸在他胸口被他接住，水卻撒了他一身。
    “對不起。”韓天翎陳懇的道歉。
    韓天翎的態度實在太委屈了，好像被綁架的是他。蘇遊不知道這是他的手段還是真心道歉，他隻能忍了這口氣。
    雖然如此，但他能夠理那位母親的心理。相互仇視和憎恨一直以來都是形勢所趨。無論是遠古時期不同的部落還是從前不同的國家，因為立場不同。
    從很小的時候，自己的母親就威脅自己，不聽話就把他扔到高牆外麵去。
    如今願望實現了，遭遇到的第一件事竟然是被綁架。
    他對韓天翎還是本能地抗拒。他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槍沒有了，行李箱也沒了。
    他問：“我的東西呢？”
    韓天翎舔了舔唇，說：“在我媽屋裏。”
    “帶我去拿。”蘇遊道。
    韓天翎點點頭，走到門邊，他握住把手正準備開門，門從外被他母親推開了。
    韓蓮滿臉滿頭都是血，身上的白大褂也染成了紅大褂。她抬頭對韓天翎說：“出來幫忙。”末了，打量了幾眼蘇遊，說道：“你也出來幫忙。”
    一個年長女性的要求，蘇遊根本沒有理由拒絕。
    兩人走出房間，蘇遊立時被血腥味熏得直翻白眼。韓天翎怕他又軟了下去，伸手要去扶他。
    “快點！”韓蓮喊道。
    韓天翎顧不得蘇遊，跑過去幫母親按住掙紮的傷患。蘇遊也走過去，站在手術台旁邊伸出手，卻不敢碰傷患。
    這是個五六十歲的男人，臉上滿是溝壑和滄桑，他幹癟的上腹被什麼東西貫穿，留下一個拳頭大小的窟窿，傷口處皮肉外翻，不多的黃色脂肪混著鮮紅的血糊在傷口處。
    因為疼痛，傷患身體不住地抽搐。韓蓮輕輕按下傷口周圍，傷患立刻疼的繃直身體，手僅僅抓著韓蓮的胳膊。
    韓蓮被他嚇得緊皺眉頭，埋怨蘇遊道：“愣著幹嘛，按住他！”
    蘇遊張開十指，艱難地把手放在傷患的胳膊上。傷者已經很痛苦了，蘇遊怕自己再壓著他，他會更痛苦。
    韓蓮翻了翻眼皮子，無奈道：“按-住-他！他現在已經感覺不到你了，快點！”
    蘇遊看了眼韓天翎，韓天翎一隻手按在傷患的肩頭，一隻手按著他的大腿根。他有樣學樣，按住傷患。
    韓蓮伸出兩根手指插進傷患的傷口裏，手指在傷口裏攪動。傷患大叫一聲，繃緊全身，雙手不停的掙紮想要抓住什麼。蘇遊鬆開一隻手握住傷患的手，沒料想傷患的力氣極大，蘇遊隻感覺手指都快要被他捏的黏在一起了。他忍住痛，咬著牙安慰道：“馬上就好了，馬上就好了。”
    韓蓮低聲罵了蘇遊一聲蠢貨，從傷口裏夾出一塊生鏽的鐵片扔到窗邊，隨後給傷患傷口裏撒了點藥粉，開始縫合。
    “這……”蘇遊驚道：“就這麼結束了？”
    “不然呢？”韓蓮快速縫合完傷口，喊道：“王巳！打抗生素！”
    王巳穿著大褂從另一間房間走出來，扛著傷患走了進去。
    蘇遊認出這個王巳就是綁架他的那位，但他此時已經沒有精力跟他置氣了。
    這裏的一切都讓他懷疑人生。破舊的診所，老舊的縫合手段，連人命看上去都一文不值。
    韓天翎扯下手術台上的白布，換上一條幹淨的鋪上，讓後麵的傷患坐上來。
    這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孩，一隻手上斷了兩根手指。她沒有哭喊，隻是死死地捂著傷口。
    韓蓮拉過她的手，問：“怎麼弄的？”
    女孩道：“修房子。”
    “斷掉的手指還在麼？”韓蓮問。
    女孩從口袋裏掏出兩節斷掉的粗糙手指，交給韓蓮。
    韓蓮依舊是粗暴的對待，簡單的縫合。
    之後來的傷患，韓蓮基本上都是以這種方式對待。
    一直忙到中午，韓蓮把剩下的人都驅趕出去，關上院門，掛上休息中的木牌。
    蘇遊的身體已經麻木了，腦子也很混亂。
    他頹然坐到大門前，看著院子裏生長出來的幾株野草發呆。
    韓天翎拿了盤土豆泥給他，坐在他旁邊。
    蘇遊沒有答謝，接過土豆泥，問：“你們都吃這個麼？”
    “嗯。”韓天翎舀了一勺放進嘴裏，問：“你們那吃什麼？”
    “營養液，有時候也吃這個。”蘇遊道：“但是少，我們那沒有地方種。”
    “土豆生命力很強的。”韓天翎道：“隻要有土有水就能活。”
    “土豆能自供需要的養分。”韓蓮坐到韓天翎身邊，碗裏同樣是寡味的土豆泥。
    蘇遊舀起一勺，目光越過韓天翎看著韓蓮，問：“你們這都是這麼看病的麼，阿……”蘇遊想了想，改口道：“姐姐。”
    “叫阿姨。”韓蓮道：“很快你就會知道，人命在這裏不值錢。”
    “醫生先要考醫德，你們這不是麼。”蘇遊道。
    “資源有限，有心無力。”韓蓮挑了挑眉，說：“不要在我兒子麵前說這些，尤其是詆毀他媽的話。”
    韓天翎看了眼母親和蘇遊，低頭吃著碗裏的土豆泥。
    蘇遊道：“您兒子成年了吧。”
    “那也是我兒子。”韓蓮道。
    “媽。”韓天翎被夾在中間，很不自在，他對母親說：“要不您進屋喝點水？”
    “你適應的很快。”韓蓮對韓天翎的話仿若未聞。
    “我別無選擇。”蘇遊道。
    韓天翎發現母親對蘇遊的態度好了些，暗暗鬆了口氣，將最後一口土豆泥塞進嘴裏。
    蘇遊側目看著他，問：“你笑什麼？”
    “啊？”韓天翎問：“我笑了麼？”
    韓蓮捏了捏韓天翎的臉，站起來，說：“你們聊，我進去看看那幾個還活著沒。”